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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船歌(2014) 会船节入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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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明刚过,水就暖了。
赵水根站在船头,手里的橹随着水波轻轻摆动。他闭上眼睛,不用看,光凭手上的感觉就知道水的深浅缓急——这是四十年的功夫,刻在骨子里了。
“赵师傅,往左一点,那边水深。”
身后传来声音。赵水根睁开眼,微微调整方向。船上是几个戴南小学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验“水上课堂”。这是得胜湖生态教育基地今年的新项目,他成了特邀的“船文化讲解员”。
“同学们,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典型的里下河水网地带。”带队的女老师指着两岸,“你们看,这里的水道纵横交错,像不像人体的血管?”
孩子们好奇地张望。赵水根慢慢摇着橹,船平稳地在水杉林中穿行。四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爷爷,您摇船多少年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问。
赵水根想了想:“四十年了。比你爸爸的年纪还大。”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那您会唱船歌吗?”另一个男孩问,“我们音乐课学了《拔根芦柴花》,老师说那是兴化的船歌。”
赵水根笑了笑。船歌?他当然会。年轻时在垛田水道里摇船,累了就唱两句,即兴编词,唱天气,唱收成,唱生活。但那些都是野调子,上不了台面。
“会一点。”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哼起来:
“哎——四月里来菜花黄哟,
摇船小哥赶路忙,
一橹摇过十里水哟,
不见阿妹在何方……”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调子悠长,在水面上飘荡。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连老师都放下了手里的记录本。
一段唱完,掌声响起。
“赵爷爷,真好听!”
“这是什么歌啊?”
“自己编的。”赵水根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那时候摇船,闷了就唱。没有固定歌词,想到什么唱什么。”
老师拿出录音笔:“赵师傅,能再唱一段吗?我想录下来,回去给孩子们做素材。”
赵水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又唱了一段,这次唱的是得胜湖的四季。春天水暖鱼跃,夏天荷花满塘,秋天芦苇飞雪,冬天寒江独钓。
唱完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知道会船节吗?”
孩子们摇头。
“会船节是我们兴化的传统民俗。”老师说,“每年清明节后,各村各镇的船聚集到一起比赛,非常热闹。去年,会船节还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对。”赵水根接话,“我年轻的时候,年年参加。那时候,每个村都有一条会船,二三十个青壮年一起划,锣鼓喧天,喊声震地。赢了,全村人都光荣。”
他的眼睛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盛况:百舸争流,千帆竞发,岸边人山人海,呐喊助威。那是水乡的狂欢,是船工的血性与荣耀。
“赵爷爷,您现在还划吗?”
“老了,划不动了。”赵水根摇摇头,“现在的会船节,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表演,给游客看的。船是新的,人是雇的,连划船的姿势都要统一训练。没意思。”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失落。去年会船节,旅游局请他去当顾问,他去了,又回来了。那些年轻人,动作整齐划一,喊口号响亮,但眼睛里没有光。那不是真正的会船,那是排练好的节目。
船靠岸了。孩子们下了船,向赵水根道谢。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赵师傅,这是今天的劳务费。另外,我们学校想邀请您,给孩子们讲讲会船的历史和文化。您愿意吗?”
赵水根接过信封,没看,揣进兜里:“讲可以,但要讲真话。”
“当然。”老师笑了,“我们就想听真话。”
回到得胜湖管理处,周技术员正在等他。
“赵师傅,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水根把船系好,“孩子们挺感兴趣。”
“那就好。”周技术员说,“对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市里要搞会船节创新表演,旅游局的人找来了,想借我们的场地和水域,搞个‘现代会船秀’。他们想请您去指导。”
又是会船。赵水根皱起眉头:“现代会船秀?什么意思?”
“就是在传统会船基础上,加入灯光、音响、舞蹈元素,搞成大型水上实景演出。”周技术员翻着手中的方案,“您看看,这是初步设想。”
赵水根接过文件,草草翻了翻。彩色的效果图上,船不再是普通的农船,而是装饰着LED灯带的“艺术船”;船工不再是赤膊短打的汉子,而是穿着统一服装的“演员”;划船不再是竞技,而是配合音乐的“舞蹈”。
“胡闹。”他把文件递回去,“会船就是会船,是比赛,是力气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成什么样子?”
“我也觉得有点……”周技术员斟酌着用词,“但这是上面的意思。今年是会船节申遗成功第一年,要大搞特搞。旅游局说了,要‘让传统文化活起来,让年轻人喜欢起来’。”
“年轻人喜欢?”赵水根哼了一声,“他们问过年轻人吗?我孙子说,会船节就是‘老头子的游戏’,没意思。”
周技术员无奈地笑了:“赵师傅,时代在变。传统的传承也需要创新。您看千垛菜花节,不也是传统农业变成旅游品牌吗?”
“那不一样。”赵水根固执地说,“菜花就是让人看的。会船不一样,会船是要参与的,是要流汗的,是要争胜负的。变成表演,魂就没了。”
两人一时无言。远处的水面上,几只白鹭飞过,翅膀划破天空的宁静。
“赵师傅,”周技术员最后说,“您再考虑考虑。如果您不去,他们也会找别人。但我觉得,有您把关,至少不会太离谱。”
赵水根没说话。他走到水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摇过橹,划过船,撑过篙。它记得每一道水流的温度,记得每一次比赛的心跳,记得那些在船上的青春岁月。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需要“创新”,需要“现代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傍晚回到家,儿子赵明轩已经在等着了。
“爸,周技术员跟我说了会船秀的事。”
“你也知道了?”
“嗯。我接到采访任务了,要跟这个项目。”赵明轩给他倒茶,“您怎么想?”
赵水根端着茶杯,看着浮沉的茶叶:“我想不通。好好的传统,为什么要改?”
“可能……是为了生存。”赵明轩在对面坐下,“我采访过很多非遗传承人,他们都说同样的话:如果不创新,不吸引年轻人,手艺就会失传。会船节也是,如果只是老人玩,年轻人不看,迟早会消失。”
“消失就消失。”赵水根说,“强扭的瓜不甜。”
“但那是我们的文化根脉啊。”赵明轩认真地说,“爸,您想,如果会船节真的没人看了,没人玩了,几十年后,您的孙子,孙子的孙子,就不知道什么是会船了。那不是更可惜吗?”
赵水根沉默了。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是老船工,一辈子在船上。临终前,父亲说:“水根,船是我们的命。什么时候人不摇船了,水乡就不是水乡了。”
现在,船还在摇,但摇船的人变了,摇船的方式也变了。
这还算水乡吗?
“明轩,你说,我该去吗?”
“我觉得您该去。”赵明轩说,“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是为了守护。有您在,至少能保证,那些‘创新’不会太偏离根本。您可以把真正的会船精神带进去。”
守护。这个词打动了赵水根。
是啊,如果他拒绝了,那些人会找别人。别人不懂会船,只会按上面的要求做,做出来的东西,可能真的就四不像了。
如果他去了,至少可以争取,可以提意见,可以把真正的船歌教给年轻人。
即使他们不会全听。
但至少,他尝试了。
“好。”赵水根放下茶杯,“我去。”
赵明轩笑了:“爸,我就知道您会想通的。”
“不是想通,是没办法。”赵水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就像那些过去的会船节,总是选在傍晚结束。夕阳染红水面,船队归航,胜负已分,但每个人都笑着,因为尽了力,因为在一起。
那种感觉,现在的年轻人能懂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试试把那份感觉,传递下去。
哪怕只有一点点。
二
乌巾荡大桥贯通典礼定在五月一日。
陈师傅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桥头。他开的28路公交车,今天要跑最后一班轮渡航线。从明天开始,乌巾荡两岸的居民过河就不用坐船了,直接走大桥,五分钟。
但今天,轮渡还要开最后一趟。
渡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媒体记者,有看热闹的群众,更多的是常坐轮渡的老乘客。他们中很多人,坐这趟轮渡坐了十几年,几十年。
“老陈,今天是你开最后一班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过来,手里拎着菜篮子。
“王奶奶,您也来了。”
“来了来了,怎么能不来。”王奶奶擦了擦眼角,“我坐了三十年轮渡,从你师父开船时就坐。现在桥通了,方便是方便了,但这船……唉。”
陈师傅理解她的心情。他今年五十二,开轮渡开了二十八年。从柴油船到电动船,从木码头到水泥码头,从年轻小伙到中年大叔。这乌巾荡的水,他看过四季变化;这船上的人,他见证悲欢离合。
上午十点,典礼开始。市领导讲话,剪彩,放气球。鞭炮声中,第一辆车缓缓驶过大桥。两岸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陈师傅站在渡船的驾驶室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船停靠在码头边,像被遗忘的老朋友。
典礼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下午四点,最后一班轮渡的时间到了。
陈师傅发动引擎。柴油机发出熟悉的轰鸣,船身微微震动。他拉响汽笛——这是老规矩,开船前鸣笛三声。
乘客陆续上船。不多,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特意来体验的年轻人。
“开船啦——”陈师傅喊了一声,松开缆绳。
船缓缓离岸。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乌巾荡水面开阔,两岸芦苇丛生,远处的新大桥像一道银色的虹,横跨在水面上。
“老陈,慢点开。”一个老乘客说,“让我们多看几眼。”
陈师傅放慢了速度。船以平时一半的速度前进,在水面上划出长长的波纹。
“我小时候,这里没有轮渡。”一个老人开口,“要过河,得绕十几里路,或者找渔船摆渡。后来有了这轮渡,方便多了。我记得第一艘船是木船,要用手摇。”
“是啊,”另一个老人接话,“后来换了柴油船,再后来换了电动船。时间真快,一晃三十年。”
船上的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轮渡的故事。哪年发大水,轮渡停航三天;哪年冬天结冰,船要破冰前行;哪年有人跳河,船工跳下去救人……
陈师傅静静地听着。这些事,他大部分都知道,有些还亲身经历过。现在听老人们说起,就像在回顾自己的人生。
船到河心。从这里看,大桥更壮观了。桥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而他们的船,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像最后一个守夜人。
“老陈,唱个船歌吧。”有人提议。
陈师傅愣了一下:“我哪会唱。”
“你师父不是会吗?你没学过?”
陈师傅想起师父。师父是老船工,不光会开船,还会唱船歌。那些调子,他依稀记得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试着哼起来:
“乌巾荡水长又长哟,
轮渡往来忙又忙,
送走朝阳迎落日哟,
一船风雨一船霜……”
声音不高,调子也不太准,但船上的老人们跟着哼起来。有人拍手打拍子,有人轻轻摇晃身体。
唱着唱着,陈师傅的眼睛湿了。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小陈,船是渡人的。渡人的不只是河,还有日子。你要记住。”
是啊,渡人的不只是河。
这二十八年来,他渡了多少人过河?学生,工人,农民,商人;赶着上学的孩子,急着上班的年轻人,拎着菜篮的老人;笑着的,哭着的,沉默的,健谈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一段路。而他的船,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小小驿站。
现在,这个驿站要关门了。
船靠岸了。陈师傅拉响汽笛,三声长鸣,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乘客们陆续下船。每个人走过他身边时,都停下来,跟他握手,道别。
“老陈,保重。”
“陈师傅,谢谢您这些年。”
“以后没船坐了,还有点不习惯。”
陈师傅一一回应,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最后一个下船的是王奶奶。她走到陈师傅面前,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饭盒:“老陈,这是我今天包的饺子,你带回去吃。以后……以后就没机会给你送吃的了。”
陈师傅接过饭盒,热乎乎的。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奶奶,谢谢您。您也保重。”
“嗯,保重。”
王奶奶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蹒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乘客都走了,码头空了。陈师傅关掉引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啪,啪,像心跳。
他走出驾驶室,在船上慢慢走着。摸摸栏杆,摸摸座椅,摸摸那面被风雨冲刷得发白的红旗。这艘船,陪了他十五年,比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还长。
现在,它要退役了。
按照计划,这艘船会被拖走,拆解,回收。但他申请了保留,想把它停在得胜湖,作为水上博物馆的一部分。旅游局同意了,但还要走程序。
他希望船能留下来。不只是船,还有这段记忆,这段历史。
桥通了,是进步。
船停了,是告别。
但告别不是遗忘。
他要让后来的人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桥还没建起来的时候,人们是这样过河的。有这样一艘船,有这样一些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河上往来。
这就是传承吧。不只是宏大的历史,还有这些细微的、具体的生活。
太阳快落山了。陈师傅最后检查了一遍船,锁好门,走下码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静静地停在水边,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再见了,老伙计。
他在心里说。
然后转身,走向大桥。
明天,他就要开28路公交车了。线路会调整,从桥上过河。更快,更稳,更方便。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速度换不来的。
比如船上的歌声。
比如河上的夕阳。
比如那些慢慢流淌的时光。
走上大桥时,他停下脚步。桥很高,视野很开阔。从这里看,乌巾荡尽收眼底,水天相接,苍茫一片。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新的路。
但身后,永远有那条河,那艘船,那些记忆。
这就是人生吧。不断地告别,又不断地前行。
只要心里记得,就永远不会真正失去。
三
“墨浪轩”书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挂着手写的牌子:“清仓处理,全场五折”。
林婉清站在店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书店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书架上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书散乱地堆着,蒙着薄薄的灰尘。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顾,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关门了,来看看。”林婉清环顾四周,“真的不开了?”
“开不下去了。”顾店主苦笑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个月电费都没交上。现在谁还买书啊?都看手机,看电子书。我这儿一个月卖不了几本,连房租都不够。”
林婉清心里一沉。“墨浪轩”是兴化最后一家独立书店,开了二十多年。她年轻时常来,在这里买过第一本郑板桥诗集,第一套《兴化地方志》。后来做了研究,还是常来,查资料,淘旧书。这里就像一座小小的文化灯塔,在商业浪潮中孤独地亮着。
现在,灯塔要熄灭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顾店主摇摇头,“女儿在上海,让我过去。但我舍不得这些书。”她抚摸着书架,“每一本都是我亲手进的,亲手摆的。有些老顾客,每周都来,聊聊天,看看书。关了门,这些人就散了。”
林婉清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也爱书。小时候,父亲常带她来“墨浪轩”,一待就是一下午。父亲说:“书店是一个城市的灵魂。没有书店的城市,就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现在,兴化的夜空,要少一颗星星了。
“顾姐,有没有可能……转型?”林婉清试探着问,“比如做成书吧,加咖啡,加文创,办文化活动?”
“想过。”顾店主倒了杯水给她,“但没钱。装修要钱,进货要钱,请人也要钱。我这些年攒的那点积蓄,早赔进去了。而且,就算转型,能竞争过那些连锁书店吗?人家有资本,有品牌,有资源。”
她坐下来,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脸,疲惫而苍老。
“林老师,你说,读书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过时了?现在人都忙着赚钱,忙着刷手机,谁还有耐心看书?我有时候坐在店里,一整天没一个人进来。那种感觉……就像守着一座空城。”
林婉清无言以对。她自己也很久没买纸质书了。查资料用数据库,看文献用电子版,连写论文都在电脑上完成。方便,快捷,高效。
但方便的同时,是不是也失去了什么?
比如指尖摩挲纸张的触感。
比如油墨淡淡的香气。
比如在书店偶遇一本好书的惊喜。
比如和店主聊聊书里书外的那种温暖。
这些,都是数字阅读给不了的。
“妈!”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林婉清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走进来,扎着马尾辫,背着双肩包,充满活力。
“小雅,你怎么来了?”顾店主站起来。
“我请假了。”女孩放下背包,看看林婉清,“这位是?”
“这是博物馆的林老师,我以前的老顾客。”
“林老师好。”女孩大方地伸出手,“我是顾诗雅,我妈的女儿。”
林婉清和她握手。女孩的手很暖,很有力。
“小雅在南京工作,做新媒体。”顾店主介绍,“这次回来,是劝我关店的。”
“不是劝你关店,是劝你转型。”顾诗雅纠正,“妈,你这店不能这么开下去了。要变,要跟上时代。”
“怎么变?你倒是说说。”
顾诗雅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做了个方案,你看看。”
三个人围在台灯下。电脑屏幕上是一个PPT,标题是:“墨浪轩重生计划——从书店到文化空间”。
顾诗雅讲解:“第一步,改成会员制。年费199,会员可以借书,参加活动,享受折扣。第二步,增加咖啡简餐,提高客单价。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打造IP。”
“IP?”顾店主不解。
“就是文化品牌。”顾诗雅切换页面,“我们可以做‘兴化文化沙龙’,每周邀请本地文化人来讲课:郑板桥的书画,施耐庵的文学,垛田的农耕文化,会船节的民俗……同时直播,吸引线上观众。还可以做文创产品:书签,笔记本,帆布袋,印上兴化元素。”
她讲得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妈,书店不能只卖书,要卖体验,卖文化,卖情怀。现在年轻人不是不看书,而是需要更有趣的方式。我们要做的,就是搭建一个平台,让文化和人相遇。”
林婉清听得入神。这个年轻的女孩,看到了她没看到的东西。是啊,文化需要载体,但载体可以多样化。书店可以不只是书店,可以是沙龙,是课堂,是社区,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可是……”顾店主迟疑,“这些都要钱。我哪来的钱?”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顾诗雅合上电脑,“我这几年工作攒了些,可以先投进来。另外,可以众筹。我在南京认识一些做文创的朋友,他们愿意帮忙。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先做出样板,让人看到可能性。”
她看着母亲:“妈,你守了这家店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让它死掉,是为了让它活下去。现在,传统的方式活不下去了,我们就换一种方式。书店的灵魂不是书,是文化。只要文化在,书店就在。”
顾店主沉默了。她看着女儿年轻而坚定的脸,又看看这间熟悉而破旧的店。二十多年的时光,在这里沉淀成每一本书,每一道痕迹。
真的要放弃吗?
还是最后一搏?
林婉清开口了:“顾姐,我觉得小雅说得对。‘墨浪轩’不只是一家书店,它是兴化文化的记忆。如果关了,就真的没了。但如果转型成功,它会成为新的地标,新的起点。”
她顿了顿:“我可以帮忙联系文化界的朋友。郑板桥故居那边,我也可以牵线,做专题沙龙。博物馆也有一些资源,可以共享。”
顾店主看着她们,眼泪忽然流下来。
“我……我就是舍不得。”
“妈,不是让你舍弃,是让你升级。”顾诗雅抱住她,“墨浪轩2.0,还是墨浪轩,只是更好,更强大。”
台灯的光晕中,母女俩相拥。林婉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文化就是这样传承的吧。不是固守,不是僵化,而是老一代的坚守,新一代的创新,在碰撞中寻找新的出路。
就像郑板桥故居的真伪,就像会船节的创新,就像这家书店的转型。
传统要活下去,就必须生长,必须变化。
“好。”顾店主擦干眼泪,“我们试试。”
顾诗雅笑了:“妈,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她转向林婉清:“林老师,谢谢您的支持。我们第一步想做‘郑板桥与兴化文化’沙龙,您能来做第一期主讲吗?”
“当然可以。”林婉清答应得很爽快。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份困扰她很久的手稿,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呈现——不是作为颠覆性的证据,而是作为探讨的起点,作为理解历史复杂性的窗口。
在沙龙上,她可以讲郑板桥的艺术成就,也可以讲历史研究的困惑,讲真实与传说的关系。这不是妥协,这是更开放的对话。
“那太好了!”顾诗雅兴奋地说,“我马上开始策划。妈,你这几天先把店整理一下,该留的留,该处理的处理。下个月,我们重新开业!”
希望重新点燃。昏暗的书店里,仿佛照进了一束光。
林婉清告辞离开。走出书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母女还在灯下讨论,手势生动,表情投入。
卷帘门上的“清仓处理”牌子,也许很快就要换成“升级改造,敬请期待”。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告别旧事物。
但也在迎接新可能。
书店会活下去。
文化会活下去。
以新的方式,在新的时代。
走到街上,晚风清凉。林婉清拿出手机,给陈馆长发了条微信:“馆长,关于郑板桥手稿,我有了新的想法。我想在文化沙龙上做一个分享,探讨历史真实与文化传承的关系。您觉得可以吗?”
很快,回复来了:“这个想法很好。历史研究不仅要追求真相,也要考虑文化生态。我支持你。”
林婉清笑了。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前方,有光。
四
排练场设在得胜湖边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个大棚。赵水根走进去时,里面正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是当下流行的电子舞曲,节奏强劲,鼓点密集。
二十多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训练服,正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划船动作。不是真正的船,是放在陆地上的船型道具。
“一、二、三、四!动作要整齐!要有力量感!”教练喊着口令。
年轻人随着节奏挥动手臂,动作整齐划一,但赵水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师傅来了!”
旅游局的王科长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您看看,这是我们初步设计的现代会船舞蹈。融合了传统划船动作和现代舞元素,配上灯光音乐,效果会很震撼。”
赵水根没说话,走到场边。他看了五分钟,终于明白问题在哪:这些年轻人的动作,只有形,没有神。他们的手臂在挥动,但腰背是僵直的;他们的步伐在移动,但重心是飘浮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看着教练,看着镜子,但没有看着“水”。
真正的船工划船,眼睛是要看水的。看水流的方向,看水面的波纹,看船头的浪花。身体要随着水势起伏,用力要顺着水流动。那是人与水的对话,是力与美的交融。
而这些年轻人,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音乐停了。教练让大家休息。王科长拍拍手:“大家过来一下,这位是赵水根赵师傅,我们兴化最老的船工,这次特别请来指导大家。”
年轻人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赵水根。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些是艺术院校的学生,有些是健身房的教练,还有几个是景区的工作人员。
“赵师傅,您给大家讲讲传统会船吧。”王科长说。
赵水根清了清嗓子:“会船,不是跳舞,是比赛。比的是力气,是耐力,是团队配合。一条会船,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赢了,是全村的荣耀;输了,来年再战。”
他顿了顿:“你们现在的动作,太花哨了。真正的船工划船,讲究实效。每一桨都要吃水,都要推动船前进。动作可以不好看,但要有用。”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举手:“赵师傅,可是我们这是表演啊。观众要看的是视觉效果,不是真正的比赛。”
“表演也要有魂。”赵水根看着他,“没有魂的表演,再好看,也是空的。”
“那什么是魂?”
“魂就是……”赵水根想了想,“就是你真的在划船,真的在和伙伴们一起用力,真的想赢。哪怕船是假的,水是假的,但那份心是真的。”
年轻人似懂非懂。
“这样吧,”赵水根说,“明天我带你们去水上,上真船试试。”
第二天,得胜湖上停了三条旧船。赵水根把年轻人分成三组,每组一条船。
“上船。”
年轻人们小心翼翼地登上船。船在水面上摇晃,几个人吓得蹲下来。
“站起来。”赵水根说,“船越怕越晃。站稳了,重心放低,随着船动。”
他示范了基本站姿和划桨动作。简单,朴实,没有多余的花哨。
“现在,我们划到对岸。不用快,但要齐。听我口令:一、划!二、收!”
桨叶入水,溅起水花。一开始很乱,有的快有的慢,船在原地打转。赵水根不着急,一遍遍纠正动作,调整节奏。
“不要看桨,看前方!想象你们是一个整体,桨是你们的手,水是你们的路。”
慢慢地,动作整齐了。三条船开始平稳前进。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着粼粼波光。桨声,水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划到湖心,赵水根让大家停下。
“现在,感受一下。”他说,“感受船在水上的晃动,感受桨在水里的阻力,感受风吹过脸庞。闭上眼睛。”
年轻人们照做。世界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身。
“会船节那天,河面上会有几十条船,几百个人。锣鼓震天,喊声动地。但真正在船上的人,是听不见这些的。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同伴的呼吸,还有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那一刻,天地之间,只有这条船,这些人,这片水。”
他睁开眼睛:“这就是魂。是几百年来,一代代船工传承下来的东西。你们要演的,不是动作,是这种感觉。”
年轻人们睁开眼睛,眼神不一样了。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说:“赵师傅,我好像……有点懂了。”
“光懂不够,要练。”赵水根说,“从今天起,每天水上训练两小时。不是练动作,是练感觉。”
训练继续。接下来的日子,赵水根带着这群年轻人,在得胜湖上划船。晴天划,雨天也划;早晨划,傍晚也划。他教他们看水流,辨风向,调呼吸。教他们怎么在疲惫时坚持,在混乱时镇定,在落后时追赶。
慢慢地,变化发生了。年轻人的手臂变粗了,皮肤晒黑了,但眼神变得坚定了。他们开始真正像一个团队,互相配合,互相鼓劲。训练间隙,他们会坐在船头,看夕阳,聊天,唱歌。
赵水根也变了。他开始教他们唱船歌,那些即兴编唱的老调子。年轻人学得很快,还加入了吉他伴奏,改编成现代版本。
“赵师傅,您听我们这个版本怎么样?”
黄头发年轻人弹着吉他,几个同伴合唱:
“古老的河道流淌千年时光,
年轻的我们划着新时代的桨,
传统与现代在这里相遇,
船歌在风中轻轻唱……”
赵水根听着,笑了。调子改了,歌词新了,但那份悠扬,那份真挚,还在。
也许,这就是传承吧。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让老树发出新芽。
一个月后,排练场搬到了真正的河道——盐靖河的一段。这里将作为会船节创新表演的主场地。
第一次带妆彩排。船装饰了LED灯带,演员穿着改良的传统服装,音乐是传统民乐和现代电子的融合。灯光亮起时,整个河面如梦似幻。
赵水根站在岸边,看着。船队从远处驶来,桨起桨落,整齐有力。船头的领队喊着号子,队员们应和。虽然不是真正的比赛,但那份气势,那份精神,已经有了。
表演结束,演员们上岸。王科长激动地跑过来:“赵师傅,太好了!比预想的还好!有传统底蕴,又有现代气息!”
年轻人们也围过来,满头大汗,但眼睛亮晶晶的。
“赵师傅,我们演得怎么样?”
“还行。”赵水根难得地笑了,“有点样子了。”
黄头发年轻人说:“赵师傅,谢谢您。这一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划船,还有……怎么说呢,一种精神。”
“什么精神?”
“就是……认真做一件事,把它做好的精神。”年轻人认真地说,“我以前觉得,表演就是摆摆样子。但现在觉得,哪怕是在表演,也要拿出真本事,真感情。”
赵水根点点头。这就够了。只要这些年轻人能明白这一点,这一个月的辛苦就值了。
会船节前一天,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赵水根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我不说太多,就说一句:记住这一个月的训练,记住船在水上的感觉。你们不是在表演,你们是在划船,是在传承。把这份心,传递给观众。”
年轻人们郑重地点头。
夜幕降临,人群散去。赵水根独自留在河边。河水平静,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明天,这里将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会船节,十八岁,浑身是劲。父亲在岸边喊:“水根,用力划!别给咱村丢脸!”
他划得手掌起泡,胳膊抬不起来,但船冲过终点时,那种喜悦,那种自豪,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他老了,划不动了。但他把那份记忆,那份感觉,教给了年轻人。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传承。
不是让过去凝固,而是让它在新的生命中继续流淌。
就像这条河,千百年了,水一直在流,但每一刻的水都是新的。
船歌一直在唱,但每一代的歌声都有不同。
不变的是,人对水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传统的珍视。
远处传来年轻人的笑声,他们在试穿明天的服装,互相拍照。
赵水根听着,微笑着。
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但根,还在。
魂,还在。
船歌,还会继续唱下去。
在这片水乡。
在这座城市。
在这个永远变化,又永远坚守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