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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春汛(2010) 千垛菜花节 ...

  •   一
      三月的第一场雨是在凌晨来的。

      赵水根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雨声很轻,细细密密的,像春蚕在啃桑叶。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这是六十年的习惯了,听雨声辨时辰,听风向知冷暖。今早这雨,软绵绵的,怕是下不久。

      他摸黑起身,没开灯。床边的老式座钟指着五点十分。老伴还在睡,轻鼾声里带着痰音。去年查出的肺气肿,医生说兴化这水汽重的地方,老人最难过春。

      赵水根推开后门。雨丝扑面,凉丝丝的带着垛田的土腥味。他家这老屋就贴在河坎上,门前三级石阶浸在水里。河水比昨天又涨了寸许,墨绿的水面漾着细密的涟漪。对岸的菜花田还隐在晨雾里,只透出些朦朦胧胧的黄——那是去年秋播下的油菜,如今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了。

      “要来了。”他自言自语。

      说的是游客。市里上个月就发了通知,今年的千垛菜花节要办成“省级旅游盛会”。电视上天天播,说去年来了三十万人,今年要冲五十万。赵水根算不来这些数字,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五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兴化城里常住人口也才三十万。

      灶间生了火,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赵水根抓一把自家晒的虾米,撒两片姜,等水滚了下面条。这是老伴的早饭,烂糊面,她的牙只剩七八颗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雨停了,东边的云缝里透出些蟹壳青。河对岸的菜花田终于显了形——金灿灿的一大片,从河边一直铺到天边。垛田的妙处就在这“垛”字:一块块田埂高出水面,像棋盘格,又像浮在水上的岛屿。油菜花就开在这些“岛”上,黄一块,绿一块(那是麦田),中间是银亮的水道。船在其中穿行,可不就是进了迷宫?

      赵水根十八岁开始摇船,在这垛田水道里摇了一辈子。早些年运粮运肥,后来运砖运瓦,再后来,运的就是游客了。

      “爸,您又起这么早。”

      赵明轩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他穿着灰格子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却已经攥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照相机,赵水根记得儿子说这叫“单反”,要一万多块钱。

      “你不也早。”赵水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今天要去拍?”

      “嗯,开幕式预演。报社要一组图。”赵明轩凑到灶边,深吸一口气,“虾米面,香。”

      赵水根没说话,把先盛好的那碗推给他。儿子在南京读的大学,学什么“视觉传播”,毕业后进了省里的旅游杂志社,去年才调回兴化记者站。赵水根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现在“搞宣传”,跟市里旅游局的人熟。

      “妈呢?”赵明轩扒拉着面条。

      “还睡着。你吃完了去看看,药在床头柜上。”

      父子俩沉默着吃面。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斑鸠低沉的“咕咕”,接着是麻雀炸开似的叽喳。河水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有早起的渔人划着小舢板经过,船桨划水的“欸乃”声悠长又寂寞。

      “爸,”赵明轩忽然开口,“旅游局王科长昨天找我,说开幕式想请您去摇头船。”

      赵水根的手顿了顿。头船,就是船队最前面那艘领航的。往年会船节,都是各村选最有经验的老船工摇头船,那是荣耀。

      “我去干什么。”他继续吃面,“老胳膊老腿的,摇不动了。”

      “不是真让您摇全程。就是开个场,摆个样子,拍几张照片。”赵明轩的语调里带着那种赵水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劝诱,“王科长说,您是垛田最老的船工,有代表性。到时候省里领导都在,媒体也多……”

      “不去。”赵水根放下碗,“哗众取宠。”

      “爸——”

      “我说不去就不去。”赵水根站起来,收拾碗筷的动作很重,“你们现在搞的这些,花架子。菜花就是菜花,非要弄什么节。五十万人,这垛田受得了?这水路受得了?”

      赵明轩叹了口气。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他知道父亲在气什么——不是气他,是气那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旅游合作社”,气那些在田埂上搭观景台的施工队,气那些要把祖祖辈辈种地的垛田变成“景观”的规划图。

      “爸,时代在变。”他最后只能这么说,声音很轻。

      “变?”赵水根冷笑一声,指着窗外,“你看那水,千百年了,春涨秋落,变过吗?人活一辈子,也就是一茬庄稼的工夫,瞎折腾什么。”

      他提着泔水桶往后院去了。赵明轩坐在原处,看着父亲的背影——有些佝偻了,但步子还稳。他知道父亲心里憋着一股劲,那股劲就像垛田下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二
      沈茂才扛着锄头出门时,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树梢。

      他家在缸顾乡东旺村,离千垛景区核心区只有两里路。一路上,他看见好几辆旅游大巴停在路边,穿着鲜艳外套的游客正鱼贯而下。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里传出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

      “大家往这边看,这就是著名的垛田地貌!什么叫‘垛’呢?就是水中的高地……”

      沈茂才低着头快步走过。他今年六十八,种了一辈子垛田。家里五亩地,三亩油菜两亩麦。往年这时候,正是田间管理最忙的时节:清沟理墒,追肥除草,防治菌核病。可现在,村里半数人家都把地租给了旅游公司,自己要么去景区打工,要么开农家乐。

      他家的地还没租。不是不想,是不敢。

      两个月前,村里开了大会。旅游公司的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革履,PPT做得花里胡哨。说要把东旺村打造成“生态旅游示范村”,村民以地入股,年底分红,平时还可以在景区做“农耕文化展示员”。

      “什么叫展示员?”当时有人问。

      “就是穿着传统服装,在指定区域进行农事操作,比如锄地、浇水、收割,让游客体验原生态的农耕文化。”年轻人笑容满面,“工资按天算,一天八十。”

      沈茂才当场就站起来了:“种地是种地,演戏是演戏,这能一样吗?”

      会场安静了一下。村支书老陈拉他坐下:“茂才叔,您别急,听人家说完。”

      后来年轻人又说了很多,什么“产业升级”,什么“附加值”,什么“可持续发展”。沈茂才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以后这地怎么种,什么时候种,种什么,都不完全由他说了算了。

      散会后,老陈单独留他:“茂才啊,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你想想,你儿子在苏州打工,一年回来几次?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种几年地?租出去,旱涝保收,不好吗?”

      沈茂才没说话。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垛田是活命的田,再难也不能丢。”

      走到自家田头时,他愣住了。

      田埂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块木牌,白底红字:“农耕文化体验区——东旺村三号垛”。牌子旁边还立了个指示牌,箭头指向他家的油菜田:“最佳摄影点,前行50米”。

      “谁让你们插的?!”沈茂才的火“噌”地上来了。

      两个正在拉电线的工人转过头。一个年轻些的赔着笑:“老爷子,我们是景区施工队的。这块地不是已经纳入规划了吗?”

      “我的地!谁同意了?!”

      “这……村里说都谈好了啊。”年轻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图纸,“您看,这一片都是体验区。我们要拉监控线,还要装几个音响,到时候播放背景音乐——”

      沈茂才一把夺过图纸。上面用红蓝笔画得密密麻麻:这里是观景台,那里是休息区,水道要拓宽,码头要新建……他家的五亩地,被标成了“传统农耕展示单元”。

      他的手开始发抖。

      “茂才叔!茂才叔!”

      村支书老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旅游公司的项目经理,姓李。

      “您别生气,误会,都是误会。”老陈擦着汗,“李经理,这就是沈茂才,这块地的主人。”

      李经理赶紧伸出手:“沈大爷您好,早就想来拜访您了。我是——”

      沈茂才没握他的手,把图纸塞回工人手里:“拆了。牌子拆了,线也别拉了。我的地不租。”

      “茂才叔!”老陈急了,“合同我都代您签了!押金都打您卡上了,您没看短信?”

      “我没让你代!”沈茂才的声音在田埂上炸开,“我沈茂才还没死!我的地,我做主!”

      空气凝固了。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油菜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金黄色的波浪起伏着,甜腻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李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沈大爷,您别激动。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您有什么顾虑,我们都可以商量。价格不满意?可以再谈。或者您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保留哪块地自己种,都可以——”

      “我全部要自己种!”沈茂才打断他,“这是垛田!是种庄稼的地!不是给你们演戏的舞台!”

      他说完,扛起锄头就往田里走。锄头砸进泥土的声音沉闷而坚定,一下,又一下。油菜花丛惊起几只白蝴蝶,慌乱地飞向天空。

      老陈和李经理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您再劝劝。”李经理压低声音,“这块地位置关键,正好在水道拐弯处。省里领导视察路线定了要经过这里的。”

      “我再试试。”老陈苦笑,“但这老头倔得很,认死理。”

      他们走了。沈茂才继续锄地,锄得很深,很用力。汗从额头滴下来,落进泥土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教他锄地:“根要锄断,草要除净。庄稼人不骗地,地就不骗人。”

      可现在呢?地还是这块地,人却要变成演员了。

      他直起腰,望向远方。水道上已经有游船在行驶了,是那种新造的电动画舫,漆得红红绿绿,顶棚上还装着喇叭,播放着流行歌曲。船上游客的嬉笑声随风飘来,零零碎碎的。

      沈茂才忽然觉得很累。他坐在田埂上,摸出旱烟袋。铜烟锅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烟杆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这是父亲留下的。

      点火,深吸一口。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他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油菜花在风中沙沙作响。它们不知道人类的烦恼,只是自顾自地开着,开得轰轰烈烈,开得不管不顾。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嫩黄嫩黄的,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蝴蝶。

      三
      陈家旺站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窗外是戴南镇的不锈钢产业园区。一排排厂房延伸向远方,烟囱冒着白烟,卡车进进出出,卷起尘土。这是苏中地区最大的不锈钢集散地,鼎盛时期有上千家企业,从业人员超过十万。陈家旺的“兴达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一家,规模中等,主要做管材和配件。

      但现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兴化市重点行业环保整改通知书》。红头,盖着市环保局的大印。

      文件要求:三十天内完成酸洗废水处理系统改造,排放标准由二级提升至一级;四十五天内安装在线监测设备,与环保局平台联网;六十天内完成煤改气工程,淘汰两台燃煤退火炉。

      整改费用预估:二百八十万。

      财务主管老周半个小时前已经算过账:公司去年净利润三百二十万。如果全部投入整改,今年基本白干。而且这还只是开始——行业内都在传,省里下了死命令,里下河地区的水污染治理是政治任务,不锈钢行业是重点整治对象。

      “陈总,”老周当时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也学学别人,往苏北或者安徽转移?那边政策宽松,地价也便宜。”

      陈家旺没说话。他今年五十二,建这个厂时三十八岁。十四年,从三台旧机床、八个工人,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厂房是逐年扩建的,设备是逐年添置的,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无数遍,每一台机器他都叫得出名字。

      转移?说得轻巧。工人怎么办?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师傅,家都在戴南。供应商和客户网络怎么办?重新建立?还有,去了外地,就真的能躲过环保风暴吗?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美玲。

      “家旺,中午回来吃饭吗?小辉学校开家长会,下午两点。”

      “回。”他顿了顿,“小辉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天天打游戏。我说他,他就说‘爸不也是天天忙厂里,不管我’。”美玲的声音里带着埋怨,“你就不能抽点时间——”

      “知道了。”陈家旺打断她,“我中午回。”

      挂掉电话,他继续看着窗外。一辆槽罐车正在厂区门口卸货,是硝酸。酸洗工序必需的原料,也是环保检查的重点。他想起上个月去考察的生态农业项目——在市郊,租了两百亩水面,想试试“稻渔共生”。当时只是想着多元化投资,分散风险。现在看,也许该认真考虑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生产厂长刘师傅,五十多岁,一身蓝色工装沾着油渍,手里拿着个不锈钢阀体。

      “陈总,这批货的抛光有问题。您看看这光洁度,达不到客户要求。”

      陈家旺接过阀体,对着光看了看。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在阳光下很明显。

      “怎么回事?”

      “抛光师傅老李请假了,他儿子结婚。临时顶班的小王手艺不到家。”刘师傅搓着手,“要不……返工?但交货期就——”

      “返工。”陈家旺把阀体递回去,“质量不能糊弄。交货期我去跟客户解释。”

      刘师傅欲言又止。

      “还有事?”

      “车间里都在传,说厂子要搬?”刘师傅的声音很低,“几个老师傅找我打听……陈总,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要是搬远了,家里老人孩子……”

      陈家旺心里一紧。他拍拍刘师傅的肩膀:“放心,就算搬,也会妥善安排大家。先去忙吧。”

      刘师傅走了,轻轻带上门。

      陈家旺坐回办公椅,揉了揉太阳穴。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拉开抽屉,拿出止痛药,就着凉水吞了一片。抽屉里还有一本相册,他抽出来,随手翻开。

      第一张是建厂初期的合影:八个人,站在简陋的工棚前,背后是第一批设备。那时他头发还很密,笑得露出牙齿。旁边是刘师傅,那时候还叫小刘,一脸青涩。

      翻过几页,是儿子小辉满月时的照片。美玲抱着孩子,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妻子肩上。那是2000年,千禧年,厂子刚走上正轨,他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再往后,照片越来越少。最近的一张是前年春节,全家在海南旅游。小辉已经比他高了,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美玲笑得很勉强,眼角的皱纹用美颜软件也没完全修掉。

      他合上相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市工商联的王副主席。

      “陈总啊,下午有个座谈会,关于产业转型的。环保局、旅游局、农业局的领导都来,你一定要参加。两点钟,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王主席,我下午儿子家长会……”

      “哎呦,家长会让夫人去嘛。这个会重要,省里刚开了电视电话会议,里下河生态经济带建设是重大战略。你们这些企业家,要把握风向啊。”

      陈家旺沉默了几秒:“好,我去。”

      挂了电话,他给美玲发微信:“家长会我去不了了,市里有会。你跟老师解释一下。”

      美玲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哦。”

      他能想象妻子的表情。这些年,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儿子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只去过三次。小辉中考,他在外地谈合同;高考,他在环保局接受约谈。美玲常说:“你这个爹当得,跟兼职似的。”

      窗外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是旅游大巴。今年菜花节,戴南也被划进了“工业旅游线路”,说是要让游客看看“现代化的兴化”。荒唐,谁愿意来看工厂?来看烟囱?来看冰冷的钢铁?

      但他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兴化市地图前。

      手指划过戴南镇,往东移,经过千垛景区,继续向东,停在一片蓝色区域——得胜湖。那里有他租下的两百亩水面,合同签了五年。

      生态农业。旅游观光。有机养殖。

      这些词以前觉得很遥远,现在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也许,真的该变一变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负责农业项目的助理:“小孙,得胜湖那边,你下午再去一趟。找当地的渔民聊聊,了解一下水产行情。还有,约一下农科所的专家,我想请教稻渔共生的技术细节。”

      挂掉电话后,他觉得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窗外,又一队旅游大巴驶过。车上贴着鲜艳的标语:“中国·兴化千垛菜花旅游节”。金色的油菜花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流动的、虚幻的黄金。

      四
      赵明轩的相机快门响个不停。

      开幕式预演在景区主广场进行。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音响,主持人一遍遍对着稿子。舞台背景是巨幅的菜花田航拍图,金黄夺目,旁边一行大字:“水润兴化,花开千垛”。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志愿者,有跑来跑去的媒体记者,有好奇的早到游客。几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在练习走位,高跟鞋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明轩退到广场边缘,寻找更好的角度。他的任务是拍一组“人文纪实”——不是光鲜的舞台,而是舞台背后的人。

      镜头对准了一个清洁工。六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着橙色的马甲,正吃力地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她的背影在喧嚣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孤独。

      快门按下。

      又转向一对老夫妻。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运动服,应该是来旅游的。老太太正给老头子整理衣领,动作很轻,很慢。老头子乖乖站着,像个孩子。

      快门再次按下。

      赵明轩喜欢这样的瞬间。真实的,未经雕琢的,有温度的。他在南京读书时,老师常说:“好的摄影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感受。”可回到兴化后,他发现大部分工作都是“宣传摄影”——要亮,要美,要正能量。旅游局给的拍摄清单上明确写着:“避免脏乱差画面,避免游客不文明行为,避免设施不完善处。”

      “明轩!”

      一个穿着 polo 衫、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是旅游局的王科长,王磊。两人是高中同学,大学虽然不同校,但都在南京,经常聚会。

      “拍得怎么样?”王磊递给他一瓶水。

      “还行。就是太……规范了。”赵明轩接过水,“所有流程都彩排过,所有表情都设计过。拍不出惊喜。”

      “要什么惊喜?”王磊笑了,“这种大型活动,不出错就是成功。你知道今年来了多少媒体吗?省级以上二十多家,网络平台更多。省旅游局说了,要把千垛菜花打造成江苏旅游的黄金名片。”

      赵明轩没说话,继续对着广场扫拍。

      “对了,你爸那边……”王磊试探着问,“做通工作了没?头船的事。”

      “没。他态度很坚决。”

      “唉。”王磊挠挠头,“领导很重视这个点。‘老船工摇橹,象征传统文化传承’,多好的寓意。这样,晚上我请你爸吃饭,亲自跟他谈?”

      “你去了也是碰钉子。”赵明轩摇头,“我爸那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磊还想说什么,对讲机响了:“王科,舞台LED出问题了,您过来看看!”

      “来了来了!”王磊拍拍赵明轩的肩膀,“晚上再说。对了,开幕式那天,你全程跟拍领导视察路线,机位图我晚点发你。”

      他匆匆走了。赵明轩看着他的背影——几年前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科长了。说话做事,越来越有“机关味”。

      广场上的音响忽然开始试音,播放的是□□的《好日子》。高亢的女声在空气中回荡:“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赵明轩皱了皱眉,关掉了相机。

      他想去垛田深处走走,拍些没被舞台灯光和音响污染的画面。走出广场,沿着一条小路往水边去。路两边是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塑料的菜花发卡,印着“千垛菜花”的T恤,劣质的木雕船模。摊主们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偶尔抬头吆喝两声。

      走到水边,世界忽然安静了。

      这里是景区外围,游客还不多。一条旧木船系在柳树下,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是典型的兴化农船,平底,方头,舱浅。赵明轩记得,父亲以前就是摇这种船。

      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水很凉,带着初春的寒意。水底的水草清晰可见,柔柔地摆动着。几条小鱼倏地游过,影子在河底的淤泥上掠过,像飞鸟。

      对岸就是垛田。从这个角度看,油菜花田没有那么壮观,反而显得亲切。田埂上有一个老农正在干活,弯着腰,动作缓慢而坚定。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赵明轩莫名觉得,那应该是像父亲那样的人。

      他举起相机,调焦。老农的身影在取景框里变得清晰——确实是个老人,戴着草帽,手里的锄头起起落落。他身后是金黄的菜花,身前是墨绿的水。构图完美,光影正好。

      但赵明轩没有按下快门。

      他放下相机,静静地看着。老人似乎察觉到了,直起身,也朝这边望过来。隔着一百米的水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老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摆摆手,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那个摆手是什么意思?是打招呼?还是“别拍我”?

      赵明轩不知道。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城里人看的是风景,庄稼人看的是收成。”

      手机震动,是王磊发来的机位图。PDF文件,详细标注了开幕式当天领导视察的路线、停留点、拍摄角度,甚至还有建议的镜头焦距。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像军事行动。

      赵明轩看着那份图,又看看对岸那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

      两个世界。虽然只隔着一百米的水面,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去旅游局开会。

      走回广场的路上,他看见一群小学生正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练舞蹈。孩子们穿着嫩黄色的裙子,手里拿着塑料的油菜花道具,随着音乐摇摆。他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腮红,笑容标准得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注意表情!笑!笑得开心一点!”老师在一旁拍着手。

      赵明轩举起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淹没在《好日子》的歌声里。

      五
      傍晚,赵水根摇着船回到码头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他今天接了五趟活,都是散客。一家上海来的,两对南京的小年轻,还有几个扬州的老干部。船是自家的旧船,他坚持不换那种电动画舫。摇橹,慢是慢点,但稳当,安静,能听见水声,能看见水鸟。

      “老师傅,您这船摇得真好。”上海那家的老爷子说,“不像那些电动的,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赵水根只是笑笑。这话他爱听。

      码头上,儿子已经在等了。赵明轩背着相机包,蹲在石阶上,正看着手机。

      “爸。”见他靠岸,赵明轩站起来,伸手想扶。

      “不用。”赵水根自己跳上岸,动作利落。他把缆绳系好,开始收拾船里的救生衣、垃圾袋。

      “晚上王磊想请您吃饭。”赵明轩说,“就在景区门口的农家乐。”

      “不去。”

      “爸,他就是想跟您聊聊。没别的意思。”

      “聊什么?聊怎么让我去当摆设?”赵水根把救生衣甩在肩上,“你跟他说,我赵水根摇了一辈子船,不是为了给领导拍照用的。”

      赵明轩叹了口气:“爸,时代不同了。现在发展旅游,需要一些象征性的东西。您去摇个头船,拍几张照片,宣传效果好,对景区也是好事——”

      “景区?”赵水根打断他,声音提高了,“这垛田,这水道,存在几百年了!什么时候成了‘景区’?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种地、行船,现在倒好,成了‘景观’了?我们这些人,成了‘文化符号’了?”

      码头上还有几个等客的船工,都往这边看。赵明轩觉得脸上发烫。

      “爸,您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赵水根反而更激动了,“我就问你们,五十万人来,这水路受得了吗?这水脏了,鱼死了,田里的菜还能吃吗?你们想过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水面。那里漂着几个矿泉水瓶,一个塑料袋,还有一次性餐盒的泡沫残渣。今天一天,赵水根从水里捞起来的垃圾,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这些,都是‘发展’?”他的声音颤抖了。

      赵明轩沉默了。他看着父亲——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晚霞中格外深刻,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悲伤。

      “爸,”他最后说,“这些问题,政府会考虑的。有环保措施,有管理方案……”

      “考虑?”赵水根冷笑,“他们考虑的是政绩,是GDP,是上新闻联播。我们老百姓的日子,他们真考虑吗?”

      他不再说话,扛起救生衣就往家走。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踉跄。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晚霞越来越红,把整个垛田染成了橘黄色。水面上金光粼粼,美得不像真的。

      手机响了,是王磊。

      “怎么样?老爷子答应了没?”

      “没。吵了一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算了。领导说了,实在不行就换人。村里还有几个老船工,做做工作应该能成。”

      “王磊,”赵明轩忽然说,“你说,我们这么搞旅游,真的对兴化好吗?”

      王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长远来看。环境承载得了吗?本地人的生活真的改善了吗?文化是真的传承了,还是只是表演?”

      “明轩,”王磊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是记者,看问题要全面。旅游产业带动了多少就业?拉动了多少消费?去年全市旅游收入增长30%,这是实打实的效益。至于环境,当然要保护,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发展总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谁在付?”

      “……”王磊叹了口气,“你今天是受老爷子影响了吧。这样,明天你来旅游局,我们详聊。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赵明轩把手机放回口袋,觉得累极了。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声,是兴化本地新闻:“千垛菜花节各项准备工作就绪,预计将迎来游客高峰……”

      再往前走,是一家新开的民宿。白墙黛瓦,装修得很精致,门口挂着木牌:“垛田人家”。院子里,几个游客正围坐喝茶,笑声不断。

      隔壁就是沈茂才家。门关着,很安静。赵明轩记得这个老人——上午在田埂上发火的那个。他当时在远处拍了几张,但没敢走近。

      现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老人在想什么呢?

      赵明轩忽然很想敲门,跟老人聊聊。但他没有。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完全黑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亮。河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垛田隐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的巨兽的眼睛。

      赵明轩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夜航。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灯,满天都是星星。父亲摇着橹,哼着古老的船歌。他躺在船头,看着银河,觉得自己是在水上飞翔。

      “爸,”他那时问,“我们能一直这样摇船吗?”

      父亲笑了:“傻小子,船总要靠岸的。”

      是啊,船总要靠岸的。

      只是现在,岸在哪里呢?

      六
      夜深了。

      沈茂才躺在床上,睡不着。

      白天的事还在心里堵着。那块木牌虽然被拔了,但他知道,事情没完。村支书晚上又来了,提了一箱牛奶,说了一堆好话。最后撂下一句:“茂才叔,您再想想。这是大势所趋,挡不住的。”

      大势所趋。这个词他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起身,走到堂屋。供桌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他点了三支香,插上,拜了三拜。

      “父亲,”他对着牌位低声说,“您说垛田是活命的田,不能丢。可现在,他们不要我们种地了,要我们演戏。这……这算怎么回事?”

      牌位沉默着。只有香头的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沈茂才走到后院。他家的垛田就在屋后,隔着一条窄窄的水道。夜晚的油菜花田是深黑色的,只有轮廓。但花香还在,浓郁得化不开。

      他想起1962年,□□刚过。父亲带着他,一筐土一筐土地垒垛田。那时候没有机械,全靠肩挑手抬。父亲的脊背被扁担磨出了血,结痂,又磨破。他们垒了一整个冬天,开春时,终于有了两亩能种菜的地。

      “有地就有命。”父亲当时说,脸上的笑容是沈茂才记忆中最灿烂的。

      现在呢?这地要变成“体验区”了。他要在指定的时间,穿着指定的衣服,在指定的区域,表演“传统农耕”。游客拍照,鼓掌,然后离开。他的劳作,成了背景,成了娱乐。

      这算不算背叛了父亲,背叛了这片土地?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老伴。

      “还不睡?”她的声音很轻。

      “睡不着。”

      老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黑暗中的垛田。几十年了,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过春天的花,夏天的绿,秋天的黄,冬天的白。

      “老陈说的也有道理。”老伴忽然说,“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种几年?儿子在苏州,一年回来一趟。这地,迟早要丢。”

      “丢也不能这样丢。”沈茂才的声音硬邦邦的。

      “那你想怎样?”老伴叹了口气,“跟旅游公司硬扛?扛得过吗?我听说,隔壁村的老孙头,死活不租地,结果旅游公司改道,他家的地成了死角,路都不通了。”

      沈茂才心里一震。这事他听说过。

      “茂才,”老伴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世道变了。你看现在年轻人,谁还愿意种地?咱们守着,守到最后,也是一片荒草。”

      她顿了顿:“我不是劝你答应。我就是想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但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茂才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老伴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很温暖。

      夜风吹过,油菜花田沙沙作响。那声音,像叹息,又像低语。

      七
      陈家旺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座谈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环保局通报了整改期限,旅游局介绍了“工业旅游”规划,农业局推广“生态农业转型补贴政策”。每个部门都有一套说辞,每个领导都讲得头头是道。

      但坐在下面的企业家们,脸上都是愁容。

      散会后,几个相熟的老板聚在门口抽烟。

      “二百八十万,我厂子一年白干了。”

      “煤改气?天然气管道都没通到我们那儿!”

      “转型农业?说得轻巧。我们懂种地吗?懂养殖吗?”

      陈家旺没参与讨论。他在想得胜湖的那两百亩水面。下午助理小孙汇报了情况:当地渔民愿意合作,但要求保底收购价;农科所专家下周可以现场指导;最大的问题是初期投入——光是基础设施就要一百多万。

      钱从哪里来?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美玲应该睡了。他换了鞋,想去厨房倒杯水,却看见餐厅的灯还亮着。

      走过去,儿子小辉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台灯的光照着他年轻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还没睡?”陈家旺轻声问。

      小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作业多。”

      陈家旺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数学试卷,分数不高,68分。他拿起试卷看了看,都是基础题错了。

      “不会的可以问我。”他说。

      “你会吗?”小辉的声音很淡。

      陈家旺噎住了。确实,他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这么多年,早就把代数几何忘光了。

      父子俩沉默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爸,”小辉忽然开口,“我们班同学说,你家是开工厂的,污染环境。”

      陈家旺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小辉继续写作业,“但我知道,你们厂排的水是黄的,有味道。我们学校组织去千垛春游,老师说,要保护水环境。”

      陈家旺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在整改”,想说“这是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但看着儿子干净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辉,”最后他说,“爸爸的厂……可能很快就不开了。”

      小辉停下笔,看着他。

      “不开厂了?那做什么?”

      “做别的。也许……养鱼,种水稻。”陈家旺说得很艰难,“你觉得呢?”

      小辉想了想:“养鱼好。我们生物课学了生态循环,鱼和稻可以共生。”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陈家旺看见了。

      “你……不觉得爸爸做这个,丢人?”

      “为什么丢人?”小辉奇怪地看着他,“我们老师说,农业是根本。而且养鱼比开工厂环保。”

      陈家旺笑了,很苦,但又有点释然。

      “快去睡吧,不早了。”

      小辉收拾书包,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爸。”

      “嗯?”

      “家长会,妈去了。老师说我有进步。”他顿了顿,“虽然还是不及格。”

      然后他上楼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二楼。

      陈家旺坐在原地,很久很久。桌上的试卷被风吹动,轻轻翻了个页。68分的红字在灯光下刺眼,但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想起白天座谈会上,农业局长说的一句话:“转型不是失败,是新的开始。”

      也许吧。

      也许真的是新的开始。

      八
      凌晨四点,赵水根就醒了。

      这是他一辈子的生物钟,改不了。轻手轻脚地起床,给老伴盖好被子,走到堂屋。

      他今天要去一个地方——得胜湖。不是去干活,是去看看。

      昨晚儿子的话虽然让他生气,但有句话戳中了他:“爸,您总说我们不懂,那您有没有想过,除了抱怨,还能做什么?”

      是啊,能做什么?

      他想起年轻时,村里组织修水闸。那时候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他是突击队长,带着三十个青壮年,干了三天三夜。水闸修成那天,公社书记拍着他的肩膀:“水根啊,你是功臣。”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可以改变一些东西。

      现在呢?除了摇船,除了抱怨,他还能做什么?

      天蒙蒙亮时,他出门了。骑上那辆老式自行车,沿着河堤往东走。早春的晨风很冷,但骑了一会儿就出汗了。路两边的杨树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田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影,在薄雾里时隐时现。

      骑了一个多小时,得胜湖到了。

      这里还没有开发成景区,保持着原始的模样。湖面开阔,水鸟成群。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发出哗哗的响声。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

      赵水根把自行车停在湖边,沿着湖岸慢慢走。他看见湖边插着一些木牌,写着“生态养殖实验区”“稻渔共生示范基地”。有一块田里,稻桩还没清理完,旁边挖了深沟,应该是准备养鱼养虾。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湖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螺蛳。尝了尝,有淡淡的甜味——这是活水,跟城里那些被污染的水道不一样。

      “老人家,这么早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水根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胶鞋,戴着草帽,像个农民,但气质又不太像。

      “随便看看。”赵水根站起来。

      “我是这里的技术员,姓周。”男人走过来,也蹲在湖边,“您也是来看项目的?”

      “项目?”

      “生态农业项目。市里推广的,说是要转型。”周技术员指着湖面,“这片水域,我们打算做有机养殖。不喂饲料,不用药,自然生长。旁边那些田,做稻渔共生——田里种稻,沟里养鱼,鱼吃虫,粪肥田,循环利用。”

      赵水根听着,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很传统。就像他小时候,村里人种田养鱼的方式。

      “这能成吗?产量不高吧?”

      “产量是不如化肥农药,但价格高。有机鱼,有机米,城里人抢着要。”周技术员笑了,“而且对水好。您看这湖,这几年水质越来越好了。”

      赵水根点点头。他确实看到了,水草丰茂,鱼虾成群。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周技术员问。

      “摇船的。在千垛。”

      “哦!千垛!我去过,风景真好。”周技术员眼睛一亮,“不过听说现在游客太多,环境压力大。”

      “何止是大。”赵水根哼了一声,“水道堵了,水脏了,垃圾满天飞。”

      两人聊起来。周技术员是农科所的研究员,专门研究生态农业。他说,现在国家重视环保,里下河地区是重点保护对象。传统的污染产业必须转型,生态农业、生态旅游是方向。

      “但转型不容易。”周技术员叹了口气,“很多企业家不懂农业,农民又不懂市场。我们做技术的,只能尽量帮忙。”

      赵水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这里,需要船吗?”

      “船?”

      “我是指,摇橹的船。不是电动的。”赵水根说,“如果搞生态旅游,坐电动船有什么意思?吵,快,什么都看不清。摇橹船慢,安静,能真正感受水乡。”

      周技术员愣住了,然后眼睛越来越亮。

      “您说得对!太对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激动地站起来,“生态旅游,核心就是‘生态’。电动船不生态,摇橹船才生态!而且有文化内涵!”

      他握住赵水根的手:“老人家,您贵姓?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当顾问?不不,当技术指导!教教我们怎么摇船,怎么设计水路游览线路!”

      赵水根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顾问?技术指导?

      他一个老船工,也能当顾问?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群野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有力。

      赵水根看着这一切,第一次觉得,也许儿子说的“时代变了”,不完全是坏事。

      也许,在新的时代里,他这样的老船工,老农民,也有新的位置。

      “我姓赵。”他说,声音很稳,“赵水根。”

      九
      菜花节开幕当天,天气晴好。

      主广场上人山人海。气球,彩旗,鲜花,音乐。领导讲话,剪彩,鼓掌。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舞台,快门声此起彼伏。

      赵明轩在指定的机位拍摄。他拍领导的笑容,拍观众的欢呼,拍菜花田的壮观。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昨天父亲很晚才回来,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采。父亲说,他去了得胜湖,认识了一个技术员,可能要参与一个生态农业项目。

      “摇橹船,生态旅游。”父亲说这几个词时,有点生涩,但很认真。

      赵明轩当时愣住了。他以为父亲会一直反对下去,没想到,父亲找到了自己的路。

      “爸,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赵水根说,“我不能阻止时代变化,但我可以试试,让变化往好里变。”

      这句话让赵明轩想了很久。

      现在,他站在喧嚣的广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光鲜,热闹,但也浮躁,喧嚣。他想起得胜湖的宁静,想起父亲说的“摇橹船才生态”。

      也许,父亲是对的。发展不只有一种模式。

      他的对讲机响了,是王磊:“明轩,领导马上要去码头坐船游览,你到三号机位。”

      “收到。”

      他收拾器材,往码头走。路上经过沈茂才家的田——现在已经是“农耕文化体验区”了。田埂上插着崭新的木牌,几个穿着传统服装的“农民”正在表演锄地。游客围了一圈,拍照,录像。

      赵明轩看见沈茂才站在远处,靠在一棵柳树下,静静地看着。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复杂。

      他走过去。

      “沈大爷。”

      沈茂才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哦,是你。拍照的。”

      “今天……没下田?”

      “下不了了。”沈茂才指了指那些“演员”,“那是我的地。但现在,他们说了算。我只能在旁边看。”

      赵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呢?”沈茂才忽然问,“那个老船工。我见过他摇船,手艺好。”

      “他……今天没来景区。去得胜湖了。”

      “得胜湖?”沈茂才眼睛动了动,“那里还没被开发。”

      “嗯。他在那边参与一个生态农业项目。”

      沈茂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留片干净地方。”

      远处传来锣鼓声,是领导的车队到了。赵明轩该走了。

      “沈大爷,我先——”

      “小伙子,”沈茂才叫住他,“你能不能给我拍张照?”

      赵明轩愣住了:“拍您?”

      “嗯。就在这棵柳树下,以我的地为背景。”沈茂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一张真实的。不要表演,不要摆拍。就是我这个老头子,看着我的地。”

      赵明轩的心被击中了。他举起相机,调焦,构图。

      取景框里,老人站得笔直。身后是金黄的油菜花田,田埂上是表演的“农民”,再远处是喧闹的景区。但老人的眼睛只看自己的地,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快门按下。

      “谢谢。”沈茂才说,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在相机屏幕上显现。这是他今天拍得最好的一张。

      不,也许是这几年拍得最好的一张。

      十
      夜晚,喧嚣散去。

      赵水根坐在自家后门的石阶上,看着河水。月光很好,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今天他没去景区,但在电视上看到了开幕式。很热闹,很成功。市长讲话说,千垛菜花节是兴化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窗口。

      窗口。这个词很有趣。

      窗户开了,新鲜空气会进来,但苍蝇蚊子也会进来。关键是怎么筛选,怎么把握。

      他想起白天在得胜湖,和周技术员的谈话。他们约好了,下周开始,赵水根每周去两天,指导摇橹船游览线路设计。

      “赵师傅,您这是老树发新芽啊。”周技术员笑着说。

      也许吧。六十二岁,不算老,还能做点事。

      屋里传来老伴的咳嗽声。赵水根起身,倒了杯热水端进去。

      “还没睡?”

      “等你。”老伴靠在床头,“今天去得胜湖,怎么样?”

      “挺好。”赵水根在床边坐下,把水递给她,“可能……要经常去了。”

      “去吧。”老伴喝了一口水,“总比在家生闷气强。”

      赵水根笑了。是啊,总比生闷气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月光下的垛田安安静静的,油菜花在夜里闭合了花瓣,像睡着了。明天太阳升起,它们又会绽放,金灿灿的,不管有没有人看。

      这就是土地。不管人类怎么折腾,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开花,结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点开,是沈茂才。老人站在柳树下,身后是菜花田。眼神里有不舍,有无奈,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配文:“爸,这是今天最好的照片。您认识这位老人吗?”

      赵水根放大照片,仔细看。他记得这个老人,在田埂上发火的那个。倔脾气,跟他一样。

      他回复:“认识。真正的庄稼人。”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拍得很好。”

      发送。

      很快,儿子回复了一个笑脸。

      赵水根放下手机,回到床边躺下。老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画面:摇橹船在得胜湖上航行,游客安静地听水声、看水鸟;沈茂才在田里锄地,真正的锄地,不是为了表演;儿子举着相机,捕捉那些真实的瞬间……

      也许,这个时代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在喧嚣的浪潮中,总有一些人,一些地方,保持着清醒和坚守。

      也许,这就是兴化——水做的城市,柔软,但坚韧。千百年来,水涨水落,河道变迁,但它始终在这里,以水为生,因水而美。

      窗外,春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它流过垛田,流过村庄,流过城市,最后汇入长江,汇入大海。

      而生活,就像这流水,永不停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菜花会继续开。

      船,也会继续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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