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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韩夫人定名分,长风落岁终(前114年)   自打张 ...

  •   自打张骞从西域归来,我这“张家远房表姐”的身份,就成了压在这位大汉顶级外交大佬心头的一块奇奇怪怪的心病,别扭程度堪比现代人穿拖鞋配西装,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起初我还没察觉,只觉得张府日子愈发安稳闲适。经历了李蔡死后朝堂里那些明枪暗箭骤然平息大半。张骞归来后圣眷未衰,凭着两次凿空西域的盖世功绩,稳稳坐稳了大行令的位置,掌天下邦交、迎四方使臣,风光无两。府中下人从前还谨小慎微、看人眼色,如今也彻底松了口气,日子过得松弛又安稳。
      我在府中操持,长安和甑糕两个一个日日在汉武帝面前做翻译,一个在赵府当学生,每日早出晚归。我本以为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能长久持续,毕竟风波尽散、权贵安稳,最艰难的坎都已经熬了过去。唯独张骞,明明身体日渐好转、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精神头也足了,可看向我的眼神,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纠结与拧巴,整日暗自琢磨、耿耿于怀。
      从前他刚归来时,身负重伤、积劳成疾,整日卧病休养,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细碎名分。如今伤势痊愈、体魄渐复,往日的沉稳气度尽数回归,唯独对“孩子喊我表姐”这件事,执念深到离谱,简直到了寝食难安、越想越别扭的地步。
      要知道,从我回到长安,这两个孩子张口闭口都是表姐长、表姐短纯粹又赤诚,没有半分不妥。可在张骞这位传统汉朝士大夫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桩天大的“礼制冤案”,越琢磨越尴尬,越细想越离谱。
      某日午后,春光正好、暖风和煦,府中庭院繁花盛放、光影细碎。甑糕拿着刚打到的野兔来找我,一见面就道:表姐,这是我今天下套捉到的小野兔,送你!”
      这声“表姐”落在不远处静坐看书的张骞耳里,直接成了精准暴击。
      我清晰看见他手中的竹简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规整的川字,眼底写满了万般纠结。
      当晚夜深人静,孩子们熟睡之后,张骞终于绷不住了,特意寻到我院中,开门见山、神色郑重地跟我深谈。
      夜色微凉,晚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铺了一地。他立在月下,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朝堂官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恳切,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琪琪格,此事不能再这般含糊下去了,着实不妥。”
      我端着一盏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心里瞬间猜到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暗自腹诽:好家伙,堂堂遍历西域、踏遍万里风沙、见过诸国风云的大汉名臣,能扛得住戈壁酷寒、敌得过匈奴围困、顶得住朝堂构陷,千难万险都不曾皱眉,如今竟然栽在了一句“表姐”的称谓上,古人的礼制执念,真是离谱又可爱。
      我故作淡定反问:“何处不妥?我寄居张府,以远房表姐自居,护住彼此名分体面,不牵扯流言非议,安稳周全,哪里有错?”
      张骞往前一步,目光诚恳又执拗,字字句句都透着传统士人对礼制规矩的极致较真:“孩子们年幼时随口称呼倒也罢了。可如今长安已经入仕,甑糕明年也要放到西域历练,还叫你表姐很是不妥。况府中上下奴仆众多,人人都听见、人人都看着。我张骞堂堂大行令、博望侯,身居九卿高位,府中住着一位年轻的‘远房表姐’,还带着两个孩子,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外人不知情由,传出去便是天大的闲话,于你的名节有损,于我的家风有伤,更会惹人揣测是非,徒生风波。”
      我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调侃:“怕什么?李蔡都死了,朝堂再无构陷你的小人,如今风波平息、朝野安稳,谁还敢无端造谣挑事?再说我自问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流言蜚语,最是杀人无形、防不胜防。”张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我半生奔波在外、九死一生,早已看淡荣辱得失,不惧旁人非议。但你不一样,你安居府中、清白立身,我不能让你无端受这些俗世流言拖累委屈。再者,两个孩子本就是你所生,却日日喊你表姐,想来你心里也是有遗憾的吧?我不能让你再受这份煎熬。”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苦口婆心的模样,算是彻底摸清了他的执念。守礼守制,顾念情感,知道我日日见着亲子而不能相认的煎熬,他的心意我已了然。
      我放下茶盏,挑眉看向他:“所以呢?博望侯打算如何修正?”
      他目光灼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对外昭告世人,我张骞娶你为妻。从此你便是张府正室主母,两个孩子便是府中晚辈,名分端正、礼法周全,从此再无人敢置喙非议。”
      我当场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好家伙!合着折腾半天,解决方案就是把我娶进门?我这算是二进张家的门了。”
      张骞难得被我打趣得耳尖微红,却依旧态度坚定、目光恳切:“并非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反复考量后的决定。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堵上悠悠众口,保全你的体面,护你和孩子安稳度日。往后府中名正言顺、尊卑有序,再无半点尴尬不妥。”
      说实话,我心里是动容的。
      在这等级森严、礼法严苛的大汉王朝,女子立身艰难、命如浮萍,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愿意用正妻名分护我周全、遮风挡雨,避开所有流言非议,这份心意真诚又厚重,极为难得。
      可我终究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骨子里刻着现代独立平等的思想,习惯了拥有自己的姓名、独立的人格,从不愿依附任何人、冠以夫姓活一世。
      我沉吟片刻,认真看向他,语气郑重:“名分我可以依你,做张府主母、安守府中,护两个孩子安稳长大。但我有一个底线,绝不让步。”
      张骞立刻应声:“你且说来,但凡我能做到,无一不应。”
      “这次我嫁进张家对外要称韩夫人。私下里你叫我琪琪格,当着老爹的面要叫我约丽都孜。”没办法穿的次数多了名字就多,都要照顾到,这也是个负担。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迁就:“韩姓由何而来?你这般行事,不合世俗规矩,外人怕是难以理解。”
      我摊摊手,笑得坦荡随性:“规矩是人定的。从前无人这般做,不代表往后不能做。韩姓是天神的旨意,我既然是大萨满的弟子自然是要遵循天神的旨意!”原因不能讲,就请出天神帮忙糊弄,这个时代神学比常识好用。
      这番话,听得张骞一愣一愣的。
      罢了,左右不过一个姓氏,名分既定、安稳无忧便足够。他半生历经艰险、看透世事,又怎会执着于区区世俗虚名。
      “好。”他最终点头应允,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便依你所言。自此往后,府中上下、内外人等,皆称你为韩夫人。你守你的本姓,我护你的安稳,如此便好。”
      于是,短短数日之间,博望侯府悄然更新了内外名分。
      没有盛大婚典、没有铺张仪式,不过是府中一纸通告、上下传话。曾经人人尊称一声“张府表姐”的女子,自此成了名正言顺的韩夫人,执掌侯府中馈、安稳持家。
      消息悄然传开,起初不少下人、邻里暗自诧异,私下议论纷纷。
      “博望侯宠重夫人,竟能破例依从夫人本心,实在难得。”
      “这般行事虽不合常理,却也显见夫人的特殊,侯爷真心待她不假。”
      府中氛围彻底回归安稳祥和,名分端正、人心安定,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尴尬拘谨。两个孩子也渐渐改口,唤我韩夫人,私下里唤我母亲,心中的遗憾也因此满足。

      我本以为,张骞正值壮年、体魄渐复,历经半生风霜,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享安稳岁月,陪着孩子长大,守着侯府安稳度日。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最擅长捉弄世人,从来不会让人顺遂到底。
      元鼎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14年,开春之后的长安,彻底褪去了冬日严寒,本该是春风和煦、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却悄然酝酿着一场无人预料的天灾劫难。
      不知从何时起,长安城中开始隐隐传出疫病的消息。
      起初只是城郊零星几户人家染病,病症相似,皆是发热咳喘、体虚乏力、上吐下泻,寻常汤药毫无成效。百姓起初只当是春日温差过大、偶感风寒,无人放在心上。毕竟大汉承平已久,少有大范围疫病滋生,人人都以为只是零星小病,很快便会消散。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春日小病,蔓延速度快得吓人,短短旬日之间,便从城郊蔓延至城内街巷,从平民百姓蔓延至世家府邸,一场大规模流行性疾病,彻底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一时间,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街头行人稀疏、商铺闭市,往日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帝都,瞬间变得冷清死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隔绝往来,街头偶有行人,也皆掩面疾行、不敢停留。太医署全员出动、日夜不休,熬制药汤、诊治病患,却依旧挡不住疫病蔓延,每日都有百姓、宫人乃至官吏染病离世。
      这场时疫最诡异之处在于,不挑贫富、不挑贵贱、不挑体魄。
      身强力壮的市井汉子,一朝染病便轰然倒下;养尊处优、日日进补的世家子弟,也难逃侵染;就连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的侍卫兵卒,也纷纷中招。仿佛无形的病魔笼罩整座长安,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起初我还心存侥幸,觉得张府地处静谧、门禁森严,下人皆谨慎自律,应当能够躲过此劫。张骞大病初愈、体质偏弱,我更是日日精细照料、严防死守,日日焚烧艾草、熏净庭院,督促府中众人勤洗手、净居所、少外出,吃食皆是高温烹煮、精细把控,半点不敢懈怠。
      可疫病无情,从来不会因为你谨慎周全、心存敬畏,便手下留情。
      最先出事的是府里一个洒扫小仆,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平日里活泼健壮、无病无痛,前日还在院中打扫嬉戏,精神十足。
      一日晨起,突然高热不退、浑身乏力,卧床不起,紧接着咳喘不止、上吐下泻,典型的时疫症状瞬间爆发。
      府中上下瞬间人心惶惶、大乱方寸。
      我立刻按照现代防疫常识,第一时间将小仆单独安置别院、隔离静养,禁止众人靠近接触,日日亲自调配汤药、照料起居,严格消杀居所、阻断传播。可古代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对症特效药,仅靠草药调理、物理降温,效果微乎其微。
      小仆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看得众人满心焦灼。
      我日夜悬心、严防死守,将府中所有人的出行尽数禁止,彻底封闭府门、隔绝外间往来。本以为这般严防之下,定能护住全家安稳,守住最后一方安宁。
      可千防万防,终究没能防住病魔侵袭。
      谁都没有想到,最先被疫病盯上的,竟是刚刚好转、日渐康健的张骞。
      如今回头细想,一切皆有迹可循。
      他半生奔波西域、跋涉万里,戈壁风霜、饥寒困顿、伤病劳损,早已掏空了根基、损耗了本源。看似归来后伤势痊愈、气色好转,实则只是表面康复,内里五脏六腑皆有暗伤,底子早已虚透,不过是强撑着精气神维持体面。这般看似康健的状态,最是虚浮脆弱,一旦遭遇时疫侵袭,抵抗力远不如寻常常人。
      那日晨起,张骞如常早起梳洗、静坐读书,神色看似并无异常。可我与他朝夕相伴、日日相对,对他的状态再熟悉不过,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往日晨起眼神清亮、气息沉稳、身姿挺拔,可那日,他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间带着几分莫名的倦怠,呼吸微微急促,整个人看着恹恹无力,少了往日的精气神。
      我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探他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片温热滚烫,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发烧了。
      起初热度并不算高,属于轻微低热,并不凶险。张骞自己也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春日多风、偶感风寒,笑着安抚我不必惊慌:“无妨,许是昨夜晚风微凉、不慎着凉,休养一日便好,不必小题大做。”
      他一生历经无数重伤大病、生死险境,区区低热风寒,在他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我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心底早已警铃大作。如今长安满城时疫肆虐,人人自危,这般发热,又岂是普通风寒那般简单?
      我立刻让他卧床静养,亲自熬煮退热驱寒的汤药,日夜守在床边照料。
      或许是发现及时、调理得当,白日里他的热度确实渐渐褪去,气色也稍有好转,偶尔还能与我闲谈几句,精神看似渐渐恢复。
      我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只当是虚惊一场,只盼着他安稳休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安然无恙。
      可这场诡异时疫的凶险,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它最擅长假意好转、迷惑人心,在人放松警惕之时,骤然反噬、致命暴击。
      入夜之后,夜半三更,原本已经退热安稳的张骞,病情毫无征兆地骤然恶化、急速崩盘。
      原本温和的低热,瞬间飙升成滚烫高热,浑身滚烫如炭、意识昏沉恍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周身酸痛无力、咳喘不止,气息紊乱微弱,整个人瞬间被病魔彻底击垮。
      我瞬间慌了心神,再也无法镇定,连夜唤来府中备用的医者,紧急施针开药、竭力救治。
      医者诊脉之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连连摇头叹息,直言是感染了城中肆虐的烈性时疫,且病人底子亏虚、暗伤缠身,病情极为凶险,凶多吉少。
      那一刻,我心底所有的侥幸彻底碎裂,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无助。
      我穿越千年而来,见过现代发达的医疗体系,习惯了有病可医、有药可治、大病可愈,早已忘了在医疗匮乏的古代,一场普通的流行性疫病,便是足以夺走无数人命的滔天浩劫。
      没有输液急救、没有抗病毒药物、没有精准诊疗,只能靠草药固本、靠人体自愈、靠天命庇佑。
      接下来的数日,便是极致煎熬、跌宕起伏的拉锯之战。
      张骞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走势跌宕波折,一次次给人希望,又一次次让人坠入绝望。
      有时晨起醒来,他神志清明、热度尽退,能小口进食、轻声言语,气色微微回暖,看着与常人无异。我满心欢喜、燃起希望,以为他即将扛过病痛、彻底痊愈。可到了午后或是深夜,病情必定骤然反复,高热卷土重来、咳喘加剧、意识模糊,整个人陷入危重状态,气息微弱、岌岌可危。
      这般反复拉扯,最是磨人,也最是消耗人心。
      我日夜不离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彻夜不眠,全程亲自照料。喂药喂饭、擦身降温、调整睡姿、安抚心神,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气色脉象,不敢有半分疏忽。长安为此请了假,甑糕也暂停了赵府的学习,两个人每日在府中帮着我照料张骞。
      府中上下更是人人紧绷、步步谨慎,日日焚香消杀、静心祈福,只求侯爷转危为安、平安渡过劫难。
      那段日子,整个张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死寂、惶恐不安的氛围之中,空气里都透着沉甸甸的焦灼与担忧。
      最折磨人的是,明明他一次次好转、给足所有人希望,让人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定能逢凶化吉,可命运偏偏反复戏弄,刚升起的希望,转瞬便被冰冷的病情击碎。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踏遍万里风沙、不惧刀兵凶险、不畏匈奴强敌、顶天立地的铁血男儿,一日日消瘦虚弱、萎靡不振。
      他曾经持节西行、九死不悔,于绝境中开辟丝路、连通西域,于危难中坚守本心、不改气节。戈壁的狂风没有吹垮他,匈奴的囚禁没有磨灭他,朝堂的构陷没有打倒他,半生风霜磨难皆能安然挺过。
      可如今,却倒在了长安城中一场无声无息、无名无状的春日时疫里。
      这般结局,何其荒唐,又何其让人不甘、心疼。
      病重后期,张骞大多时候陷入昏沉嗜睡的状态,意识恍惚、言语微弱,周身滚烫不退。偶尔清醒片刻,也极为虚弱无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稳洒脱、从容笃定。
      那日午后,天光清淡、微风静谧,他难得彻底清醒过来,热度渐退、气息平稳,眼神清亮澄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微微侧头,看向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的我,虚弱地抬起枯瘦无力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鬓发,声音沙哑微弱,却温柔至极:“辛苦你了。”
      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压抑、恐慌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心口、酸涩难忍。
      我强忍着眼底湿意,故作镇定、语气轻快地调侃他,一如往日那般随意洒脱,试图冲淡这压抑绝望的氛围:“知道辛苦便好好养着,赶紧好起来。你还没好好陪我和孩子过日子,还没看着长安成亲、甑糕长大,可不能就这么半途撂挑子、不负责任。你要是敢倒下,往后我和孩子,可没人撑腰护着了。”
      他看着我强装坚强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愧疚、几分不舍,静静望着我。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又郑重,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我这一生,半生漂泊、半生奔波。前半生为国尽忠、出使西域、辗转万里,为国开疆拓土、连通四方,不负君恩、不负家国、不负此生壮志。唯独亏欠的,是你和两个孩子。”
      “我本想着,风波尽散、安稳定居,往后卸下朝堂重担、褪去半生风霜,好好守着府邸、陪着妻儿,安稳度日、岁岁年年。奈何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命运难测。”
      他气息微微喘息,顿了顿,继续轻声嘱托:“我若真的熬不过此番劫难,你莫要过度伤悲、自苦伤身。你心性通透、聪慧坚韧、与众不同,远超寻常女子,定然能好好护住自己。”
      “长安沉稳好学、天资出众,将来必成大器,可深耕学识、立足朝堂,成就一番事业;甑糕灵动纯粹、心性善良,你只需护他一世安稳、平安喜乐便好。”
      “我走之后,博望侯府的一切,皆由你做主。你姓韩,便永远是韩夫人,无人敢置喙、无人敢更改。此生能遇你、护你、伴你一场,是我张骞此生最大的幸事,无憾亦无悔。”
      这番遗言嘱托,温柔又沉重,字字戳心、句句催泪。
      我别过头,不敢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强装洒脱笑骂:“说什么丧气话!不过一场时疫而已,你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点小病不算什么,必定能扛过去。别胡思乱想,好好歇息,等着痊愈便是。”
      他浅浅一笑,眼底通透释然,似是早已看透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知晓大限将至、无力回天。
      那日清醒之后,便是彻底的回光返照。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晚风微凉,刚刚好转的病情骤然彻底崩盘,急转直下、再无转机。
      高热再度疯狂席卷,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生机与气力。他意识迅速模糊、气息微弱涣散,浑身冰冷虚汗不止,脉象细弱飘忽,随时都有油尽灯枯的可能。
      我再也撑不住坚强,慌乱地握住他冰冷枯瘦的手,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满心都是不甘与不舍。医者轮番施术、竭力抢救,汤药、针灸尽数用上,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生机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星月升空,庭院寂静无声,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昏沉。
      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这个春风乍暖、本该万物新生的春日,这位穷尽一生、凿空西域、开拓丝路、功载千秋的大汉第一人,终究没能扛过这场席卷长安的流行性疫病。
      风雨落幕、长风归尘,半生峥嵘、一世风华,尽数归于沉寂。
      他半生踏遍山河万里,拓丝路、通西域、安邦国、定邦交,历尽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终究没能熬过归国后的第一个安稳春天。
      窗外晚风簌簌、落英纷飞,屋内灯火微弱、斯人已逝。
      喧嚣尽散、风波归零,从此世间再无持节西行的博望侯,只留千秋功业、万古流名,留一座安稳侯府,留我与两个孩子,守着他未尽的心愿、留存的温柔,在这大汉长安,岁岁等候、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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