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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霞光满西域,归汉定初心(终章)   汉宣帝 ...

  •   汉宣帝神爵二年,秋高气净,万里无云。

      西域的天从来都是最慷慨的,没有中原暮秋的沉郁萧瑟,碧空澄澈得像被清泉细细涤荡过一般,连云丝都少见,金灿灿的朝阳铺洒在苍茫戈壁与绿洲之上,把细碎的沙粒、青翠的胡杨枝叶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风也温顺得很,褪去了往日戈壁狂风的凛冽戾气,轻飘飘拂过庭院檐角,卷起几缕细碎的桂花香,温柔得不像话。

      今日于我、于整个扎根西域的张氏商队而言,都是刻入骨血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我早早便醒透了,半点睡意无存,索性起身打理仪容。贴身侍女早已备好了梳洗用具,铜盆里的清水映出满头华发、眉眼平和的老妇面容。岁月最是公允,数十年风沙淬炼、商道奔波、乱世周旋,终究在我脸上刻下了深浅纹路,可眼底沉淀的从容与坦荡,却是半生奔波换来的最好馈赠。

      我慢悠悠梳洗完毕,特意挑了一身最庄重雅致的青缥深衣换上。素青为底,浅缥镶边,衣料是中原运来的上等丝帛,针脚细密平整,垂坠利落,行走间裙摆轻拂,端庄又肃穆。而后细细绾好银发,插上一支素玉发簪,缀上简约的玉质簪珥,腰间系上规整的素色缓带,从头到尾收拾得一丝不苟。

      今日不是寻常走商访友,是携全队族人户籍,正式归附大汉西域都护府,是数百游子扎根西域、归籍大汉的正统定名之日,仪容庄重,便是心底最大的敬畏。

      穿戴妥当,我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老仆,故意板起一张老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厉的嗔怪:“小山子那皮小子起来了没有?今日是咱们张氏商队百年未有之大事,关乎六百多人的归宿根基,是刻进族谱、落地生根的要紧日子!他若是贪睡偷懒,敢给我耽误半分,看我不狠狠打断他的腿,让他这辈子都记着今日的教训!”

      老仆跟着我数十年,最是懂我的脾性,知晓我嘴上厉害,心里最是疼惜这帮后辈少年。他当即弯眼咧嘴,笑得满脸褶子,慢悠悠拱手回话,语气满是打趣:“夫人尽管放宽心!小山子这孩子今日亢奋得很,天还没蒙蒙亮就翻身爬起来了,比院子里报晓的雄鸡起得都早!这会儿早就收拾妥当,把牛车、文书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安安稳稳在大门外候着您呢。”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戏谑,继续说道:“这孩子昨夜怕是压根没合眼,辗转反侧折腾了一整晚。他心里透亮,今日夫人特意挑了他随行当差,是天大的脸面和机缘,在一众同辈少年里独一份的殊荣,换做是谁,都得欢喜得睡不着觉。府里那群半大的小猴儿,今早看着小山子忙前忙后、独占殊荣的模样,个个眼馋得抓耳挠腮,心里正泛酸呢!”

      我听得心头一暖,忍不住莞尔一笑,眼底的严厉尽数散去,只剩几分调侃的慈爱:“算这小子机灵懂事,拎得清轻重。我在一众后生里单单挑中他随行,可不是随便偏心。你也瞧见了,院里那群小猴儿,要么毛躁冲动,做事丢三落四,要么心性未定,耐不住性子扛大事。唯独小山子沉稳细致、手脚麻利,是块可塑之才。也难怪其余孩子不服气,一个个憋着劲儿眼红,这都是人之常情。”

      说罢,我抬手扶住随身的龙头拐杖,拐杖木质温润,是多年旧物,陪着我走过无数戈壁长路。步履平缓却稳健,一步步踏出院落大门。半生风雨磨身,虽已是垂垂老妪,脊背却从未弯过,哪怕拄杖慢行,心底的底气依旧十足。

      大门外晨光正好,暖意融融。

      十八岁的小山子身姿挺拔,青布短褂穿得干净利落,少年郎眉眼清亮、朝气蓬勃,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一眼望见我出门,立刻快步迎上,动作恭敬又细致,稳稳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声音清朗温顺,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曾祖母,您老慢些走,仔细脚下路滑。”

      我任由他搀扶着缓步前行,目光扫过门外整装完毕的两辆牛车,随口出声问询,语气带着几分考究:“昨日整理的所有简牍册集、族人户籍,可都尽数装车封存,半点遗漏没有?”

      小山子闻言,当即挺直脊背,眼神笃定,张口便行云流水般报出所有数目,一字不差、条理清晰:“曾祖母放心,半点差错无!咱们张氏商队扎根西域多年,共计一百二十七户人家、六百八十三口族人的全部户籍底册、人口备案、祖籍溯源文书,整整三百一十六卷简牍,皆已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尽数封存于后方牛车的木匣之中,层层捆扎牢固,路途颠簸也绝不会散乱损毁。”

      我侧头听着,心底暗自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这孩子,果然随了他父亲的性子,天生就是吃商道这碗饭的料子。账目清晰、数目的分毫不差,处事严谨细致、遇事沉稳镇定,不骄不躁、不慌不忙,比起同龄人的毛躁轻浮,实在靠谱太多。假以时日,多历练打磨,将来必定能撑起张氏商队的门面,接下这份传承百年的基业。

      小山子何等机灵,一眼便捕捉到我眼底的认可与满意,当即胆子大了几分,搀扶我的力道愈发轻柔,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期盼,小声央求起来:“曾祖母……孙儿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您老成全。”

      我故作淡然,慢悠悠道:“你说,我听着。”

      他抿了抿唇,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对远方、对商道的无限向往:“孙儿今年已然十八,早已成年,可我爹总说我年纪尚轻、阅历不足,死活不肯让我跟着商队远行进货、闯荡西域各路城邦。曾祖母,您帮我跟我爹说说情呗?”

      我心头暗暗发笑,真是少年心性,年纪轻轻便羽翼初丰,心里揣着星辰远方,急于挣脱长辈的庇护,想要独自闯荡天地、建功立业。初生牛犊不怕虎,总觉得世间万事皆易,不知西域商道步步是险、处处是坎。

      我故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几分调侃:“走商闯荡哪里是你想的那般轻松容易?戈壁风沙、诸国纷争、路途盗匪、人情世故,哪一样不需要阅历积淀?你如今只在店内守着铺面、打理琐事,根基尚且不稳,再多踏踏实实历练两年,沉下心学些真本事,届时我自然准你出行。”

      这话一出,小山子当即垮了小脸,满脸不服气,一边小心翼翼扶我登上牛车坐好,一边赶着牛车缓步前行,嘴里嘟嘟囔囔地辩解,少年人的委屈与不甘溢于言表:“曾祖母!我都十八了,哪里还算年少?您瞧瞧刘叔家的小北,比我还小整整一岁,去年就已经跟着商队往返西域诸国、长途进货走商了,如今眼界阅历、处事本事,早已远超旁人!”

      他越说越是激动,语调昂扬,满是热忱:“更何况今日不同往日!咱们今日将全体族人户籍正式上交西域都护府,从此我们六百八十三口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汉西域子民!从前游走诸国,多是寄人篱下、辗转求生,时常受小国部族刁难轻视。可如今我大汉设西域都护,威震西域三十六国,诸国皆俯首敬畏,再也无人敢随意欺凌我大汉商民!”

      “再者说,整个西域地界,上至城邦王侯,下至行商走卒,谁不知道您老的威名?谁不晓得大汉韩夫人坐镇的张氏商队?有您老坐镇兜底,有大汉天威庇护,如今的西域商道安稳坦荡,早已不是从前凶险模样!曾祖母,您就松松口,允了我今年跟着商队远行走商吧!”

      我听着这小子滔滔不绝、伶牙俐齿的辩解,说得条条是道、情真意切,忍不住眉梢微挑,故意板起脸,佯装愠怒,开口打趣他:“听你这话说得天花乱坠,合着你闯荡商道、无所畏惧,不是自己本事过硬,纯粹是扯着我这老太婆的虎皮当大旗,仗着我的名头狐假虎威,是也不是?”

      小山子闻言瞬间慌了,连忙收了委屈神色,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语气甜得发腻,妥妥的少年撒娇模样:“哎呀曾祖母!孙儿万万不敢!您老哪里是唬人的老虎,您是咱们整个张氏商队的定海神针、活神仙呐!”

      他赶着牛车,嘴巴不停,花式吹捧愈发熟练:“这些年,您老带领咱们商队扎根西域、开辟新商道,横穿千里戈壁、踏遍诸国山河。多少次遭遇风沙围困、盗匪劫掠、诸国战乱的凶险绝境,都是您老临危不乱、沉稳筹谋,带着咱们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若无您老呕心沥血、苦心经营,便没有咱们今日安稳富足的日子,更没有张氏商队威震西域的名声!您哪里是虎皮,分明是护着咱们所有人的老神仙!”

      我被这张小甜嘴哄得哭笑不得,佯装嫌弃地轻啐一口,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意:“油嘴滑舌,整日就会胡吹海侃,休要再这般妄言,世间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凡人咬牙坚持、负重前行罢了。”

      话锋一转,我看着少年满眼赤诚的期盼,终究不忍再拿捏为难,缓缓松了口:“不过你今日这番话,倒是句句实在、通透明理。既然你这般向往远方、一心想要历练,那我便应了你。今日事了,我便与你父亲说上一声,今年秋季商队启程之时,便准你随行远行,好好去外面的天地见见世面、历练本事。”

      “但你需记住,准许你出行是历练,绝非肆意玩乐。路上谨听领队管束,虚心学、踏实做,不可仗着商队名声、借着我的名头肆意张扬,若是敢惹是生非、懈怠偷懒,回来我定不轻饶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山子瞬间眼睛一亮,眉眼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写满了狂喜雀跃,激动得差点扬快了牛鞭。

      “多谢曾祖母!孙儿定然谨记教诲,踏踏实实做事,绝不辜负您老的期盼!”

      少年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心头的欢喜化作轻快曲调,当即摇头晃脑,哼起了西域当地轻快淳朴的牧歌,牛车轱轳悠悠转动,伴着少年轻快的歌声,在坦荡的官道上缓缓前行,惬意又自在。

      我倚在牛车柔软的锦垫上,迎着拂面的清风,听着耳边少年轻快的歌谣,抬眼望着头顶万里碧空、广袤山河,心底百感交集,悠悠生出无限感慨。

      不得不说,乱世立身,盛世安家,此言当真不假。

      回想数十年前,初入西域之时,这片土地满目荒芜、动荡不宁。诸国割据、战乱频发,盗匪横行、烽烟四起,行商之人步步惊心,日日都在刀尖上讨生活。那时的我们,不过是一群辗转求生的中原游子,带着族人步步跋涉、艰难立足,在乱世风雨里勉强苟活,看人脸色、受人欺凌,步步皆是绝境。

      可时至今日,大汉强盛、国运昌隆,兵威震慑西域万里山河,神爵年间四海渐安、边陲稳固。朝廷设西域都护,统辖诸国、安定边陲,终结了西域多年的纷乱割据,让茫茫戈壁、万里绿洲皆归大汉版图,受汉家律法庇护。

      原来个人的拼搏奔走、家族的扎根传承,从来都离不开家国的保驾护航。

      人再有能耐、再坚韧果敢,若无强盛的国家做后盾,终究是无根浮萍、风中残烛,纵有满身本事,也只能在乱世中艰难挣扎、步步维艰。可一旦家国强盛、山河安定,普通人的勤恳努力、半生打拼,便如猛虎添翼、乘风破浪,所有的坚持与付出,终能开花结果、落地生根。

      我半生风雨、半生奔波,带领张氏商队穿梭于大汉与西域之间,不止是为家族谋生立业,更是想让中原物资通达西域,让汉家文明浸润边陲,让流落异乡的汉人,皆能有安身之所、立命之根。

      思绪悠悠飘散间,牛车轱轳碾过平坦官道,不知不觉间,巍峨庄重的西域都护府已然映入眼帘。

      青砖筑墙,朱漆大门,旌旗猎猎,迎风舒展,大旗之上绣着苍劲有力的“汉”字,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灼灼生辉、威严庄重。门前卫兵甲胄整齐、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气度凛然,尽是大汉铁军的威严气魄。

      而府门前正中央,一位身着官服、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立身等候,身姿挺拔、眉眼清正,正是首任西域都护——郑吉。

      郑吉大人身侧跟着一众属官随从,人人衣冠整齐、恭立肃立,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我的到来,礼数周全、郑重至极。

      牛车稳稳停稳,小山子连忙收了歌声,收敛了少年嬉闹的神色,利落停下车辕,小心翼翼俯身,伸手搀扶我缓缓下车落地。

      我站稳身形,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衫,正要躬身行礼,尽臣民之礼,表达敬重之心。

      不料郑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快步抬手稳稳阻拦,神色谦和又敬重,语气恳切不已:“韩老夫人万万不可!您是西域商民表率,半生为国为民、劳苦功高,何须行此大礼,这般折煞我等官吏!老夫人快快免礼,请入府落座!”

      我顺势直起身形,淡然浅笑,温声道:“都护大人客气了,礼法本分,老身理应遵从。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说罢,我便在郑吉的引路之下,缓步踏入西域都护府大门。

      府内庭院整洁肃穆,青石铺路,松柏挺拔,处处透着官府的规整庄重。穿过庭院步入正堂,堂内窗明几净、陈设简约大气,正中案几端正,两侧席位井然。宾主依次落座,侍女奉上清茶,茶香袅袅,满堂静谧庄重。

      待众人坐定,郑吉抬眸看向我,眼底满是真诚的赞许与敬佩,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诚恳:“韩老夫人,张某久闻您的义举,心中素来敬佩。张氏商队扎根西域数十载,往返中原与边陲万里商道,风雨无阻、坚守不渝。”

      “这些年来,您不止是经商立业、庇护族人,更是默默为朝廷分忧解难:年年为大汉遴选良驹、购进骏马,充实边关军备;穿梭诸国之间,暗中打探诸国动向、传递边陲情报,为朝廷安定西域提供无数助力;当年乌孙战乱四起、局势动荡,也是您鼎力相助解忧公主,奔走斡旋、平复叛乱,稳住乌孙局势,稳固大汉西域边陲屏障。数十年默默耕耘、屡立奇功,于国于民,皆是汗马功劳!”

      “如今圣上听闻您的诸多义举,感念您忠君爱国、心怀大汉、扎根边陲的赤诚之心,特下圣旨嘉奖老夫人功德,破格敕封张氏商队为皇家御用皇商!老夫人半生耕耘,终得盛名,实在是可喜可贺!”

      话音落下,堂内一众属官纷纷拱手道贺,满堂皆是恭贺之声。

      我端坐席位,神色平和从容,淡淡含笑抬手回礼,语气谦逊真诚,无半分居功自傲的张扬:“都护大人过誉了,老身实在不敢当。我一介妇人,不过是带着族人安分守己,做些分内之事罢了。若非大人在西域尽心镇守、悉心斡旋,若非朝廷圣明、大汉强盛,我一介布衣老妪,又岂能有半分作为?今日这份无上殊荣,看似是我张氏商队的荣耀,实则是朝廷体恤边陲百姓、善待异乡子民的恩德,该道谢的,从来都是我等百姓。”

      一番谦逊回话,不骄不躁、坦荡真诚,让堂内众人皆是微微点头赞许。

      彼此又随意寒暄片刻,聊及西域近年民生、商道局势、诸国近况,氛围温和融洽。待客套尽罢,我收敛笑意,神色端正,直言今日登门的核心正事。

      我微微坐直身形,目光坦荡,字字清晰、语气郑重:“郑大人,今日老身专程登门,不为殊荣嘉奖,只为归籍安定。”

      “我张氏商队四十余年辗转西域,扎根这片土地,早已与西域山河共生共存。今日,老身正式将商队一百二十七户、六百八十三口全体族人的户籍底册,总计三百一十六卷简牍册集,悉数上交西域都护府存档备案。”

      “昔日西域诸国林立,无统一法度,百姓无正统归属,多为游离无根之民。而今大汉设都护、定疆域、立法度,我张氏六百八十三口族人,自此自愿脱离游离状态,尽数归属于西域都护府治下,为正统大汉编户子民,遵汉法、服汉衣、行汉礼、归汉心,世代永为大汉西域子民,扎根此地、守护此地!”

      这番话落地有声,字字赤诚,回荡在肃穆正堂之中。

      郑吉闻言,周身神色瞬间肃然,眼底满是震撼与动容。他当即豁然起身,神色恭敬庄重,对着我深深躬身一拜,礼数周全、心意诚挚:“老夫人深明大义、心怀家国、赤诚坦荡,甘愿携数百族人归籍大汉、稳固边陲,此等胸襟格局、家国大义,郑吉由衷钦佩!请受郑吉一拜!”

      这一礼,庄重至诚,是朝廷官吏对赤诚子民的敬重,是家国对归心游子的认可。

      我连忙起身侧身避让,快步伸手扶起郑吉,不让他行此大礼,心底温热滚烫,感慨万千:“大人万万不必如此。我张氏族人世代为汉民,身是汉人、心是汉心,无论扎根中原还是西域,终归是大汉子民。”

      “世间百姓所求,从来不过是山河安定、家国强盛、岁岁安稳。只要我大汉江山永固、国力强盛,边陲无战乱、百姓无欺凌,我等寻常百姓,便能安身立命、耕商度日,守得烟火安稳、岁月平和。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家国最大的福祉,亦是我等毕生所求。”

      郑吉直起身形,神色肃穆,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与欣慰:“老夫人所言极是!民依国存,国因民盛,家国一体,方得万世长安!”

      正事落定,嘱托交接完毕,所有户籍册集尽数交割存档,悬在我心头数十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一身轻松。

      辞别郑吉与一众官吏,缓步走出西域都护府大门时,天边已是暮色漫卷、晚霞漫天。

      白日澄澈的蓝天,此刻被落日余晖染得绚烂夺目。橘红、鎏金、绯红、浅紫的霞光层层交织,铺满整片西域长空,漫天流云被落日镀上暖艳的霞光,绚烂璀璨、无边无际。落日悬于戈壁天际,温柔洒落万丈余晖,将巍峨的都护府城墙、笔直的官道、远处的胡杨林、苍茫的戈壁滩,尽数笼在一片温暖盛大的霞光之中。

      风依旧温柔,裹挟着戈壁独有的清冽气息,混着绿洲草木的清香,拂过鬓边华发,温柔治愈。

      小山子早已候在牛车旁,见我出门,连忙上前搀扶我登车。少年眉眼澄澈,历经今日一事,眼底多了几分沉稳庄重,不再是往日只知嬉闹的孩童模样。

      牛车缓缓启动,轱轳轻响,我们伴着漫天晚霞,踏上归程。

      我安坐车中,抬眼静静望着这片熟悉又深沉的西域大地,心底翻涌着无尽感慨,千言万语凝于心底,温柔又厚重。

      这片广袤辽阔的土地,东起玉门阳关,西抵葱岭诸国,黄沙千里、绿洲错落、山河壮阔、坦荡无垠。我在这里驻足、扎根、拼搏、坚守了一辈子,见过它最破败荒芜的模样,也见证了它最安稳繁盛的今朝。

      我清楚知晓,这片土地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世间从无恒久的太平顺遂。往后悠悠岁月里,此地依旧会风起云涌、世事变迁。或许还会有风沙肆虐、灾荒疾苦,会有部族纷争、狼烟再起,会有朝堂更迭、边境动荡,会有数不尽的离合悲欢、苦难波折、风雨坎坷。

      岁月长河漫漫,世事起落无常,灾难、战乱、漂泊、离别,永远是镌刻在时光里的常态,无人能够规避。

      可我心底无比笃定,纵使前路风雨万千、波折不断,纵使历经万般磨难沧桑,这片隶属于大汉的西域山河,这片我倾尽半生心血守护、扎根半生的土地,终将冲破所有阴霾战乱,跨过所有风雨坎坷。

      烽烟终会散尽,战乱终会平息,流离终会归安,荒芜终会繁盛。

      漫漫岁月洗礼之下,这里终将彻底告别割据动荡、欺凌不安,迎来长久的和平安宁、烟火繁盛。戈壁变良田,荒漠生烟火,商道恒通畅,诸国共安宁。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边陲百姓安居乐业,汉风浩荡浸润万里山河,岁岁太平、年年富足。

      游子扎根于此,山河归属于汉,烟火温暖人间。

      我半生奔波、半生坚守,所有的风霜雨雪、颠沛流离、隐忍拼搏、苦心经营,所求的从来不是虚名荣耀、富贵荣华。

      不过是盼家国永昌,盼山河安定,盼边陲无扰,盼异乡游子有归处,盼后世儿孙无需再受流离之苦、欺凌之难,盼这片壮阔西域,永沐大汉天光,岁岁安稳、代代繁盛。

      霞光漫天,落满山河,温柔笼罩着万里西域大地,也温柔笼罩着代代坚守于此的汉家儿女。

      此生扎根此地,见证山河安定、家国强盛,便是我半生奔波,最圆满、最无憾的归宿。
      风起晚霞间,山河长安宁。
      乱世浮沉终落幕,盛世烟火满西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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