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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归巢(2009年春) 金融危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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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的苏州火车站广场上,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般无序涌动。□□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和他一年前离开时方向相反的人流——不是离开,是归来。男人们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女人们牵着懵懂的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刻着相似的迷茫和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
“昆山电子厂倒闭了……”
“东莞的老板跑路了,三个月工资没发……”
“上海工地停工,说等通知,但谁等得起?”
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握紧行李箱的拉杆,箱子里装着他这四年在苏州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套工具,还有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那是他在各个工地学到的装修门道。他本不打算这么早回来,但去年十月开始的金融危机像一场寒流,迅速冻结了长三角的建筑业。工地一个接一个停工,包工头拿不到工程款,民工们拿不到工资。他所在的装修队勉强撑到春节前,发了最后一笔钱后,老板直说了:“明年情况不明,大家各自找出路吧。”
出路在哪里?回兴化?四年前他离开时,是觉得家乡没出路。现在回来,是因为外面没出路。这像一个讽刺的轮回。
“建国!”有人喊他。
是老王,当年在苏州工地带他的师傅。老王也背着行李,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王叔,你也回?”
“回。”老王苦笑着掏烟,“儿子要结婚,女方要求在城里买房。我这些年攒的钱,本来想在苏州付个小房子的首付,现在……哎,回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
两人一起上了回兴化的长途汽车。车上挤满了人,过道都坐了小板凳。司机大声吆喝着:“行李放好!别挡路!”
汽车开动,驶出苏州城区。□□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高楼大厦,心里五味杂陈。这四年,他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疯狂生长:楼越盖越高,路越修越宽,地铁从一条线变成了一张网。他也参与其中,砌过墙,刷过漆,装过门窗。但现在,他像个被潮水冲回岸边的贝壳,带着满身的沙砾,却不知道下一波浪什么时候来。
老王在旁边睡着了,打着鼾。□□拿出手机,翻看短信。昨晚妹妹陈秀英发来:“哥,爸知道你要回来,一早就去码头了,说要买新鲜的鱼。”
父亲。□□心里一紧。四年前离开时,父子俩闹得不愉快。这些年,他每月寄钱回去,但很少打电话。父亲从不说想他,但每次妹妹提起,总会沉默很久。他知道,父亲老了,腿脚不方便了,搬进了不习惯的楼房。而他这个儿子,却一直在外面。
汽车进入兴化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窗外熟悉的景象渐渐清晰:水网纵横,垛田连绵,村庄点缀其间。与苏州的喧嚣不同,这里依然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少了年轻人的村庄,像少了魂。
“变化不大啊。”老王醒了,看着窗外说。
“也有变化。”□□指着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那里以前是农田。”
“都这样,到处盖房子。”
汽车驶过新区,□□看到了更多变化: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路灯,新建的商场和酒店。虽然比不上苏州的气派,但已经有了城市的骨架。尤其是沿河的景观带,修得很漂亮,有步道,有亭子,有雕塑。他记得四年前离开时,那里还是一片杂乱的老房子。
汽车总站到了。□□和老王道别,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站。路过劳务输出服务站时,他停下了脚步。四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发去的苏州。现在,服务站的牌子还在,但门口贴着一张新告示:“凤还巢”创业扶持政策咨询处”。
“凤还巢?”□□念着这三个字。
一个工作人员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兄弟,刚回来?进来了解一下政策?”
□□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服务站里人不少,都是刚回来的农民工。工作人员在讲解:“政府现在鼓励大家返乡创业,有政策支持:创业培训、小额贷款、税收优惠、场地租赁补贴……具体条件看这个宣传册。”
□□拿了一份。彩色印刷的册子,标题是“回乡创业正当时”,里面列了各种优惠政策:创业贷款最高五万,免息两年;租用门面房前三年补贴30%;参加创业培训免费,还有生活费补助。
“真的假的?”有人问,“以前可从没这么好的事。”
“真的。”工作人员认真地说,“金融危机影响大,外面工作不好找,政府希望大家在家乡找到新出路。特别是你们这些在外面积累了经验、技术的,回来创业,带动就业,一举多得。”
□□翻看着册子。最后一页是成功案例:某某回乡开农家乐,年收入十万;某某做电商卖土特产,月销五万;某某搞特种养殖,带动全村致富……
这些故事离他很远,但又很近。他想起了陆大有的合作社,想起了周雨薇的网吧和咖啡馆,想起了父亲的渔家乐——虽然规模不大,但确实在家乡扎下了根。
“我想搞装修,能申请吗?”他问。
“能啊!”工作人员眼睛一亮,“咱们兴化现在发展快,新房多,装修需求大。特别是新农村建设,好多老房子要改造。你有技术,有经验,正好!”
工作人员详细介绍了申请流程:先登记,参加创业培训,做创业计划书,然后申请贷款。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个月。
□□登记了基本信息。走出服务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也许,回来是对的。
也许,这里真的有他的出路。
不是逃离,是回归。
不是终点,是起点。
陈秀英站在兴化中学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纸黑字的通知:“关于动员教职工参与‘关爱返乡务工人员子女’工作的通知”。
初三下学期开学已经两周,但她班上的学生名单里又少了三个名字。不是辍学,是转学——父母从外地回来了,孩子也跟着转回老家上学。这本是好事,一家人团聚,孩子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昨天下午,王小雨的妹妹王小雨(同名)来找她,眼睛红红的:“陈老师,我不想转学。”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爸爸回来吗?”
“他是回来了,但整天喝酒,骂人。”小雨低着头,“说在外面累死累活,最后什么都没攒下,还欠了债。妈妈跟他吵,他就摔东西……”
陈秀英无言以对。她知道,这场金融危机打碎的不只是工作,还有无数家庭脆弱的平衡。外出务工的夫妻,长期分居,感情早已淡漠;缺席孩子成长的父母,突然回归,却发现已经无法走进孩子的世界;多年的积蓄因为失业、投资失败而蒸发,留下的是债务和绝望。
公告栏的通知要求每位教师结对1-2名返乡务工人员子女,进行“学习辅导、心理疏导、生活指导”。陈秀英报了名,结对了三个学生,小雨是其中一个。
下午放学后,她把小雨叫到办公室。女孩瘦瘦小小的,缩在宽大的校服里,眼神躲闪。
“小雨,吃点饼干。”陈秀英递过一盒饼干。
“谢谢老师。”小雨接过来,没吃,握在手里。
“你爸爸最近在做什么?”
“不知道,整天在外面跑,说找工作。”小雨小声说,“但好像没找到。昨天又喝酒了,跟妈妈吵架,说要去南方重新找活。”
陈秀英心里叹气。金融危机的影响远未结束,沿海地区的工厂倒闭潮还在继续,失业人数不断攀升。兴化虽然以农业为主,受到的直接冲击相对较小,但返乡潮带来的就业压力、社会问题,已经开始显现。
“你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
“数学听不懂。”小雨声音更小了,“以前在昆山上的学校,教材不一样,进度也快。回来跟不上。”
这是普遍问题。外地教材和本地教材有差异,教学进度不同,加上频繁转学,很多返乡子女学业严重脱节。学校虽然组织了补习班,但效果有限——孩子们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装不下公式和单词。
“这样,以后每天放学后,你留下来,我给你补半小时数学。”陈秀英说,“慢慢来,别急。”
小雨点点头,眼里有了一丝光。
送走小雨后,陈秀英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群里,教师们在讨论返乡子女问题:
“我班上一个学生,父母从广东回来,孩子完全听不懂兴化话,上课像听天书。”
“有个学生有暴力倾向,说在打工子弟学校经常被欺负,学会了打架。”
“最麻烦的是心理问题,自卑、焦虑、抑郁,我们又不是心理医生……”
陈秀英看着这些讨论,心里沉甸甸的。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人格。但这些孩子,在人格形成的关键期,经历了家庭的离散、环境的变迁、经济的动荡。他们需要的,远不止是补习。
她想起哥哥建国。他也回来了,昨天到家,今天就去劳务站咨询创业政策了。哥哥是幸运的,他有手艺,有想法,有家人的支持。但更多的返乡者,像小雨的父亲,没有技术,没有资本,只有一身力气和一肚子怨气。他们的孩子,就成了最无辜的承受者。
手机响了。是周雨薇。
“秀英,晚上有空吗?‘水乡青年创业联盟’第一次聚会,你来听听?”
“创业联盟?”
“嗯,我发起的,想把回乡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帮助,找机会。”周雨薇的声音充满活力,“你哥也来。”
陈秀英想了想:“好,我去。”
晚上七点,她来到周雨薇的“记忆咖啡馆”。不大的空间里挤了二十多人,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人。空气里有咖啡香,也有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周雨薇站在吧台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扎着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大家好,感谢大家来。我是周雨薇,这家咖啡馆的老板。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聊聊一个话题:回乡之后,我们怎么办?”
她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一行字:“危机中的机遇——青年返乡创业的兴化路径”。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是被迫回来的。外面的工作没了,钱不好赚了,不得不回来。”周雨薇环视众人,“但我想说,也许这不是坏事。兴化正在变化,有机会,只是需要我们换个角度看。”
她开始介绍兴化这几年的发展:旅游业兴起,生态农业壮大,新区建设加快,电商开始萌芽。“我们有垛田,有乌巾荡,有‘中国小说之乡’的文化底蕴,有‘兴化大闸蟹’等地理标志产品。这些都是资源,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资源。”
接着,她请几个人分享自己的故事。
第一个是□□。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我叫□□,之前在苏州做装修。去年年底回来了,想在家乡开个装修公司。”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和遇到的困难:没启动资金,没客户资源,没管理经验。
“但我觉得能做。”他最后说,“因为我看到很多新房在盖,很多老房子要改造。只要做好手艺,讲信用,应该能有生意。”
第二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李浩,之前在杭州做程序员。“我被裁员了,就回来了。我发现兴化很多农产品很好,但销售渠道单一。我想做个电商平台,专门卖兴化特产。”他已经建了个简单的网站,但流量很小,不知道怎么推广。
第三个是个女孩,叫刘敏,之前在广州做服装销售。“我想开个服装店,但不想卖那种到处都有的牌子。我想做定制,结合兴化的元素,比如用垛田的图案,用蓝印花布的风格。”
一个接一个,年轻人分享着自己的想法:养殖、加工、旅游、文创、电商……虽然稚嫩,但有热情,有勇气。
陈秀英坐在角落里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轻人,在危机面前没有消沉,而是在寻找出路。也许他们的想法不成熟,也许他们会失败,但至少,他们在行动。
分享结束后,周雨薇说:“我们成立这个联盟,就是想互相帮助。有人懂技术,有人懂市场,有人有资源,有人有人脉。我们可以定期聚会,交流信息,对接需求,甚至可以合作。另外,我联系了市里的相关部门,他们会派人来给我们做政策解读、创业指导。”
大家热烈讨论起来。□□和李浩聊起了合作的可能性:装修公司可以帮电商做实体店的装修设计,电商可以帮装修公司做线上推广。刘敏和另一个做纺织的女孩聊起了面料和设计。
陈秀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能做点什么。她走到周雨薇身边:“雨薇姐,我有个想法。”
“你说。”
“这些创业者的子女,很多是我学校的学生。他们面临学业、心理等各种问题。我想在联盟里设个‘教育支持组’,组织老师们给这些孩子提供帮助。”
“太好了!”周雨薇眼睛一亮,“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创业不容易,如果子女教育问题能解决,创业者就能更安心地打拼。”
两人当即敲定细节:每周日下午,在咖啡馆开辟“作业辅导角”,老师们轮流值班;每月一次“家长课堂”,请心理老师、教育专家来讲课;建立创业者子女档案,跟踪帮助。
聚会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人们陆续离开,咖啡馆里只剩下周雨薇和陈秀英在收拾。
“秀英,谢谢你。”周雨薇说,“教育这块,真的非常重要。”
“应该的。”陈秀英说,“对了,你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忙着他的老房子保护项目。”周雨薇笑笑,“他说,金融危机让大家重新思考什么是重要的。以前都往外面跑,现在发现,家乡也有很多值得守护的东西。”
陈秀英点头。是啊,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是学生们的未来;对哥哥来说,是事业的起点;对周雨薇来说,是文化的传承;对父亲来说,是手艺的延续。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重要”,并在危机中,重新锚定方向。
走出咖啡馆时,夜风很凉,但天空清澈,星星很亮。
陈秀英想,也许这场危机,真的是一次“归巢”。
不只是人归巢,更是心归巢。
陆大有蹲在合作社新仓库的门口抽烟。仓库是去年建的,三百平米,钢架结构,地面做了防潮处理。里面堆满了麻袋——不是粮食,是等待加工的农产品:油菜籽要榨油,稻谷要碾米,黄豆要做豆腐……合作社的业务比两年前扩大了不止一倍,但陆大有却觉得越来越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波及农业。上海、南京的高端超市削减了订单,理由是“消费降级”。酒店采购量也减少了,很多会议、宴请取消。虽然合作社的产品质量好,有固定客户群,但价格高,在紧缩时期首当其冲。
“大有叔,南京那边的货款还没到。”会计小赵拿着账本过来,“已经逾期半个月了。”
“催了吗?”
“催了三次,对方说资金紧张,让再等等。”
“等多久?”
“没说。”
陆大有掐灭烟。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去年年底开始,拖欠货款的现象越来越多。有的客户是确实困难,有的则是想趁机占便宜。合作社规模小,话语权弱,只能忍。
更让他心烦的是儿子小鹏。
小鹏从工厂回来了,就在一周前。不是被裁员,是自己辞职的。“爸,我不想在工厂干了,没意思。”他说,“我想回合作社,帮你。”
陆大有第一反应是高兴。儿子终于愿意回来了,愿意接他的班了。但很快他就发现,儿子不是回来“接班”的,是回来“改造”的。
小鹏回来的第二天,就提出一大堆建议:合作社要搞深加工,不能只卖原材料;要建自己的品牌,不能老贴别人的标;要发展电商,不能只靠传统渠道;要引入现代企业管理,不能还是家族式管理……
“爸,你听我说,”小鹏在饭桌上摊开笔记本,“我调研过了,现在单纯卖米,利润率不到20%。但如果做成有机米粉、米糕、米酒,利润率能到50%以上。还有,咱们的菜干,可以做成方便食品的调料包……”
陆大有听着,心里越来越凉。儿子说的都有道理,但不是他熟悉的农业。他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知道怎么让稻子长得好,让菜长得壮。但加工、品牌、电商……这些词离他太远。
“需要多少钱?”他问。
“前期投入大概二十万。”小鹏说,“包括设备、包装、认证、推广。”
“二十万?”陆大有手一抖,“合作社现在所有流动资金加起来不到十万。”
“可以贷款。现在有创业扶持政策,利息很低。”
“万一赔了呢?”
“爸,做生意都有风险。”小鹏看着他,“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不变就是等死。”
等死。这个词刺痛了陆大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大有,种地是看天吃饭,但不能只看天。天不好时,人得想办法。”
也许儿子是对的。时代变了,农业不能还是老样子。
但他还是不放心。合作社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二十三户社员共同的产业。万一投资失败,他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让我想想。”他说。
这一想就是一周。期间,小鹏没闲着,自己做了份详细的计划书,还跑了几家银行咨询贷款政策。林悦也支持小鹏,说“合作社需要转型,小鹏的想法有前瞻性”。
这天下午,陆大有正在仓库清点库存,手机响了。是□□。
“大有叔,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酒。”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晚上,两人在镇上的小饭馆碰头。□□点了几个菜,要了瓶酒。几杯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大有叔,我这次回来,感触很深。”□□说,“在外面四年,苦吃了不少,钱没攒下多少,但学到了东西。看到家乡的变化,也看到了机会。”
“你想做什么?”
“装修公司。”□□说了他的计划,“我已经报名参加创业培训,下周开始。贷款申请也交了,如果顺利,下个月就能启动。”
陆大有看着这个年轻人。四年前离开时,还是个愣头青,现在成熟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规划。
“建国,你觉得现在回来,是对是错?”
“说不上对错。”□□想了想,“只能说,是时候了。外面机会少了,家里机会多了。而且……”他顿了顿,“我爸老了,需要我。我也想在家陪陪他。”
陆大有心一动。是啊,家人。这些年他埋头搞合作社,忽略了家庭。妻子身体不好,他没时间照顾;儿子在外,他很少过问。现在儿子回来了,他却因为观念不同而犹豫。
“大有叔,小鹏的事我听说了。”□□说,“我觉得,你可以让他试试。”
“试不好怎么办?”
“试不好,他学到了经验;试好了,合作社上了台阶。”□□给他倒酒,“再说了,小鹏不是那种莽撞的人。他在工厂干过,知道规矩。他做的计划书,我看了,挺扎实。”
陆大有没有说话,慢慢喝酒。窗外,镇上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合作社的仓库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那是他的心血,是他从五亩垛田起步,一点点做大的事业。
现在,该交给下一代了。
不,不是“交给”,是“一起”。
“建国,谢谢你。”他说。
第二天,陆大有召开了社员大会。二十三户社员都来了,挤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小鹏站在前面,用投影仪讲解他的计划。
“……综上所述,深加工和品牌化是合作社未来的必由之路。初期我们可以从米粉和菜干调料包入手,投资二十万,预计一年回本,第二年实现盈利……”
社员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设备买了,谁来操作?”
“销路怎么保证?”
“如果亏了,损失怎么分担?”
小鹏一一解答。他准备得很充分,数据、案例、预案都有。陆大有坐在角落看着,心里既有骄傲,也有酸楚。儿子真的长大了,比他想象中更能干,也更敢干。
讨论了两个小时后,开始投票。二十三票,十九票赞成,四票反对。通过。
散会后,陆大有找到那四个投反对票的社员,一一做工作:“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也担心。但咱们得往前看。这样,前期投资,合作社出一半,我个人出一半。如果亏了,先亏我的。”
社员们感动了:“大有,不是信不过你,是怕……”
“我懂。”陆大有拍拍他们的肩,“咱们一起扛。”
晚上回到家,小鹏还在兴奋中,跟母亲讲着未来的规划。陆大有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妻子给他倒了杯茶:“让孩子试试吧。你不也常说,年轻人要闯吗?”
陆大有点点头。是啊,要闯。当年他搞生态农业,多少人反对?说他不务正业,说他会饿死。但他闯出来了。现在轮到儿子了。
“小鹏。”他开口。
“爸。”
“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什么,跟我说。但有一条:要对社员负责,要对合作社负责。”
“我知道!”小鹏眼睛亮了,“爸,你放心,我一定做好!”
看着儿子的眼神,陆大有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放手了。
不是完全放手,是站在后面,看着,支持着。
就像父亲当年看着他一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的使命是把合作社从无到有做起来,儿子的使命是把合作社从小到强做上去。
这就是传承。
不是简单的交接,是接力。
而他,已经跑完了自己那一棒。
现在,该把接力棒递出去了。
四月初,“凤还巢”创业培训班的教室里坐满了人。□□坐在第三排,笔记本摊开,认真地记着老师讲的内容:市场分析、财务规划、法律风险、团队管理……这些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但很实用。
教室里大多是三十到四十岁的中年人,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家来自各行各业:建筑、制造、服务、农业……共同点是都曾在外面闯荡,现在都回来了。
课间休息时,大家互相交流。□□认识了几个同样想搞装修的:有做水电的,有做木工的,有做油漆的。大家一合计,发现可以合作——一个人接活,大家分工,形成小团队。
“这样好,一个人接不了大工程,几个人一起就能接。”做水电的老李说。
“但怎么分钱?”做木工的小王问。
“按工程量分,明码标价。”□□说,“我学过一点管理,可以做协调。”
就这样,一个松散的“装修联盟”雏形形成了。□□被推举为临时负责人,因为他有组织能力,也愿意花时间做协调工作。
培训的最后一课是“创业计划书答辩”。每个学员要提交一份计划书,并在评委面前陈述。评委有政府官员、银行信贷员、成功企业家。
□□的计划书是“兴化市家园装修公司”。他花了一周时间准备,查资料,做预算,画图纸。虽然粗糙,但实在。
答辩那天,他穿上唯一一套西装——四年前在苏州买的,已经有点紧了。站在讲台上,面对五个评委,他手心冒汗。
“各位评委好,我叫□□,我的创业项目是家园装修公司……”他开始陈述,声音有点抖,但慢慢稳定下来。
他讲了自己在苏州四年的经历,讲了兴化房地产市场的发展,讲了装修行业的现状和机会。他展示了简单的市场调研数据,做了三年的财务预测,列出了风险和对策。
“我的优势是:第一,有实际工作经验,懂技术;第二,了解家乡市场;第三,已经组建了初步的团队。”他最后说,“我希望通过这个公司,为返乡的装修工人提供工作机会,为家乡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评委们问了几个问题:如何保证工程质量?如何获取客户?如何管理团队?□□一一回答,虽然不完美,但诚恳。
答辩结束,评委们打分。□□得了82分,在装修类项目中排名第一。
“恭喜你。”培训老师对他说,“银行那边会优先考虑你的贷款申请。”
□□松了口气。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他拿出手机,给妹妹发短信:“秀英,我答辩通过了。”
很快回复:“太好了!哥,你真棒!”
他又给父亲发:“爸,晚上我买菜,咱们庆祝一下。”
父亲回复:“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能想象父亲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努力掩饰但藏不住的欣慰。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跑手续:注册公司,开银行账户,申请贷款,租办公室。过程繁琐,但有培训时学到的知识,加上工作人员的指导,还算顺利。
最让他感动的是,以前在苏州工地的几个工友听说他开了公司,主动联系他,想回来跟他干。“建国,你在苏州时就实在,我们信你。”他们说。
□□答应了。他知道,这些工友和他一样,在外面闯荡多年,有技术,能吃苦,缺的只是一个机会。现在,他给他们机会,也给自己机会。
公司选址在新区的创业孵化园。政府给返乡创业企业提供优惠:第一年免租金,第二年减半。办公室不大,五十平米,隔成两间,一间办公,一间做材料展示。□□自己粉刷了墙壁,安装了简易的办公桌和文件柜。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是妹妹送的。
开业那天,没有隆重的仪式。□□请了父亲、妹妹、陆大有、周雨薇,还有几个工友,在办公室喝了杯茶。
“哥,给你。”陈秀英递过一个盒子。
“什么?”
“打开看看。”
□□打开,是一块定制的牌子:“家园装修公司——用心筑家”。牌子是木质的,边缘做了旧处理,显得朴实而有质感。
“谢谢。”□□眼睛发热。
“我设计的。”陈秀英笑,“希望你的公司,真的能为很多人筑造温暖的家。”
陆大有带来了合作社的新米:“开业大吉,步步高升。”
周雨薇带来了咖啡馆的优惠券:“给你的员工和客户,累了可以去坐坐。”
父亲陈永福没说话,但一直摸着办公室的墙壁,点点头:“结实。”
简单,但足够了。
送走大家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看着桌上摆着的公司印章,看着窗外新区正在施工的楼群,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四年前离开时,他觉得自己是个漂泊者,没有根。四年后回来,他发现自己不仅有根,还能为这片根植的土地,添砖加瓦。
第一个订单来得很快。是新区一个小区业主,通过创业培训班老师介绍的。房子一百平米,简单装修。□□带着两个工友,亲自量房,做方案,报预算。业主是位退休教师,很挑剔,但□□耐心解释,反复修改,最后签了合同。
开工那天,□□起了个大早。他穿上工作服,检查工具,安排工序。父亲说要来帮忙,他婉拒了:“爸,你腿不好,在家休息。我能行。”
但陈永福还是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看着儿子熟练地弹线、切割、安装,他眼里有光。
中午休息时,□□给父亲买了盒饭。父子俩坐在未完工的房子里吃。
“手艺没丢。”陈永福说。
“不敢丢。”□□笑,“这是吃饭的家伙。”
“好好干。”陈永福顿了顿,“比你爸强。”
□□愣住了。父亲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这个倔强的老渔民,一辈子要强,从不服输。现在,却对儿子说“你比我强”。
“爸……”他不知道说什么。
“吃饭吧。”陈永福低下头扒饭,但□□看到,父亲的眼角有泪光。
那一刻,□□明白了:父亲不是认可他的手艺,是认可他的选择。认可他选择回来,选择承担,选择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这就是归巢的意义。
不只是身体的回归,更是价值的确认,是代际的和解,是生命的延续。
下午继续干活时,□□格外卖力。每一锤,每一钉,都像是在为自己、为父亲、为这个家,打下坚实的基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毛坯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些灰尘终将落定。
而他们建造的家,会一直屹立。
五月的一个周末,“水乡青年创业联盟”第二次聚会在周雨薇的咖啡馆举行。这次来了四十多人,还有几个从泰州、扬州赶来的兴化籍创业者。
周雨薇请来了几位嘉宾:市就业局的领导讲解最新政策,成功企业家分享经验,银行信贷员介绍金融产品。干货满满,气氛热烈。
□□坐在中间,认真地记笔记。他的装修公司已经接了三个订单,虽然都是小工程,但运转正常。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联盟认识了很多人,拓展了人脉。有做建材的愿意给他优惠价,有做设计的可以合作,有房产中介可以介绍客户。
小鹏也来了,坐在前排。合作社的深加工项目已经启动,设备订购了,厂房在改造,包装设计好了。他这次来是想找电商合作伙伴,把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
分享环节,周雨薇特意安排了几个返乡女性的故事。刘敏的服装定制店已经开张,虽然生意一般,但她坚持自己的想法,设计了几款融合垛田元素的衣服,在年轻人中很受欢迎。另一个女孩搞养殖,养的是生态黑猪,用合作社的菜叶、米糠喂,肉价比普通猪肉高一倍,但供不应求。
“我想说的是,”刘敏站在前面,有点紧张但坚定,“我们女性也能创业,也能在家乡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一定非要去工厂打工,不一定非要嫁人依靠。我们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价值。”
掌声响起,尤其女性们鼓掌特别热烈。
陈秀英也来了,带着“教育支持组”的几位老师。她们在咖啡馆角落设了咨询台,为有子女教育问题的创业者提供帮助。一上午,就有十几个人来咨询。
“陈老师,我女儿转学回来,跟不上,怎么办?”
“老师,我儿子沉迷游戏,怎么说都不听。”
“我家孩子内向,不爱说话,是不是有问题?”
陈秀英和同事们耐心解答,登记信息,安排后续跟进。她们还带来了一些教育资料、心理测试量表,免费发放。
中午,大家就在咖啡馆吃简餐。□□、小鹏、刘敏、李浩等人坐一桌,边吃边聊。
“建国哥,你们装修公司需要网站吗?”李浩问,“我可以帮你做个专业的,带案例展示、在线咨询那种。”
“好啊!多少钱?”
“联盟内部价,成本价。”
小鹏说:“我们合作社的米粉快投产了,需要包装设计。刘敏,你不是学设计的吗?能不能帮忙?”
“可以啊!我喜欢做农产品包装,有挑战性。”
就这样,一桌人达成了好几个合作意向。周雨薇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是欣慰。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不是单打独斗,是抱团取暖;不是恶性竞争,是合作共赢。
下午是自由交流时间。□□被几个搞旅游的创业者围住,讨论“渔家乐升级改造”的可能性。乌巾荡的旅游越来越火,但基础设施跟不上,服务水平参差不齐。他们想搞个“乌巾荡旅游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管理,提升体验。
“建国,你懂装修,帮我们设计几款船屋、水边民宿的方案呗?”
“行,我研究研究。”
小鹏那边,几个做电商的在讨论“兴化特产电商平台”。现在淘宝、京东很火,但兴化特产在上面很分散,没有形成品牌效应。他们想做个专门的平台,整合资源,统一推广。
“小鹏,你们合作社的产品可以当主打。”
“我们产量有限,得联合其他合作社。”
讨论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时,咖啡馆里依然人声鼎沸。周雨薇站在吧台后,看着这些充满活力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人,曾经散落在全国各地,像蒲公英的种子。现在,风把他们吹回来了,落在故乡的土地上。他们带着外面的见识,带着积累的经验,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要在这里重新生根发芽。
而她,很幸运,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相聚的场所,一个交流的平台,一个出发的起点。
聚会结束时,周雨薇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市里要办‘返乡创业成果展’,邀请我们联盟参加。大家可以展示自己的产品、服务、成果。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大家积极响应。□□决定展示装修案例,小鹏要展示合作社的深加工产品,刘敏要展示服装设计,李浩要展示电商平台……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新区的路灯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小鹏、陈秀英一起走。
“哥,你觉得联盟怎么样?”陈秀英问。
“好。”□□说,“一个人走快,一群人走远。”
“是啊。”小鹏感慨,“以前总觉得要出去才有机会,现在发现,机会就在身边,只是需要大家一起创造。”
陈秀英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不,他们已经不是年轻人了,是扛起责任的中年人。但他们的眼神,比很多年轻人更有光。
“我有个想法。”她说,“学校想搞‘职业生涯教育’,请各行各业的创业者去给学生讲讲。你们愿意吗?”
“愿意啊!”两人异口同声。
是啊,愿意。不仅为自己创业,也为下一代播种。告诉他们,家乡有希望,有未来。告诉他们,不需要都往外面跑,这里也能实现梦想。
这就是归巢的另一个意义:不仅自己回来,还要让更多人愿意回来。
形成一股潮流,一股力量。
改变一个地方,从改变人心开始。
而他们,正在开始。
六月初,乌巾荡边,陈永福坐在轮椅上,□□推着他沿水边步道慢慢走。步道是新修的,柏油路面平整,两侧有绿化,有路灯,有休息长椅。很多市民在散步、跑步、遛狗。
“变化真大。”陈永福看着水面。乌巾荡还是那片乌巾荡,但岸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老码头改造成了观景平台,芦苇荡里修了栈道,远处有水上游乐项目的设施。
“是啊,越来越漂亮了。”□□说。
“但鱼少了。”陈永福轻声说,“以前这个时候,水面到处是鱼跳。现在,安静了。”
□□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旅游开发带来了人气,也带来了污染。虽然政府治理,但生态的恢复需要时间。
“爸,你还想划船吗?”他忽然问。
“想啊,怎么不想。”陈永福苦笑,“但划不动了。”
“我有个想法。”□□停下轮椅,蹲在父亲面前,“我们公司接了个活,给旅游公司改造几条老渔船,做成观光船。我想留一条,按原来的样子复原,不用机动,就用手划。等你腿好点了,我推你上船,咱们爷俩在荡子里划一圈。”
陈永福眼睛亮了,但随即黯淡:“太麻烦了。”
“不麻烦。”□□认真地说,“你教我的东西,我不能忘。这条船,就当是个念想。也让游客看看,真正的乌巾荡渔船是什么样子。”
陈永福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点点头:“好。”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游船驶过,传来游客的笑声。陈永福忽然说:“建国,你回来,是对的。”
“我知道。”
“我以前总觉得,出去才有出息。”陈永福慢慢说,“我父亲那辈,羡慕城里人;我这辈,羡慕出去打工能挣钱的;你这辈……好像不羡慕了。”
□□想了想:“不是不羡慕,是知道什么更重要了。在外面挣再多钱,心里空。在家挣得少点,但踏实。”
“踏实。”陈永福重复这个词,“是啊,踏实。”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在水上漂泊六十年,从未离开兴化。曾经觉得这是没出息,现在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因为他始终知道根在哪里,始终有家可归。
而现在,儿子也找到了自己的根。
虽然不在水上,但在土里,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家。安置楼的窗户亮起灯火,一户一户,像蜂巢的格子。虽然不像老屋那样有温度,但至少,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在等待。
□□推着父亲进电梯,上三楼,开门。屋里飘出饭菜香——陈秀英来了,正在做饭。
“爸,哥,洗手吃饭了。”
“好。”
简单的三个菜一个汤,一家人围坐。电视开着,播着新闻。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星空倒映在地上。
陈永福吃着饭,忽然说:“建国,秀英,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好好的。”陈秀英给他夹菜,“爸,你也要好好的。”
“我好。”陈永福点头,“看着你们好,我就好。”
这就是归巢的最终意义:一家人在一起,互相守护,互相支撑。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动荡,这里有一个港湾,可以停靠。
无论未来的路如何崎岖,这里有一个起点,可以出发。
而他们,已经归巢。
并且,要在这个巢里,孵育出新的希望,新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