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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潮信(2019 插叙) 新中国成立 ...

  •   一
      十月的阳光斜穿过昭阳湖面,碎成千万片金箔。湖边新落成的城市档案馆三楼会议室里,空调嘶嘶作响,却压不住满室人声。

      “我说老周,你这领带打得跟系缆绳似的。”电视台导演李振华笑着拍了拍身旁老人的肩膀。

      周文彬低头看看自己红蓝条纹的领带,确实歪了。他笨拙地调整着,手指因常年握笔有些变形。七十四岁的水利工程师,一辈子跟闸坝河道打交道,突然被请来录制“新中国七十周年·兴化记忆”特别节目,让他浑身不自在。

      “李导,我能不能就说说数据?1954年水位,1991年汛情,2016年排涝工程……”

      “哎哟我的周工!”李振华按住他的手,“观众要听的是故事。您当年在盐靖河拓浚工地上,七天七夜没合眼,最后怎么被抬下堤坝的?”

      周文彬愣了愣。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涌来——1965年春天,二十四岁的技术员,雨水混着泥浆灌进雨靴,脚趾泡得发白。最后是累晕的,醒来看见医院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兴化的水系图。

      “那些都过去了。”他最终只吐出这句。

      会议室另一头,年轻的女编导正给八十六岁的沈阿婆别麦克风。阿婆是“最后的船娘”,摇了一辈子乌篷船,手指关节粗大如竹节。

      “阿婆,等会儿你就讲摇船的事。最好有点趣闻,比如年轻时候有没有船上的爱情故事?”

      沈阿婆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爱情?有啊!1962年发大水,我摇船去救人,捞上来个小伙子……”

      “这个好!”女编导眼睛放光。

      “那小伙子后来成了我邻居,”阿婆接着说,“每年清明都来给我送青团。他孙子前年考上大学,还来给我报喜呢。”

      女编导的笑容僵了僵,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周文彬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正在整理的口述史。三年来,他走访了十七个乡镇,录下四百多小时录音。老闸工、纤夫、摆渡人、护堤员……他们的声音正在以每天两个的速度从世界上消失。上周,沙沟镇最后一位会唱全套《船工号子》的老人走了,他赶到时,灵堂已经搭起来。

      “各位老师,五分钟后进场。”场务推门探头。

      周文彬最后检查了自己的材料袋——里面不是讲稿,而是一沓手绘河道变迁图。2010年到2019年,兴化境内十七条主要河流的宽度、流速、水质数据,他用不同颜色的墨水逐年标注。在环保局的数字档案之外,这是一套由目测、手感、甚至气味构成的民间水文志。

      他摸摸袋子里另一样东西:一卷老式录音带。标签上写着“1954.7.22 抗洪指挥部现场录音”。那是他从档案馆角落里抢救出来的,磁粉已经有些脱落。今天,他想问问电视台,能不能把这些声音数字化。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讲述者——”主持人的声音从演播厅飘来。

      周文彬站起身,领带又歪了。

      二
      同一时刻,四十公里外的戴南镇,陈老大的渔船正进行最后一次出航。

      船是1998年造的,二十一岁,比他的小儿子还大一岁。十二米长的铁壳船,舱壁上是层层叠叠的油漆——白的盖蓝的,蓝的盖绿的,像树的年轮。最底下那层红漆,是儿子满月时刷的,说要讨个“红火”。

      长江禁渔令下来了。2020年1月1日起,干流和重要支流实施十年禁捕。通知贴在村委会门口那天,陈老大在船头坐了一下午。

      “爸,这是好事。”在南京读环保专业的女儿在电话里说,“资源都快枯竭了。”

      “我知道。”陈老大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三十年前一网下去,银光闪闪;现在下十网,不够一碗汤。

      但心还是空了一块。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比那更严重——就像你的呼吸,突然被告知要换种方式。

      今天是他主动申请的“告别航行”。镇里组织转产安置培训,第一批二十个老渔民,要拍宣传片。导演说要“真实的劳动场景”,陈老大心里冷笑:真要真实,就该拍凌晨三点起锚,拍冬天里湿透的棉裤冻成铁板,拍台风天差点翻船的瞬间。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

      摄像机架在岸边,无人机嗡嗡飞起。陈老大发动柴油机,黑烟喷出来,呛得摄像师直咳嗽。这倒是真实。

      船离岸,驶向江心。十月的水已经凉了,泛着深沉的青灰色。陈老大站在船头,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水是有命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父亲死在江上。1989年夏天,暴雨,捞浮木时被浪卷走,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身上缠着水草,像江水给他的挽带。

      “陈师傅,撒一网吧!”岸上有人用喇叭喊。

      他机械地撒网。尼龙网在空中展开,优美地落下——这个动作他做过几十万次,肌肉记得每一处发力。网沉下去,他的手还保持着抛出的姿势。

      等待收网的三分钟里,世界突然安静。只有水拍船舷的声音,噗,噗,像心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跟父亲出船,七岁,吐得昏天暗地;想起结婚那天,船队扎红绸,鞭炮碎屑落在水面像桃花;想起大儿子出生,他在船上听到消息,对着江水磕了三个头。

      网很轻。拉上来,只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一堆水草。

      “好!这条过了!”岸上喊。

      陈老大看着那几条鱼,忽然蹲下身,把它们小心地从网上摘下来,捧到船舷边。鱼儿入水,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陈师傅,鱼要留着!下一个镜头是丰收!”

      他没理会,从舱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酒和杯子。三个杯子,一字排开:父亲,师父,还有1998年死在闸口的堂兄。

      酒倒入江中。白酒融入浊水,很快不见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仪式。镜头拍不到,也不需要拍到。

      三
      电视台演播厅里,灯光烤得人额头冒汗。

      周文彬的讲述进行到一半。他没有说七天七夜的故事,而是展开了一张图——2012年盐靖河拓浚前后的对比图。

      “这是老河道,最窄处只有十八米。这是新河道,拓宽到四十五米。”他用钢笔指着,“但我想说的是这里——”

      笔尖落在一片空白处。图纸边缘,用铅笔画着些小房子。

      “这是闸东老街,一百二十户人家。拓浚要拆掉四十七户。我去做动员,有个老太太问我:‘周工,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住,这河非要这么宽吗?’”

      周文彬停顿了。镜头推近,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

      “我当时说,这是科学计算的结果,是为了防洪安全。这话没错。但后来我发现,老太太搬走前,在屋后老槐树下埋了个坛子。里面是她家五代人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包灶台上的土。”

      演播厅很安静。连调音师都停下了手。

      “我们搞工程的,眼里是数据、标高、流量。但老百姓眼里,是家。后来我建议,在新河道的绿化带上,为那四十七户人家各种一棵树。树现在还活着,就是长得不太好——毕竟不是原来的土。”

      主持人适时递上水。周文彬喝了一口,手有些抖。

      “上周,我听说要建里下河国家湿地公园,生态红线要划。我在想,这次我们能不能早一点,去问问红线里的人,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而不是等规划定了,再去动员,再去补偿。”

      他看向镜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个年轻人。

      “新中国七十年,我们从‘人定胜天’走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个‘人’,不应该只是抽象的人民,而应该是具体的、有名字的、有记忆的人。那个埋坛子的老太太叫王凤英,今年应该九十一了。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请她来看看,她家老槐树那位置,现在种的是柳树,春天会飞絮。”

      录制结束,周文彬被团团围住。李振华激动地握着他的手:“周工,这段太好了!真情实感!”

      周文彬却问:“李导,我那个录音带的事……”

      “放心!台里有老设备,我亲自帮你转!”

      走到档案馆门口,夕阳正沉。昭阳湖面变成金红色,几只白鹭掠过。周文彬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1954年那个年轻的自己。那时他相信,人可以重新安排山河。现在他明白,山河也在安排人。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节目什么时候播?我让学生都看。”

      他打字回复:“下周日。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社区规划师项目,我想参加。虽然老了,但还能画图。”

      发送前,他加了个笑脸表情。这对他来说还是新鲜事。

      四
      菜花节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旅游局局长、规划院专家、乡镇代表、旅行社老总,还有两个请来的上海策划师,围着一张巨大的垛田航拍图。图上用红笔圈出几个区域:创意农业体验区、水上运动基地、非遗工坊聚落……

      “数据很清楚,”局长敲着PPT,“2018年游客量增长只有2.1%,是十年最低。人均消费不升反降。我们面临天花板。”

      赵明轩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相机。他是被临时叫来提供影像资料的,却被这场讨论吸引了。

      “必须开发第二季!”旅行社的王总嗓门最大,“菜花就一个月,其他时间基础设施全闲着。冬季项目,我建议做冰雕,东北那边很成熟……”

      “兴化冬天很少零下,”规划院的年轻人小声说,“做冰雕得全程制冷,成本太高。”

      “那你说做什么?”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赵明轩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问垛田本身,冬天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沉默的摄影师,平时只管拍片,很少说话。

      “我拍了十年垛田,”赵明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天是金色,夏天是绿色,秋天是褐色。但冬天——冬天是最丰富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出一组照片:霜降后的清晨,菜畦上覆盖着银白色冰晶,每一道田埂都镶着毛茸茸的边;枯荷立在水中,茎秆弯曲成书法般的线条;雪后的垛田,黑土与白雪交织,像木版画;晨雾从水面升起,村庄在雾中若隐若现……

      “这些都是‘废片’,”赵明轩说,“因为不符合宣传标准。没有绚烂色彩,没有热闹人群。但这是垛田真实的另一面——肃穆的、安静的、有禅意的。”

      会议室更安静了。上海来的策划师之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眼睛亮了。

      “冬季主题可以叫‘静观’,”她说,“不是冰雕那种喧闹的冷,而是东方美学里的寂与静。开发冥想课程、自然写生、节气饮食……”

      “太高端了吧?”有人质疑,“老百姓要看的是热闹。”

      “高端人群消费能力强,”局长若有所思,“而且可以分流。春天面向大众,冬天做精品。”

      讨论热烈起来。赵明轩却退回了角落。他想起父亲赵水根的话:“菜花是给人看的,但垛田是给人活的。”父亲去世三年了,肺癌。最后那段日子,老人总说想再看看春天的垛田,但没等到。

      会议决定成立冬季项目组。散会后,策划师姑娘找到赵明轩:“赵老师,能不能用您的照片做概念设计?太有感觉了。”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不要修图。不要加饱和度。就原片,灰的、暗的、模糊的,都可以。”

      姑娘笑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真实。”

      真实。赵明轩想起2010年春天,他刚回乡,和父亲在景区吵的那一架。他要用单反拍“艺术”,父亲坚持用老年机拍“纪念照”。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要的,是在取景框里塞进尽可能多的人和花,证明“我们来过”。

      而他现在追求的,是另一种真实——剥去旅游包装后,土地本身的呼吸。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明轩,你爸的忌日快到了。今年坟头种什么花?”

      他回复:“种油菜吧。虽然普通,但他喜欢。”

      五
      长江边的转产培训中心,陈老大坐在最后一排。

      讲台上,年轻老师在讲电商:“流量就是新时代的鱼汛。你们以前在水里找鱼,现在要在网上找人……”

      陈老大听得云里雾雾。旁边的老伙计捅捅他:“听见没?说咱们以后要做网红,直播卖鱼干。”

      “鱼都没有了,哪来的鱼干?”

      “哎,说是养殖的也行……”

      课间休息,陈老大走到走廊抽烟。窗外是江,他的船还停在岸边,明天就要被拖走拆解。政府有补贴,一万二,但他没要钱,申请要船上的柴油机。

      “要那铁疙瘩干啥?”儿子不理解。

      “有用。”他不解释。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也许就放在院子里,每天擦擦,像有些人养宠物。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过来,递名片:“陈师傅是吧?我是人社局的老张,负责你们的技能鉴定。”

      “鉴定啥?”

      “就是评估你们会什么,好匹配转产岗位。”老张翻开本子,“您四十二年船龄,会看水流、会修机器、会看天气……”

      “还会喝酒,会骂人。”陈老大补了一句。

      老张笑了:“这些不算。我们正经评估——您有船舶驾驶证吗?”

      “以前有,过期了。”

      “轮机修理证书?”

      “跟师父学的,没考证。”

      “救生员资格?”

      “救过七个人,都没死。这要证吗?”

      老张的笑容有点僵。陈老大忽然觉得抱歉,人家也是工作。

      “张同志,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们这些人,本事都在手上、眼里、心里,没变成纸。就像你知道哪片水湾有鱼,不是看地图,是看水色、闻气味、听鸟叫。但这些,考试不考。”

      老张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你说得对。我们的评估体系,可能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经验智慧。”他想了想,“这样好不好,您组织几个老师傅,我们来录一套‘老渔民口传技能’?不考证,就录像,存下来,也许以后有用。”

      陈老大眼睛亮了:“这个行。我还能说段号子,我父亲传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下午的课是水产养殖。陈老大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歪歪扭扭。女儿教过他拼音,但很多字还是不会写,就画图——画鱼塘的剖面,画增氧机的位置。

      老师讲完,他举手:“老师,我问个事。如果我在塘边种芦苇,是不是能让水更活?”

      老师愣了一下:“理论上,植物可以净化水质,但会占养殖空间……”

      “不占水面,就岸边。”陈老大比划着,“芦苇根能固土,还能给小鱼小虾躲藏。我们以前在江湾打鱼,有芦苇的地方,鱼就多。”

      老师推推眼镜:“您说得有道理。生态养殖确实是趋势。”

      下课后,几个老伙计围过来:“老大,你真要搞养殖?”

      “试试呗。总不能坐着等死。”

      “但那是塘,不是江。水不流,鱼不野。”

      陈老大望向窗外。江水东去,永不停歇。而他的人生,要在一个小小的池塘边,开始新的循环。

      晚上,他给女儿打电话:“丫头,你们学校有没有养殖方面的书?”

      “爸?你要学这个?”女儿的声音满是惊喜。

      “活到老学到老嘛。对了,你那男朋友,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挂了电话,陈老大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即将被拆解的渔船上,铁壳泛着清冷的光。他抚摸船舷,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感。

      明天,船就不在了。

      但江水还在。

      六
      城市形象片拍摄现场,导演林薇在发火。

      “不对!完全不对!”她指着监视器,“我要的是真实的生活,你们给我的是宣传画!”

      屏幕上,菜花田里,一家三口穿着鲜艳的衣服在笑,笑容标准得像牙膏广告。老街上,商户热情招呼游客,每一家店面都崭新整洁。

      “菜花节期间,路上都是垃圾,游客排队吵架,商户宰客——这些为什么不拍?”林薇问。

      副导演小声说:“旅游局那边说,要展现美好的一面……”

      “美好不等于虚假!”林薇扯下耳机,“我接这个活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不要歌功颂德,要呈现真实的、复杂的、有生命力的兴化。一座在变迁中疼痛、挣扎、寻找出路的水乡。”

      团队沉默了。林薇是上海请来的,拿过纪录片大奖,但也以难搞著称。

      “重来。”她下令,“去拍早市收摊后的满地菜叶,拍堵在景区门口骂娘的司机,拍不锈钢厂关停后无所事事的工人,拍老街改造时老住户的茫然眼神。”

      摄像师犹豫:“这些……能过审吗?”

      “不能过审的部分我会剪掉。但我们必须先拍到真实,才有选择的余地。”

      林薇走到场边,点了支烟。她想起十年前,她拍第一部纪录片,选题就是兴化。那时她二十五岁,满腔理想主义,想记录“现代化洪流中的文化坚守”。结果片子太灰暗,没播出,只在小圈子流传。

      十年后,她四十五岁,学会了妥协,但没学会撒谎。

      手机响了,是周文彬。他们是在一次文化论坛上认识的。

      “林导,听说你在拍城市片?我有些老录像带,也许你用得上。”

      “什么内容?”

      “1980年代的兴化。菜市场、码头、老街,还有最早一拨个体户开店的样子。画质很差,但很真实。”

      林薇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正需要历史对比。”

      “还有个事,”周文彬顿了顿,“档案馆在征集‘2010年代十大瞬间’,市民投票。你知道现在票数第一是什么吗?”

      “菜花节?”

      “对。但倒数第一,是‘智能手机普及’。”

      林薇愣了:“为什么?智能手机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啊。”

      “因为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觉得这是个‘事件’。”周文彬的声音带着感慨,“真正的历史,往往藏在最日常的变迁里。就像河水改道,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点侵蚀,等你发现时,已经是新河道了。”

      挂了电话,林薇看着拍摄现场。阳光下的兴化,崭新、整洁、充满希望。这是真实的。

      但阴影里的那些呢?那些被淘汰的、被遗忘的、正在消失的,就不真实吗?

      她决定,这部片子要有两条线:一条是光鲜的现在,一条是粗粝的现在。就像垛田,有向阳的坡,也有背阴的沟。

      “导演,还拍不拍?”场务问。

      “拍。”她掐灭烟头,“换个地方,去戴南镇,拍那些等待转产的工人。”

      七
      夜深了,赵明轩还在工作室里。

      屏幕上是他最新拍摄的垛田全景——不是平面照片,而是720度全景接片,需要戴VR眼镜看。这是为城市规划馆做的项目,要展现“水乡的立体脉络”。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父亲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明轩,我有个念想……我想看看咱们兴化,所有的水,是怎么连在一起的。从长江进来,怎么流过市河,怎么进到垛田,怎么分出支流,最后怎么出去。我摇了一辈子船,只走过其中几段。”

      赵明轩当时答应了。但父亲没等到。

      现在,这个承诺成了他的执念。两年间,他动用了所有资源:租用无人机,申请空拍许可,学习GIS地理信息系统,甚至请水利局的老同学提供水文数据。

      他要做的不是地图,而是一部“水的传记”——从一滴长江水进入兴化,到它离开,这中间的经历。

      窗外下起小雨。兴化的秋雨细密柔软,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赵明轩关掉电脑,走进黑暗。

      他想起2010年,他刚回乡时,父亲带他摇船进垛田。那是傍晚,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父亲指着纵横交错的河道说:“你看,这像不像人手上的血管?血从心脏出来,流到手指尖,再流回去。咱们兴化,水就是血。”

      那时他觉得父亲太煽情。现在他懂了。

      手机亮了,是“水乡记忆”微信群。群主在征集老照片,说明年要办“兴化七十年变迁影展”。有人发了一张1995年的昭阳湖——那时湖边还是农田,湖面比现在大得多。

      赵明轩翻着群里的照片:80年代的百货大楼,90年代的轮船码头,2000年第一场大雪……突然,他看见一张熟悉的照片。

      那是他拍的。2014年,乌巾荡大桥通车前夜,最后一班轮渡。船老大陈师傅站在船头,背后是尚未点亮的新桥。照片是黑白的,陈师傅的表情很复杂——有失落,也有期待。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这是我舅公。他后来去开公交车了,说还是在路上,只不过路从水上换到了岸上。”

      赵明轩眼眶一热。他想起那天,陈师傅把轮渡的钥匙交给交通局领导时,手抖得厉害。领导说:“老陈,这是进步。”陈师傅说:“我知道。就是心里空。”

      十年了。轮渡变成桥,船工变成司机,不锈钢厂变成文创园,渔民要变成养殖户。

      变的不仅是职业,还有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赵明轩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父亲的眼睛”。他要从父亲的视角,重新看这座城——不是一个摄影师的视角,而是一个老船工的视角。

      船工看水,不看风景,看深浅、看流速、看风向。哪里可以靠岸,哪里容易搁浅,哪条水道最近,哪段河湾有鱼。

      他调出卫星地图,开始标记。这里,父亲说过“水急,要小心”;那里,“春天有桃花水,涨得快”;这里,“老河道,有暗桩”……

      标记到第一百处时,天快亮了。雨停了,窗外传来清洁工扫街的声音。

      赵明轩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十年拍的不是兴化,而是父亲那一代人正在消失的感知世界的方式。

      而他的使命,就是把这种方式,以影像的形式存下来。

      就像周工在存声音,陈老大在存经验,林导在存真实的此刻。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对抗遗忘。

      八
      2019年11月3日,星期日。

      城市记忆馆的投票结果公布了。“兴化2010年代十大瞬间”榜单贴在大门口:

      千垛菜花节升格省级旅游节(2010)

      盐靖河拓浚工程开工(2012)

      戴南不锈钢产业转型启动(2015)

      高铁站规划落定(2019)

      会船节入选国家级非遗(2014)

      龙香芋获国家地理标志(2016)

      里下河湿地公园规划获批(2019)

      电商示范县挂牌(2017)

      全市消除黑臭水体(2018)

      智能手机普及(2011-2019)

      第十名后面有个括号:市民投票得票率最低,但评审委员会一致同意保留。

      很多人围在榜单前议论。

      “智能手机也算‘瞬间’?这不是慢慢普及的吗?”
      “但你看,现在谁离得开手机?变化太大了。”
      “要我说,该把‘拆迁’列进去。我家老房子就是2014年拆的。”
      “还有网购。我老婆现在天天收快递。”

      周文彬也来看榜单。他看到“智能手机普及”排在最后,笑了。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人们总是关注轰轰烈烈的事件,却忽略了那些悄无声息改变生活的力量。

      就像河水。人们记得洪水,记得干旱,但忘了每天流动的、寻常的水,才是塑造河道的主要力量。

      手机震动,是女儿:“爸,榜单看到了吗?你的口述史项目要是完成了,也许能上2030年的榜单。”

      他回复:“那得活到那时候。”

      “你肯定能。基因好。”

      周文彬笑着摇头。他走进记忆馆,今天这里有他的一个小型分享会。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大多是老人。他讲1954年抗洪,讲1991年大水,讲2016年海绵城市改造。

      讲完后,一个老太太举手:“周工,你说的那些闸啊坝啊,我不懂。我就想问,以后还会发大水吗?”

      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无数次。标准答案是:随着水利工程完善,防洪标准提高到百年一遇……

      但今天,他看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换了个说法:“水要流,就像人要呼吸。我们做工程,不是阻止水流,而是给它更好的路。就像给孩子修游乐场,让他在安全的地方玩。但孩子总有调皮的时候——所以,做好准备,但不要害怕。”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分享会结束,周文彬收拾东西。馆员走过来:“周老师,您捐献的那些录音带,我们正在数字化。第一批已经好了,您要听听吗?”

      他们来到档案室。馆员打开电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沙沙的噪音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1954年7月22日,凌晨3点,昭阳闸水位报告……”

      是周文彬自己的声音。二十二岁的他,声音清亮,带着焦急。

      他闭上眼睛。六十五年前的雨夜,指挥部昏暗的煤油灯,电台的滴答声,同事们熬红的眼睛……一切又回来了。

      “水位还在涨,已超过警戒线0.8米。建议立即启用分洪区……”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在打一场战役。现在他明白,那是人与水漫长对话中的一个回合。没有胜负,只有平衡。

      音频还在继续。他听到老领导的声音,听到同事的争论,听到雨砸在油布棚上的声音。

      然后,在背景音里,他听到了什么——是咳嗽声?不,是压抑的哭泣。谁的?他想不起来。

      也许当时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哭。

      现在,隔着六十五年的时光,那个细微的哭泣声,成了这卷录音带最真实的部分。

      九
      立冬那天,赵明轩完成了航拍。

      不是用一架无人机,而是五架同时起飞,从兴化的五个边界点——长江堤岸、盐城交界、扬州边界、泰州边缘、以及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它们在预定的空中坐标汇合,然后开始编织式的拍摄:从高空到低空,从全景到特写。

      操控站在昭阳湖公园的观景台上。六个屏幕显示着实时画面:长江的浑黄,垛田的几何图案,老街的青瓦,新区的玻璃幕墙,戴南镇的厂房,水上森林的红杉……

      赵明轩看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微调。风有点大,无人机有些晃动。他深吸一口气,稳住。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想看看,所有的水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现在,他就要替父亲看到了。

      五架无人机开始执行最终指令:沿着主要河道飞行,从入水口到出水口,完整记录水在兴化境内的旅程。

      屏幕上的画面流动起来:

      长江水通过闸门进入内河;
      水流过分水岭,一支向北,一支向南;
      北支流过戴南,带走不锈钢厂的冷却水;
      南支穿过城区,接纳生活污水,经过处理厂净化;
      支流分出更小的支流,像毛细血管深入垛田;
      田间的回归水带着养分汇入主河道;
      最后,所有的水在城东湿地汇集、沉淀,然后继续向东,流入黄海。

      全程七十二分钟。当最后一架无人机拍摄完入海口,开始返航时,赵明轩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助理小心地问:“赵老师,没事吧?”

      “没事。”他擦擦脸,“只是……完成了一个承诺。”

      数据开始下载。几个TB的影像,需要一周时间处理。最终将生成一个三十分钟的沉浸式影片,观众可以戴上VR眼镜,化身为水,经历这段旅程。

      但赵明轩知道,父亲要的也许不是这个高科技产品。老人要的,可能就是儿子坐在他身边,指着地图说:“爸,你看,水是从这里进来,到这里分岔,然后……”

      然而,没有如果。

      他走到湖边。立冬的湖水很静,倒映着灰色的天空。远处,几只冬候鸟飞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手机响了,是林薇:“赵老师,听说你的航拍完成了?我的片子需要一些空镜,能授权吗?”

      “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说。”

      “片尾字幕要加上:‘献给所有在这片水域生活过的人’。”

      林薇沉默了一下:“好。还有,下周我们拍最后一个镜头——四代人同台讲述。你能来拍剧照吗?”

      “四代人?”

      “嗯。周文彬算第一代,他女儿是第二代,外孙女第三代,还有刚出生的曾外孙第四代。我们想拍一个长镜头,从周工讲述1954年,镜头慢慢摇到现在,最后落在婴儿车上。”

      赵明轩想象那个画面。七十年的时光,在一个镜头里流转。

      “我去。”他说。

      十
      2019年12月31日,夜。

      兴化市中心广场,跨年活动正在进行。舞台上,本地乐队在唱摇滚版《茉莉花》。台下,年轻人挥舞荧光棒,老年人捂着耳朵笑。

      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

      周文彬穿着厚羽绒服,怀里抱着热水袋。旁边是他女儿周琳,外孙女小雨,还有小雨八个月的儿子。

      “爸,冷的话我们就回去。”周琳说。

      “不冷。难得热闹。”周文彬看着人群,“1959年国庆,广场上也有活动。我跟你妈就是在那天认识的。”

      小雨好奇:“外公,那时候唱什么歌?”

      “《我的祖国》。你外婆唱女高音,我吹口琴伴奏。后来口琴丢了,她还跟我生气。”

      小雨笑了。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伸手抓荧光棒。

      不远处,赵明轩在拍照。他今晚的任务是记录“2019年最后一个夜晚”。但拍了几张后,他放下相机,只是看。

      看情侣拥抱,看孩子追逐,看老人相携,看保安维持秩序,看小贩叫卖烤红薯。

      林薇的拍摄团队也在。但摄像机没开,大家都混在人群里,像普通人一样等待跨年。

      “林导,最后一个镜头不拍了?”助理问。

      “在拍啊。”林薇指着眼睛,“用这里拍。”

      十点,广场大屏幕开始播放城市宣传片预告——正是林薇执导的那部。三十秒的片段里,有菜花田的灿烂,也有老街的斑驳;有年轻人的创业,也有老人的守望;有不锈钢厂的转型阵痛,也有湿地公园的未来憧憬。

      人群安静下来看。片尾出现字幕:“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这片水域生活过的人。”

      周文彬点点头。赵明轩举起相机,拍下人群仰望屏幕的瞬间。

      十一点,陈老大来了。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摆摊的——转产培训后,他和小儿子开了个移动小吃车,卖鱼丸汤。今晚申请了临时摊位。

      “陈师傅,生意好吗?”有人认出他。

      “还行。就是手生,鱼丸搓得大小不一。”

      “有江鱼的味道吗?”

      陈老大笑了:“江鱼?现在哪还有真的江鱼。这是养殖的,但汤底是我老配方。”

      赵明轩买了一碗。鱼丸确实不够圆,但汤很鲜,有姜和胡椒的暖意。

      “陈师傅,以后还打渔吗?”

      “打。不过是在梦里。”陈老大擦擦手,“现实里,就卖鱼丸吧。让吃过的人记住,长江的鱼,曾经是这个味道。”

      临近零点,人群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周文彬握紧热水袋。他想起自己经历过的每一个时代:建国初期的激情,困难时期的坚韧,改革开放的活力,新世纪的迷茫与希望……

      “六、五、四……”

      赵明轩举起相机,对准广场中央的时钟。但他没有按快门,只是看着。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升起,炸开,化作满天星雨。人群欢呼,拥抱,祝福。

      周文彬感到外孙女握住自己的手:“外公,2020年了。”

      “嗯,2020年了。”

      婴儿被烟花声吓醒,哭起来。小雨轻轻摇晃:“不哭不哭,太外公在呢。”

      周文彬低头看着这个第四代的小生命。这个孩子将在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里长大。也许会有新的洪水,新的干旱,新的挑战。

      但也会有人,像他一样,去修新的闸坝;像赵明轩一样,去记录变迁;像陈老大一样,在失去中寻找新生。

      水永远在流。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河道。

      烟花还在绽放。广场上,人们开始合唱《明天会更好》。歌声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林薇打开摄像机,拍下这个即兴的合唱。镜头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含泪的。

      这是她想要的结尾:不完美,但真实。

      赵明轩终于按下快门。照片上,烟花如雨,人群如潮。前景里,一个老人仰望天空,侧脸在光影中如雕塑。

      那是周文彬。

      照片的标题,他已经想好了:《潮信》。

      潮水有信,岁岁年年。

      人间无常,代代相传。

      而这座水城的故事,还远未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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