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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沉淀 (2020) 兴化早茶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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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水面在封冻前呈现一种奇特的灰色,像磨砂玻璃,倒映不出天空的蓝。赵水根蹲在得胜湖边的木栈道上,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但还没到结冰的时候。往年这个时节,湖面上该有冬泳队的老伙计们破水前的大呼小叫,有孩子们掷石打水漂的清脆响声。现在,湖边只有他一个人。
口罩让呼吸变得潮湿闷热,他不得不把口罩往下拉了拉。远处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车,更远处的新城区,那些高楼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沉默着,许多窗户黑洞洞的——那是还没卖出去,或者主人被困在外地回不来的空置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老伴发来的语音:“老头子,买到了,超市人不多,但菜价涨了。白菜两块五一斤,鸡蛋六块。我买了三天的量,你别在外面转太久,早点回来。”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三天。这个时间单位在2020年的春天变得如此具体而微茫。三天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新闻里每天变动的数字,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消息,亲戚群里转发的各种“提醒”,都让时间失去了连贯的尺度,只剩下一个个需要捱过去的“三天”。
他站起身,沿着栈道慢慢走。得胜湖生态教育基地去年刚完善了步行系统,木栈道蜿蜒穿过芦苇荡、浅滩和杉树林,原本是为了春季观鸟、夏季赏荷、秋季看芦花设计的。现在,所有活动都取消了,栈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枯苇的沙沙声,单调而持久。
走到一处观鸟平台,他停下脚步。平台边的介绍牌上写着:“冬季常见鸟类:绿头鸭、斑嘴鸭、白骨顶……”他眯起眼睛望向湖心。果然,一群野鸭还在,数量似乎比往年还多。它们不知道人类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依然按照本能聚集、觅食、游弋。偶尔有一只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寂静的空气,又落在不远处的另一片水面。
这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自然界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鸟还在飞,水还在流,芦苇的根还在泥里悄悄准备着春天的萌芽。人类的世界虽然暂时停摆,但更大的世界没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儿子赵明轩。
“爸,您在哪儿?”
“得胜湖。”
“又去湖边了?妈说您这几天老往外跑。”
“家里闷,出来透透气。”赵水根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家办公。报社大部分采访转线上了,但总得有人出去跑。我明天要去高铁站工地,拍一组停工状态的片子。”赵明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爸,您真得注意,尽量少出门。现在虽然兴化病例不多,但风险还是有的。”
“知道。我就湖边走走,不接触人。”
挂了电话,赵水根继续往前走。他想起十年前,2010年春天,千垛菜花节刚刚升格,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和儿子还在为“要不要去摇头船表演”争执。那时候觉得世界热闹得有些吵闹,变化快得让人心慌。现在,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风吹过每一根芦苇杆的声音。
这安静里,有种说不清的重量。
他走到栈道尽头,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是他常坐着抽烟的地方。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上。辛辣的烟味冲进喉咙,带来一种熟悉的、略带刺痛的真实感。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湖对岸的村庄。白墙黛瓦的房子安静地卧在冬日的田野边,几乎看不见人影走动。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空气中慢慢消散。那是生活还在继续的证据——人们还在做饭,还在吃饭,还在一天天过下去。
只是节奏变了。不再有走家串户的喧哗,不再有集市上的讨价还价,不再有村头聚集的闲聊。生活收缩回一个个独立的院落,一扇扇紧闭的门内。
但也不是完全隔绝。昨天,隔壁的老吴隔着院墙喊话,问他家还有没有酵母,说儿媳妇想蒸馒头买不到。老伴从墙头递过去一小包,老吴递回来一把自家腌的萝卜干。没有接触,但交换还在。
这让他想起更早的岁月——生产队时期,物资匮乏,邻里之间也是这样互相接济。一把米,一勺油,几个鸡蛋,在困难的时候流转。后来日子好了,家家自给自足,这种朴素的互助反而少了。没想到,一场疫情,又把一些老传统带了回来。
烟抽完了,他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远处村庄里,忽然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应该是村干部在广播通知,关于疫情防控的最新要求。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荡,有种超现实的疏离感。
他想起自己担任“民间湖长”的职责。原本每周要巡湖两次,记录水质变化,观察鸟类活动,劝阻不文明行为。现在这些工作都暂停了,但他还是习惯性每天来看看。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觉得,在这段特殊时期,这片湖需要有人看着,需要有人见证它依然在呼吸。
站起身,准备往回走。刚走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技术员。
“赵师傅,您又去湖边了?”
“你们怎么都知道?”
“王老栓看见您了,给我发了信息。”周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笑意,“赵师傅,跟您商量个事。我们想把得胜湖的实时监控视频接出来,做个‘云观湖’的直播频道。现在大家出不了门,特别是城里的孩子,憋坏了。让他们在网上看看湖,看看鸟,也算是一种慰藉。”
“直播?有人看吗?”
“试试呗。我们技术员轮班,每天固定时段直播,配上简单的讲解。您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当嘉宾,讲讲湖的历史,讲讲您摇船的故事。”
赵水根想了想:“对着镜头讲?”
“不用露脸,就讲解。或者我们拍湖景,您配音。”
他犹豫了。这辈子,他习惯了面对面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受对方的反应。对着冰冷的镜头,对着看不见的观众,那是什么感觉?
“我……考虑考虑。”
“好嘞。您考虑好了跟我说。对了,我们还想征集大家拍的得胜湖照片、视频,做个线上展览。主题就叫‘疫情下的得胜湖:安静,但不止息’。”
挂了电话,赵水根继续往回走。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冷气息。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疫情像一道闸门,突然截断了生活的洪流。但当洪流被截断,一些原本被淹没的东西会浮现出来——比如对身边环境的重新关注,比如邻里之间的朴素情感,比如对“正常生活”的珍贵理解。
走到村口,测温点的帐篷还支在那里,两个戴口罩的志愿者在值守。看见他,其中一人举起测温枪:“赵叔,回来了?测一下体温。”
他走过去,撩起额前的头发。测温枪“滴”一声,志愿者看看屏幕:“36度5,正常。赵叔,尽量少出门啊。”
“知道,谢谢你们。”
走过测温点,他看见帐篷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今日代购:张三家面粉一袋,李四家降压药两盒,王五家婴儿奶粉一罐……”下面是志愿者的电话号码。
这就是2020年春天的兴化乡村:物理上隔离,但信息在流动,需求在被看见,互助在发生。一种新的秩序,在混乱中慢慢建立。
回到家,老伴正在厨房摘菜。听见门响,她探出头:“回来了?洗手,用肥皂,洗够二十秒。”
他老老实实去洗手。水池边贴着儿子打印的“七步洗手法”示意图,每一步都有图示。他照着做,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洗完了,他走进厨房。老伴背对着他,正在切白菜。案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刀刃切进菜帮的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今天湖上怎么样?”老伴问,没有回头。
“还好。野鸭挺多。”
“人少,它们倒自在了。”老伴把切好的白菜拢到盆里,“刚才老吴家儿媳妇打电话来,说馒头蒸好了,要送几个过来。我说不用,她说一定要送,谢谢咱们的酵母。”
“邻里之间,应该的。”
“是啊。”老伴转身,看着他,“老头子,我有点怕,但又没那么怕。怕的是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怕是觉得……咱们能熬过去。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有吃有喝,有房子住,有什么过不去的?”
赵水根点点头。老伴的话很朴素,但说出了这个春天很多人的心声。恐惧是真实的,但韧性也是真实的。这种韧性,来自土地,来自季节轮回的确定性,来自一代代人应对苦难积累的经验。
窗外,天色渐暗。村庄里陆续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在暮色中连成温暖的星图。
老伴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晚上吃白菜炒鸡蛋,再热点馒头。简单点。”
“好。”
炒菜的声音响起,油锅的滋滋声,铲子翻动的哗啦声,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最日常的声音,最寻常的香气,但在2020年的春天,这些日常变得格外珍贵,格外有力量。
赵水根坐在餐桌旁,看着厨房里老伴忙碌的背影。灯光照在她的白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泽。她已经不年轻了,背有些驼,动作也比以前慢了。但此刻,这个背影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这就是生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饭要做,日子要过。在不确定的时代,这些确定的日常,是最坚实的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兴化老乡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空荡荡的昭阳路,只有红绿灯在寂寞地变换颜色。配文:“从未见过这样的兴化。”
下面有人回复:“安静得让人心慌。”
又有人说:“但也安静得让人思考。”
赵水根看着那些文字,想起白天的得胜湖。安静,但不止息。水在冰层下流动,根在冻土里蓄力,鸟在看不见的地方筑巢。
人类的世界也一样。虽然表面停滞,但许多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调整、准备。
他打开手机相机,对着厨房里老伴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到家庭群里,配文:“一切安好,勿念。”
很快,儿子回复:“妈在做饭啊,想家了。”
儿媳回复:“爸拍得真好,有温度。”
孙子发了个表情包:一个拥抱的小人。
赵水根笑了。笑容被口罩挡住,但眼睛弯了起来。
夜幕完全降临。村庄安静,但灯火温暖。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得胜湖的水还会荡漾。
白菜还会生长。
而生活,会继续。
以它自己的方式,以它自己的节奏。
在沉淀中,等待重新流动的时刻。
二
李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小小的脸——圆圆的,有点黑,眼睛很亮,正局促地看着摄像头。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拼音表。
“能听见老师说话吗?”李淑对着麦克风问。
屏幕上的女孩点点头,小声说:“能。”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我们要学的是课文《春天来了》。”李淑打开课件,屏幕上出现课文的文字和插图,“先听老师读一遍: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她读得很慢,很清晰,注意着每个字的发音。读完一遍,她问:“小玲,你那里春天来了吗?”
叫小玲的女孩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向画面外,然后说:“奶奶说,田里的油菜开花了。”
“真的?你能看见吗?”
女孩离开椅子,不一会儿举着一个旧手机回来,对着窗外拍。画面晃动,然后稳定下来——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是垛田的水道,银亮亮的。
“真美!”李淑由衷地说,“这就是我们兴化的春天。小玲,你能用课文里的句子形容一下吗?”
女孩想了想,小声说:“田野上,油菜花开了,黄黄的,像……像金色的海洋。”
“说得真好!比课文里的句子还生动!”李淑不吝夸奖,“来,我们继续学习生字……”
这是一节特殊的语文课。学生沈小玲,缸顾乡东旺村人,小学四年级。父母在苏州打工,今年春节没回来,她和奶奶留在村里。学校因为疫情停课,改上网课。但小玲家没有电脑,只有奶奶一个旧手机,信号还不稳定。
李淑是在班级排查时发现这个情况的。全班四十个学生,有五个像小玲一样,家里设备或网络条件跟不上网课。学校统计后上报,教育局协调电信公司改善了部分偏远地区的网络,又动员教师“一对一”帮扶特别困难的学生。
于是,李淑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和小玲视频连线,补上当天的课程。每次半小时,不能太长,因为手机电量有限,流量也要省着用。
“老师,”课间休息时,小玲忽然问,“我爸妈说,苏州那边工厂停工了,他们没活干,可能好久都回不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
问题来得突然,李淑心里一紧。她看着屏幕上女孩不安的眼睛,柔声说:“不会的,小玲。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他们只是在外面遇到了困难,暂时回不来。等困难过去了,一定会回来的。”
“那要等多久?”
“老师也不知道。但我们要有信心,好吗?”李淑想了想,“小玲,你每天帮奶奶做什么?”
“喂鸡,扫地,有时候择菜。”
“真能干。这样好不好,你每天把做的事记下来,写成日记。等爸爸妈妈回来了,拿给他们看,他们一定会很骄傲。”
“日记怎么写?”
“就像说话一样,把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写下来。不会写的字用拼音,或者画图。重要的是记录。”李淑说,“老师小时候也写日记,现在翻出来看,就能想起当时的样子。”
小玲点点头,眼神里有了些光彩。
课后,李淑没有马上关掉视频。她让小玲把手机拿到院子里,看看她生活的环境。画面晃动,出现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墙角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啄食。院门外,就是那片油菜花田,金黄一直蔓延到远处。
“小玲,你们家的油菜长得真好。”
“是我爸爸去年走之前种的。”小玲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奶奶说,今年菜籽能打好多油,还能卖钱。”
“你爸爸真能干。”李淑说,“等油菜收割的时候,你拍给老师看好吗?我们可以在课堂上分享。”
“好!”
视频结束后,李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窗外是她家所在的城区小区,高楼林立,安静得异常。往常该有的放学时的喧闹、广场舞的音乐、邻居的寒暄,全都消失了。只有偶尔的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防疫宣传车的广播声。
她想起十年前,刚搬到新校区时的担忧:城乡学生混编,差距太大,怎么办?那时她尝试了垛田农事课,带孩子们亲近土地,了解家乡。后来写书,总结经验,希望推广。
现在,疫情以最残酷的方式,放大了城乡之间的数字鸿沟。城里的孩子,即使在家,也有电脑、平板、稳定的网络,有父母辅导(即使父母也在家办公,焦头烂额)。而像小玲这样的乡村孩子,只有一部旧手机,时断时续的信号,和年迈的、对数字设备一窍不通的奶奶。
教育的公平,在物理隔离面前,变得更加脆弱。
但她也在小玲身上看到了韧性。这个女孩,每天按时上线,认真听课,即使环境简陋。她帮奶奶干活,关心庄稼,惦记远方的父母。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个突然变慢、变难的世界。
手机响了,是教研组的微信群。老师们在讨论线上教学的问题:
“今天又有三个学生没上线,打电话问,说家里大人把手机带出去干活了。”
“我这边有个学生,父母都不在身边,跟爷爷住。爷爷不会操作,每次上课都要邻居帮忙弄。”
“网课效果真的不如线下,特别是低年级,注意力难集中。”
“但总比完全停课好。至少保持了一点连续性。”
李淑想了想,打字发言:“除了知识传授,我们还要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特别是留守儿童,长时间见不到父母,会有焦虑和不安全感。我建议,每天的课程里留出几分钟,让学生分享生活,说说心里话。”
很快有人响应:“同意。我班上有个孩子,父母都在武汉,现在完全联系不上,孩子情绪很低落。”
“我们可以组织线上班会,让大家互相鼓励。”
“也可以鼓励学生记录‘疫情日记’,用文字或图画表达感受。”
讨论热烈起来。李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发言,心里感到一丝温暖。同事们虽然各自隔离在家,但心还在一起,还在为学生们想办法。
这就是教师的职责吧——不仅在顺境中传道授业,更在困境中成为灯塔,哪怕光亮微弱,也要尽力照亮。
她关掉微信群,打开文档,开始准备明天的课程。除了课文,她打算加入一个特别环节:“我眼中的春天”。让学生们用手机或相机(如果有的话),拍下身边的春天景象——可以是窗外的树芽,阳台的花,小区里戴着口罩散步的人,或者像小玲那样的油菜花田。然后分享,描述,写几句话。
她希望,通过这个活动,孩子们能在封闭中抬起头,看看外面的世界依然在变化,春天依然如期而至。也希望,那些无法拍照的孩子,至少能听同学描述,在想象中看见春天。
备课到傍晚,丈夫回来了。他也是老师,在另一所中学,同样在忙网课。两人简单交流了各自学校的情况,然后一起做饭。
厨房里,丈夫洗菜,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水流的声音,锅里的油热了发出的滋滋声——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珍贵。
“我今天跟一个学生视频,她问爸爸妈妈会不会不要她了。”李淑忽然说。
丈夫停下手里的动作:“留守儿童?”
“嗯。父母在苏州打工,回不来。孩子跟奶奶在村里。”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爸爸妈妈只是遇到了困难。”李淑叹了口气,“但我心里也没底。这场疫情,不知道会让多少家庭陷入困境,多少孩子被迫成长。”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们也看到了很多好的方面。比如社区互助,比如志愿者的付出,比如老师们想尽办法不让一个孩子掉队。人性中善的一面,在危机中往往更凸显。”
“也许吧。”李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我只是希望,等疫情过去,我们不要忘记这些教训——城乡差距、数字鸿沟、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这些问题,需要更系统、更长远的解决。”
“会的。”丈夫接过锅铲,“经此一役,很多事会被重新思考,重新定位。教育也是。”
吃饭时,两人聊起各自的学生。丈夫班上有个男孩,父母都是医生,都在抗疫一线。孩子一个人在家,自己上网课,自己做饭。但他每天在班级群里发“今日菜谱”,虽然简单,但很认真。同学们给他加油,他回复:“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爸爸妈妈担心。”
“这些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丈夫说。
李淑点头。她想起自己写的那本关于乡土教育的书。书中强调,教育要扎根土地,要让孩子了解家乡,热爱家乡。现在,当外部世界暂时关闭,孩子们被迫留在自己的家乡(或租住的城市角落),这何尝不是一次深刻的“乡土教育”?他们被迫观察身边的环境,理解社区的运作,体会家庭的纽带。
只是这种教育,代价太大了。
晚饭后,她收到小玲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用奶奶的手机拍的:夕阳下的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海被染成橙红色,远处炊烟袅袅。配文:“老师,今天的油菜花。”
像素不高,画面有点模糊,但那种温暖而坚韧的美,扑面而来。
李淑保存了照片,回复:“真美,谢谢小玲分享。明天上课,你给同学们讲讲这片油菜花好吗?”
很快,小玲回复:“好。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就像跟老师说话一样。”
“嗯。”
放下手机,李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稀疏。远处,几栋高楼的窗户亮着灯,像夜空中的星星。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生活,一份在疫情中坚持的日常。
她想起白天视频里小玲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安,但也有期待;有孤独,但也有与奶奶、与土地、与远方父母的连接。
教育是什么?不只是知识的传递,更是连接——连接孩子与广阔的世界,连接此刻与未来,连接困境中的个体与人类共同的韧性。
这场疫情,打乱了所有计划,暴露了无数问题。
但也让人看见,在断裂处,新的连接正在生长。
比如那根细细的网络信号,连接着城市教师与乡村学生。
比如小玲手中的旧手机,连接着她与课堂,与她渴望描述的金色花海。
比如自己此刻的思考,连接着十年来的教育探索与眼前这异常艰难却必须前行的时刻。
李淑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桌前。
明天,还有课要上。
还有孩子需要看见,需要听见,需要被连接。
灯光下,她继续备课。
窗外,夜色深沉。
但总有星星在亮。
总有春天在来。
三
墨浪轩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营业时间调整:上午10点-下午4点。店内限流,同时不超过5人。请佩戴口罩,配合测温。”
顾诗雅站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书店。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飞舞。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但已经好几天没人翻动了。咖啡机沉默着,空气里没有往常的咖啡香和书香混合的气息,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每天开门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消毒。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小雅,今天有人来吗?”
她回复:“还没有。”
“要不今天就关了吧,省点电费。”
“再等等。”
其实她知道等不来几个人。疫情最紧张的那几天,兴化全城几乎静止,所有人都尽量待在家里。现在虽然有所缓解,但非必要的出门还是被劝阻。书店,显然属于“非必要”。
但顾诗雅坚持每天开门。哪怕没有一个顾客,她也把门打开,把灯点亮,把音乐调到最小声——是一些舒缓的古典乐,她说这音乐能给书架上的书作伴。
这执拗来自一种信念:越是困难的时候,越需要一些象征性的存在。书店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亮着灯,说明文化还没有熄灭;它开着门,说明还有地方可以安放灵魂。
上午十点半,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顾诗雅认出了他——是附近中学的历史老师,姓陈,以前常来。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她惊讶。
“家里待闷了,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陈老师站在门口,配合测温,又用免洗洗手液搓了搓手,“你这儿还开着,真好。”
“也没什么人,开着就是图个心安。”
“心安很重要。”陈老师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这些天在家,把以前买的但没看的书翻出来看了。忽然觉得,书真是好东西——它不着急,就安安静静在那儿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有心情了,翻开,它就给你一个世界。”
顾诗雅点头:“是啊。现在大家都刷手机,信息爆炸,但越刷越焦虑。反而是看书,能让人静下来。”
“所以你这书店一定要坚持。”陈老师选了两本书——一本地方史,一本散文集,“结账吧。对了,能帮我找几本关于疫病历史的书吗?我想备点课,等复课了跟学生讲讲历史上人类如何面对大流行病。”
“我查查库存。”顾诗雅在电脑上搜索,“有一本《瘟疫与人》,还有《枪炮、病菌与钢铁》里也有相关内容。不过都只有一本了,我给您留着?”
“好,谢谢。”陈老师付了钱,没有马上走,而是走到阅读区坐下,“我能在这儿看会儿书吗?家里孩子在上网课,吵。”
“当然,您随意。”
陈老师翻开书,沉浸进去。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书页上,安静而专注。顾诗雅看着这画面,忽然有些感动。这就是书店的意义——提供一个空间,让人暂时逃离现实的纷扰,进入另一个世界。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书架,读书的人。没有拍脸,只拍背影和侧影。然后发到书店的微信公众号上,配文:“墨浪轩还在,书还在,阅读的光还在。欢迎来坐坐,哪怕只是静静地看会儿书。”
发出去后,她继续整理账目。疫情以来,营业额断崖式下跌,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但她没有裁掉唯一的店员小梅——那个从农村来的姑娘,现在住在书店楼上的小房间里,帮忙看店、打扫、整理。工资减半,但小梅说:“雅姐,有地方住,有饭吃,我就跟着你。”
正算着,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请问……这里还卖书吗?”年轻人问,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卖。请测温。”
年轻人配合测温消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清单:“我想买这些书,不知道有没有。”
顾诗雅接过清单,上面列着十几本书名,大多是文学经典和哲学著作:《红楼梦》《百年孤独》《存在与时间》《悲剧的诞生》……
“这些书我们大多有,但有些可能只有旧版。”她说,“你要这么多书,是……”
“我要去隔离点当志愿者,得待十四天。想带点书进去看。”年轻人解释,“手机看久了眼睛疼,还是纸质书舒服。”
顾诗雅心里一动:“你是志愿者?哪里的隔离点?”
“高铁站那边新建的临时隔离点,接收从外地返回的人。”年轻人说,“我是大学生,学校没开学,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报名了。”
“谢谢你。”顾诗雅由衷地说,“这些书我给你找齐,按会员价算。”
“谢谢老板。”
顾诗雅和小梅一起,在书架间穿梭,按照清单找书。有些书放在高处,要爬梯子;有些书埋在深处,要一本本翻。花了半个小时,终于找齐了清单上的所有书,只有两本实在没有,她记下书名,说:“这两本我帮你订货,到了给你送去隔离点。”
“太感谢了。”年轻人看着那一摞书,眼睛亮了,“这些书够我看好一阵了。”
结账时,顾诗雅打了七折。年轻人坚持要按原价,她说:“就当是书店对志愿者的支持。你们在帮助这座城市,我们也想做点什么。”
年轻人抱着书离开时,回头说:“老板,等我隔离结束,还会来的。我喜欢这儿。”
“欢迎。”
门关上,书店又安静下来。但顾诗雅觉得,刚才那短短的交流,让整个空间都有了温度。书不只是商品,是桥梁——连接着店主与读者,连接着隔离的志愿者与广阔的思想世界,连接着困境中的当下与人类积累的智慧。
她想起三年前,和母亲一起决定转型做文化空间时的雄心壮志:要办沙龙,要做展览,要成为兴化的文化地标。那时想的是“做大”,是“热闹”。现在,被迫“做小”,被迫“安静”,但她发现,书店的本质反而更清晰了——它就是一个空间,一个让人与书相遇、人与人相遇、人与自己相遇的空间。
热闹是一种形态,安静是另一种形态。但核心没变。
下午,陆续又来了几个顾客。有买教辅的家长,有买小说解闷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老太太,来买毛笔和宣纸,说在家练字静心。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买了就走,很少像以前那样逗留、浏览、闲聊。但每个人都对书店还开着表示感激。
“你们还开着,真好。”几乎每个人都这么说。
顾诗雅开始理解母亲当年的话:“书店是一个城市的灵魂。”灵魂不一定是喧闹的,它可以在安静中发光,在困境中坚守。
傍晚四点多,准备关门时,手机响了。是“兴化文化沙龙”微信群里发起的线上活动预告:今晚八点,林婉清研究员将在线分享“从历史角度看疫病与社会变迁”,通过腾讯会议进行,会议号xxxxxx。
顾诗雅立刻把这个消息转发到书店的顾客群和公众号。疫情以来,原本每月一次的线下沙龙被迫暂停,现在尝试搬到线上,是个好主意。
她自己也准备参加。关了店门,和小梅简单吃了晚饭,就打开电脑,进入线上会议室。屏幕上陆续出现一个个小窗口,都是熟悉的面孔——文化界的朋友,老顾客,还有一些陌生人。
八点整,林婉清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有神。
“大家晚上好。感谢在这个特殊时期,还能在云端相聚。”林婉清的开场白很平静,“今晚我想和大家聊聊历史中的疫病。这不是为了增加焦虑,而是为了从更长的历史维度,理解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
顾诗雅认真听着。林婉清从黑死病讲到天花,从西班牙大流感讲到SARS,讲述每一次大流行病如何改变社会结构、经济模式、文化观念。她特别讲到,危机往往暴露社会的问题,但也催生革新;隔离带来孤独,但也让人重新思考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
“我们现在经历的,是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一段。它终将过去,但留下的教训和思考,会影响未来很久。”林婉清说,“作为文化工作者,我一直在想,我们能做什么?也许就是记录——记录普通人的故事,记录城市的反应,记录那些在危机中闪现的人性光辉和社区力量。这些记录,会成为未来的历史,成为后人理解这个时代的窗口。”
分享结束后是自由讨论。大家纷纷打开麦克风或打字发言。
有人说:“这次疫情让我重新认识了邻居。以前住对门都不认识,现在互相帮忙买菜,隔着门聊天。”
有人说:“我在家重读了《瓦尔登湖》,对简朴生活有了新理解。”
有人说:“我是医生家属,这一个月见证了医护人员的付出和牺牲。他们值得被永远记住。”
顾诗雅也发言了:“我是开书店的。疫情以来,生意很难,但我每天还是坚持开门。因为我觉得,越是困难的时候,越需要一些象征希望的东西。书店的灯光,书的存在,就是一种象征——知识还在,思想还在,人类积累的智慧还在。它们陪我们度过黑暗,也指引我们走向光明。”
很多人给她点赞。
线上沙龙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顾诗雅关掉电脑,走到窗前。书店外,街道空荡,路灯寂寞地亮着。但城市的许多窗户还亮着灯,那些灯光下,人们可能在看书,在工作,在陪伴家人,在思考。
她想起那个去隔离点当志愿者的年轻人,想起买书练字静心的老太太,想起参加线上□□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用各自的方式,在非常时期保持生活的秩序,保持精神的追求。
这不就是文化的力量吗?它不直接治病,不直接解决物资短缺,但它提供意义,提供慰藉,提供连接。它让人在隔离中不孤独,在困境中不绝望。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小雅,关店了吗?早点休息。”
她回复:“关了。妈,我今天想明白了——咱们的书店,不只是生意,是使命。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很快,母亲回复:“妈知道。妈支持你。”
放下手机,顾诗雅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店:书架整齐,地面干净,咖啡机擦得锃亮。明天,她还会准时开门,把灯点亮,把音乐打开。
哪怕没有一个顾客。
但灯亮着,就是信号。
告诉这座暂时安静的城市:文化还在,阅读还在,思考还在。
而那些走进来的人,会带着书给予的力量,回到各自的生活中,继续面对这个不寻常的春天。
她锁好门,走上回家的路。
夜色深沉,但星光点点。
书店的灯光在她身后,温暖地亮着。
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承诺。
四
西鲍村的养老食堂没有因为疫情关闭,但运作方式彻底改变了。
王秀英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祠堂改造的厨房里,面前是三十多个分装好的饭盒。每个饭盒里装着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两个馒头。饭盒外面贴着标签:李大爷、张奶奶、赵爷爷……
“秀英婶,都装好了。”帮工的刘嫂说,“现在送吗?”
“送。还是老规矩,放门口,敲门,退到三米外,等老人拿了再走。”王秀英交代,“一定不能接触,不能进屋。”
“知道。”
两个帮工推着三轮车出发了。车上装着饭盒,还有一筐新鲜蔬菜——是村里几户人家捐的,给老人们加餐。
王秀英留在食堂,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自从疫情爆发,食堂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让老人们聚集吃饭了。但老人们大多独居,自己做饭不方便,有的身体不好,有的眼睛花了,有的记性差常常忘关火。不能让老人们饿着。
于是,养老食堂改成了送餐上门。每天两顿,午餐和晚餐,由志愿者送到每家每户门口。老人们自己取,吃完后把空饭盒放在门口,志愿者下次送餐时收走消毒。
这增加了工作量。以前三十多人一起吃饭,做饭、打扫相对集中。现在要分装,要配送,要回收消毒。但没人抱怨。村里组织了志愿队,有年轻人,也有身体好的中年人,轮流帮忙。
王秀英切着菜,心里惦记着几个特别的情况:李大爷耳朵背,敲门可能听不见,要打电话;张奶奶腿脚不便,拿饭盒慢,要多等一会儿;赵爷爷牙口不好,菜要炖得特别烂……
这些细节,她都记在本子上,每天提醒志愿者。
手机响了,是村支书老陈打来的。
“秀英婶,今天怎么样?老人们都吃上了吗?”
“正在送。应该没问题。”王秀英说,“老陈,李大爷的药快吃完了,他儿子在外地回不来,你帮忙联系卫生所看看能不能开?”
“行,我一会儿就去。还有,乡里拨了一批口罩和消毒液,下午送来,你接收一下。”
“好。”
挂了电话,王秀英继续切菜。窗外,春天的阳光很好,祠堂门口的银杏树已经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往年这个时候,老人们会坐在树下晒太阳,聊天,下棋。现在,树下空荡荡的。
她想起十年前,刚开始办食堂时的情景。那时候村里年轻人还没大量外出,老人们虽然独居,但子女在附近,经常回家看看。食堂更多是为了热闹,为了老人们有个说话的地方。
十年过去了,年轻人走得更远,回来得更少。食堂从“锦上添花”变成了“雪中送炭”。特别是这次疫情,如果不是有食堂送餐,那些独居老人该怎么办?
正想着,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声音。送餐的志愿者回来了。
“秀英婶,都送到了。”刘嫂摘下口罩,喘着气,“李大爷今天精神不错,隔着门跟我说了两句话。张奶奶说菜好吃,就是有点咸,下次淡点。”
“好,我记下。”王秀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收的饭盒呢?”
“在这儿,都喷过酒精了,一会儿洗。”
“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能帮上忙,心里踏实。”刘嫂说,“秀英婶,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啊?我想去苏州看儿子,都半年没见了。”
“快了,国家在想办法,专家在研究。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不添乱,就是贡献。”王秀英安慰道。
其实她心里也急。儿子在昆山,今年春节没回来,说等疫情过了再回。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月,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每天晚上视频,儿子都嘱咐她注意身体,别太累。她说:“我不累,给老伙计们做饭,我心里踏实。你在外面才要小心。”
这就是中国无数家庭的缩影:父母留守乡村,子女在外打拼。平时靠电话视频联系,节日盼着团聚。疫情一来,团聚变得遥遥无期,牵挂变得更深更重。
但牵挂也是一种力量。知道有人在远方惦记自己,知道自己在为谁坚持,日子就有了奔头。
下午,王秀英开始准备晚餐。今天晚餐是红烧鱼块、炒青菜、紫菜蛋汤。鱼是村里人从河里钓的,送来食堂加餐。她处理得很仔细,去鳞,去内脏,切成块,用料酒和姜腌着。
处理鱼的时候,她想起了老伴。老伴在世时最爱吃她做的红烧鱼,说外面的都没她做的好吃。老伴走了五年,她每次做鱼都会想起他。不是悲伤的想起,是温暖的想起——想起他吃饭时的满足表情,想起他夸她手艺好时眼里的笑意。
生命就是这样吧,一代人照顾上一代人,然后被下一代人照顾,或者照顾下一代人。在照顾与被照顾中,爱传递下去,记忆传承下去。
傍晚,送晚餐的志愿者出发了。王秀英没有跟去,她在食堂打扫卫生,消毒餐具。都弄完了,她坐下来休息。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拿出手机,翻看孙子的照片。孙子八岁了,在昆山上小学。前几天发来视频,说想奶奶,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她说:“等疫情过了,奶奶给你做,管够。”
孙子说:“奶奶,我们老师说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要忍耐,要坚强。我很坚强,奶奶你也要坚强。”
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骄傲。孙子长大了,懂事了。
天色渐暗,送餐的志愿者回来了。说老人们都吃上了,有几个还隔着门聊了几句。一切都好。
王秀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八张圆桌静静摆着,椅子整齐地围着。这里曾经充满笑声、聊天声、碗筷碰撞声。现在安静了,但温度还在——在每天准时送出的饭盒里,在志愿者奔波的脚步里,在老人们隔着门的感谢里。
也许等疫情过去,老人们会重新坐在这里,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到那时,他们会说起这个特殊的春天,说起每天送到门口的饭盒,说起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的志愿者,说起虽然不能见面但互相惦记的温暖。
而这一切,都会被记在食堂的账本里——不是金钱的账,是人情的账,是村庄记忆的账。
回家的路上,王秀英遇到几个同样往家走的志愿者。大家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点头致意。
“秀英婶,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
简单的问候,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走到家门口,邻居老吴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隔着墙说:“秀英,今天食堂做什么好吃的了?”
“红烧鱼块。明天给你带点?”
“不用不用,我自己做了。”老吴说,“秀英,你说这疫情,是不是让咱们村变得更团结了?”
王秀英想了想:“也许是吧。平时各忙各的,现在有事了,大家反而靠得更近了。”
“是啊。”老吴感慨,“我儿子在上海,小区封了,邻居们建了互助群,谁家缺什么在群里说一声,互相帮忙。他说,住了五年,第一次认识对门的人。”
“这是好事。”王秀英说,“经此一遭,大家会更珍惜身边的人,更懂得互相帮助。”
“希望疫情早点过去吧。”
“会的。”
回到家,王秀英简单做了点吃的。一个人吃饭,安静,但不孤单。她知道,这个村庄里,很多老人此刻也在一个人吃饭。但他们的饭盒来自同一个食堂,他们的饭菜出自同一双手,他们的生活被同一群人惦记着。
这就是社区。物理上可以隔离,但情感上紧密相连。
吃完饭,她打开电视看新闻。疫情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了向好的迹象。专家在讨论复工复产,在规划后续的复苏。
她想起养老食堂的未来。等疫情过去,食堂会恢复堂食吗?老人们会重新聚在一起吗?也许会有新的形式——比如保留送餐服务给确实不便的老人,比如增加线上活动让老人们即使在家也能参与,比如组织更多的志愿者结对帮扶。
困难暴露问题,但也催生创新。这场疫情,让乡村养老的问题更凸显,但也让互助网络更坚固。也许,西鲍村的经验可以总结出来,分享给更多的村庄。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一些想法:如何建立更可持续的志愿者机制,如何培训志愿者基本的护理知识,如何链接外部资源(比如医疗、心理支持),如何让年轻人更多参与……
写着写着,夜渐深。
窗外,村庄安静。但许多窗户亮着灯,许多人在灯下生活、思考、等待。
王秀英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不是很亮,但很坚定。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话:“日子再难,一天一天过,总能过去。”
是啊,一天一天过。
做饭,送餐,记账,打电话。
关注每个老人的需求,记住每个志愿者的付出。
在变化中保持恒定,在混乱中维持秩序。
这就是她的方式,守护这个村庄,守护这些老伙计,守护这份在艰难时更显珍贵的互助之情。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食堂的灶火还会点燃。
饭盒还会装满热菜热饭。
而生活,会在这些具体的、微小的、坚持的日常中,继续向前。
以它自己的节奏。
以它自己的韧性。
在沉淀中,积蓄重新流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