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蟹宴惊变(1918年) 中堡镇“醉 ...

  •   秋霜初降,兴化中堡镇的早晨是被蟹腥味唤醒的。

      大纵湖、蜈蚣湖、平旺湖三水交汇处的这片土地,此时正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醇香——那是陈年花雕、秘制酱汁与活蟹交融后,在青泥坛中酝酿了三七二十一天后破封而出的味道。这味道从镇东头的“醉生阁”后院里飘出来,顺着石板路上湿润的水汽,一路蜿蜒到西栅的码头,让每个赶早市的乡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顾家的醉蟹,开坛了。”

      这句话在晨雾中传递着,像一则无需验证的真理。

      醉生阁的掌柜顾启明,此时正站在后院的天井里。他四十出头,身着藏青长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双浸在冷水里泡得发白却异常稳健的手。面前一字排开二十个青泥坛,坛口用油纸封着,麻绳扎得紧实。每个坛子上都用毛笔标着日期和批次。

      “爹,朱县长那边的宴席,定的是未时三刻。”儿子顾怀远从廊下走来,十八岁的少年身板挺直,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安,“听说这次来的不止县长,还有省里下来的什么委员……”

      “慌什么。”顾启明头也不抬,用长柄竹勺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坛子,侧耳细听,“做吃食的,任他是天王老子,也只认一个‘味’字。”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向最靠里的三个坛子——那是用红绸扎口的,与其他的蓝绸不同。这三个坛子里的蟹,取材自大纵湖最深处的“金爪区”,每只蟹都经他亲手挑选,青背白肚,金爪黄毛,重不过四两,轻不逾三两八钱。更关键的是,腌制这些蟹所用的花雕,是绍兴老友十年前送来的女儿红,一缸只取中间三瓢。

      “怀远,记住。”顾启明打开其中一个红绸坛,瞬间,一股复合香气扑面而来——酒香中透着梅子的酸甜,又隐约有桂皮、八角、花椒等二十余种香料融合后的深邃,“顾家醉蟹的魂,不在配方上写的那些东西。”

      “那在什么?”顾怀远连忙问。

      顾启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用特制的竹夹从坛中取出一只醉蟹。那蟹完好如生,青亮的壳在晨光下泛着釉色,蟹脚蜷曲自然,仿佛只是醉了沉睡。他将蟹置于白瓷盘中,取来一把小巧的银剪——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工具,剪柄上刻着“味承”二字。

      “看好了。”

      银剪轻巧地剪开蟹脚关节,剥开背壳,一股更加浓郁的鲜香迸发出来。蟹黄凝如琥珀,蟹肉晶莹如玉,浸透了酱色的汁液。最妙的是,那汁液在蟹壳内形成一个微小的“湖泊”,湖面上漂浮着细小的油花,像秋日的碎金。

      顾启明取来一根芦苇管,插入“湖”中,示意儿子:“尝。”

      顾怀远小心吸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大。那汤汁在舌尖炸开——先是酒的醇厚,再是糖的甘润,接着是盐的底味,最后是二十余种香料层层叠叠涌上来,而所有这些,都臣服于蟹肉蟹黄本身的极致鲜美之下。更绝的是,咽下之后,喉间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菊花回甘。

      “这……菊花是从何而来?”顾怀远震惊,“配方里没有菊花啊。”

      “中堡镇西边,千垛田的晚菊。”顾启明这才缓缓道,“每年霜降后三日,晨露未干时采下花心,九蒸九晒,得三两花末。这三两,要供一年三百坛醉蟹之用。”

      他盖上坛子,神色肃然:“配方便是给人看的,真正的‘方’,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和这里。”

      顾怀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未时刚过,醉生阁前厅已是高朋满座。

      三进的老宅子,今天打开了中门。天井里摆开八仙桌,桌上铺着靛蓝印花布。每张桌中央都是一只白瓷大盘,盘里整齐码放着八只醉蟹,旁边配着姜醋碟、菊花茶,以及一小盅温过的花雕。

      朱县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穿着西装却戴着瓜皮帽,不伦不类中透着官场的精明。他坐在主位,身旁是省里来的教育委员傅世昌——一位留着山羊胡、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其余作陪的,有本镇的乡绅、商会会长,以及几位穿着考究的陌生面孔。

      “诸位,今日有幸。”顾启明换了件月白长衫,举杯致辞,“醉生阁创立三十八年,承蒙乡邻抬爱,得以立足。今日特备‘三秋宴’,以谢诸位。”

      他拍了拍手,伙计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醉蟹三品”:生醉蟹钳、熟醉全蟹、蟹黄豆腐。生醉蟹钳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熟醉全蟹就是早晨开坛的那金爪蟹;蟹黄豆腐则是用醉蟹的黄与嫩豆腐同蒸,点上几滴蟹油。

      傅委员尝了一口蟹钳,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慢慢咀嚼,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席间一时安静。

      “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竖起耳朵,“老夫在南京、上海都尝过醉蟹,宁波的‘枪蟹’,徽州的‘糟蟹’,扬州的‘糖蟹’,各有千秋。但顾掌柜的这只蟹……”他又夹起一块蟹黄豆腐,“不同。”

      顾启明微微躬身:“请傅委员指教。”

      “别人的醉蟹,酒是酒,蟹是蟹,不过借酒味提鲜罢了。”傅委员放下筷子,“你的蟹,酒已入魂。这花雕的醇厚,不是浮在表面,是渗进了每一丝蟹肉里。更难得的是,酒味不夺蟹鲜,反而将蟹的甘甜衬得更加分明——就像好墨画山水,墨是底子,却让山更青,水更白。”

      一番话说得席间众人纷纷点头,朱县长脸上有光,大笑起来:“傅委员到底是文化人,吃个蟹都能说出这番道理!”

      顾启明却心中一凛。这位傅委员的舌头,太厉害了。他说的“酒已入魂”,正是顾家醉蟹最核心的秘法——不是简单的浸泡,而是通过控制温度、时间和酒蟹比例,让酒分子与蟹蛋白缓慢结合,形成全新的风味物质。这其中的关窍,连儿子顾怀远都还未完全掌握。

      “顾掌柜,”傅委员忽然问,“听说你这手艺是祖传的?”

      “回委员,是祖父那辈创下的。”

      “配方可有文字记载?”

      问题来得突然,席间气氛微妙地一凝。

      顾启明神色不变:“祖上确实留下过方子,不过这些年不断改良,与最初已大有不同。做吃食的,总要顺应时令、食材的变化,死守方子,反而落了下乘。”

      “说得好!”朱县长打圆场,“与时俱进,与时俱进嘛!”

      傅委员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兴化教育事务。顾启明暗中松一口气,示意伙计上第二道菜。

      但他没有注意到,席间靠后的一桌,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约莫二十岁,穿素色旗袍,外罩鹅黄开衫,安静得几乎让人忽视。只有在她品尝醉蟹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专注光芒,显示出她绝非寻常食客。

      她是苏文秀,江南“苏记水产”的独女,刚从金陵女子学堂毕业。此番随父亲来兴化考察蟹市,听闻醉生阁大名,特意托人混进宴席。她尝了一口醉蟹后,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宴至中途,气氛渐酣。朱县长酒意上头,开始大谈兴化发展宏图,要修公路、办工厂、振兴地方。顾启明陪着笑,心思却已飞向后院——今晚要准备明天发往扬州的三十坛货,还得去蟹塘看看新一批苗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朱县长皱眉。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

      顾启明起身走向门口,只见醉生阁前的石板路上,黑压压站了二三十号人。都是短打装扮,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扎着红色板带——这是漕帮的标记。

      “顾掌柜,打扰了。”那汉子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在下杨老四,跑漕运混口饭吃。听说今天贵店高朋满座,特来讨杯酒喝。”

      顾启明心中警铃大作。漕帮与醉生阁素无往来,此时突然出现,绝非好事。他稳住心神,拱手道:“原来是杨四爷。今日小店确有宴请,若四爷不弃,请稍候片刻,宴后顾某单独设席……”

      “不必麻烦。”杨老四大步上前,他手下的人也跟了上来,“我们就为一道菜——顾家的醉蟹。听说顾家的醉蟹配方神奇,能化寻常湖蟹为极品珍馐。咱们跑船的兄弟苦啊,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好的,今天就想开开眼,看看这配方到底有多神。”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席间的宾客都站了起来。朱县长脸色难看,但看着对方人多势众,一时不敢出声。傅委员则冷眼旁观。

      顾启明深吸一口气:“四爷说笑了。醉蟹不过家常小菜,哪有什么神奇配方。无非是选材用心、做工细致罢了。诸位兄弟若想尝,顾某这就让人准备……”

      “我们要的不是蟹!”杨老四忽然提高音量,“是配方!顾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有人出大价钱要你家方子。你今天交出来,咱们好聚好散。若不交——”他一脚踹翻门边的花盆,“你这醉生阁,往后怕是做不成生意了!”

      场面骤然紧张。

      顾怀远冲到父亲身边,年轻气盛:“你们这是强抢!”

      “怀远,退下。”顾启明按住儿子,直视杨老四,“四爷,顾家靠这手艺吃饭,配方就是命根子。今日你就是砸了这店,方子也不能给。”

      “好!有骨气!”杨老四狞笑,“兄弟们,顾掌柜想看看咱们的决心——给我砸!”

      二三十人一拥而入。

      场面顿时大乱。碗碟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宾客惊叫声混成一片。漕帮的人显然有备而来,不碰宾客,专砸店里的东西。坛坛罐罐被推倒,醉蟹流了一地,酒香混着醋味弥漫开来。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朱县长终于忍不住吼道。

      杨老四瞥他一眼:“朱县长,这事您最好别管。漕运上的事,官府管不了。”

      顾启明看着祖传的店面被毁,眼睛红了。他冲上前,护住柜台后的一排老坛——那是父亲和祖父留下的,每只坛子都腌过至少十年蟹,坛壁浸透的味道,是新坛无法比拟的。

      “滚开!”一个漕帮汉子推了他一把。

      顾启明踉跄后退,撞在柜台上。他顺手抄起账房用的铁尺,横在胸前:“谁再碰这些坛子,我跟谁拼命!”

      “爹!”顾怀远想冲过来,却被两个人按住。

      杨老四慢慢走过来,盯着顾启明:“顾掌柜,我敬你是条汉子。最后问一次,方子交不交?”

      “不交。”

      “好。”

      杨老四忽然从后腰抽出一根短棍,狠狠砸向那些老坛。顾启明想也没想,扑身上前——

      “砰!”

      闷响。短棍砸在顾启明背上。

      顾启明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最中间那只坛子——那是祖父顾老太爷腌第一坛蟹用的,已经传了六十三年。

      “还真不要命了。”杨老四皱眉,抬手又是一棍,这次砸在顾启明头上。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青色的坛壁上。

      “爹——!”顾怀远撕心裂肺地喊。

      就在第三棍要落下时,一个声音响起:“住手。”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说话的是傅委员。他走到杨老四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如寒冰:“杨老四是吧?你知道今天这场宴,是谁做东吗?”

      杨老四一愣。

      “是我。”傅委员缓缓道,“省教育委员傅世昌。你砸的是我的宴,打的是我的客。你是觉得,漕帮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不把省政府放在眼里了?”

      杨老四脸色变了。他接到的指令是闹事逼配方,没说省里委员在场。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傅委员一字一句,“再让我在兴化看到你,我就请孙传芳的兵来跟你讲道理。”

      孙传芳——直系军阀,目前控制江苏。这个名字一出,杨老四彻底怂了。他狠狠瞪了顾启明一眼,挥手:“撤!”

      漕帮的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

      顾启明还抱着那只老坛,血和汗混在一起。他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爹!”

      “顾掌柜!”

      众人围上来。顾启明被扶起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记得儿子焦急的脸,傅委员凝重的表情,还有……还有人群中,那个穿鹅黄开衫的女子,她正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同情,也有某种深沉的思考。

      夜深了。

      醉生阁后院厢房里,油灯如豆。郎中已经来看过,头上的伤包扎好了,但内伤需要静养。顾怀远送走最后一批慰问的宾客,回到父亲床前。

      顾启明醒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怀远,关门,上闩。”

      顾怀远照做,回到床边:“爹,今天多亏了傅委员……”

      “傅委员为何帮我们?”顾启明忽然问。

      顾怀远一愣:“他……他是省里官员,看不过漕帮欺人吧?”

      顾启明摇摇头,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背上都传来剧痛,但他咬牙忍着。他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儿子:“去,把里屋那个榉木箱子搬来。”

      箱子搬来了,三尺长,一尺宽,漆色暗沉,铜锁已经锈蚀。顾启明又让儿子从自己贴身内袋里取出另一把更小的钥匙,两把钥匙并用,才打开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几本旧账册,以及一些零碎物件。顾启明翻到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蟹壳——不是普通的蟹壳,而是特别厚实的背甲,边缘被打磨光滑,表面竟刻着细密的小字。只是这蟹壳从中间裂开了,只剩一半。

      “这是……”

      “顾家醉蟹真正的配方。”顾启明抚摸着蟹壳上的刻痕,指尖微颤,“你曾祖父留下来的。当年太平军过境,他曾祖父把方子刻在蟹壳上,分成两半,一半随身带着,一半埋在老宅地下。后来战乱,他只找回这一半。”

      顾怀远震惊地看着那半片蟹壳。上面的字极小,是极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配料、工序、时令,甚至还有每一味药材的产地和采摘要求。但因为是半片,许多关键信息都断在裂口处。

      “那另一半呢?”

      “不知道。”顾启明摇头,“你曾祖父临终前说,可能还在老宅某处,也可能永远找不到了。所以这些年来,我都是靠这半片方子,加上自己摸索,才复原出七八成。”

      他忽然抓住儿子的手,握得紧紧:“怀远,你记住,顾家醉蟹的魂,不全在这方子上。今天我在宴上说,方子在这里和这里——”他指心口,指脚下,“是真心话。没有对食材的敬畏,没有对水土的了解,就算拿到完整配方,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爹,我明白。”

      “你不明白。”顾启明苦笑,“今天漕帮为何而来?真是为了一张配方?醉生阁的醉蟹虽好,终究是小本生意,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

      顾怀远怔住。

      “我怀疑……”顾启明压低声音,“跟朱县长有关。他今天席间几次试探配方,傅委员也问。还有,漕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省里委员在场时来——太巧了。”

      “您是说,他们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未必是一伙,但肯定有人背后指使。”顾启明咳嗽起来,咳出血丝,“怀远,这世道要乱了。南北军阀混战,日本人在山东虎视眈眈,地方上牛鬼蛇神都冒出来。咱们顾家守着这份手艺,就像三岁小儿抱金砖过市……”

      他缓了口气,将半片蟹壳郑重放在儿子手中:“这个,你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醉生阁的掌柜了。”

      “爹!”

      “听我说完。”顾启明眼神凌厉起来,“我伤得不轻,能不能挺过去还两说。若我死了,你要做三件事:第一,醉生阁继续开,但配方绝不能外传,哪怕只剩半张;第二,去老宅仔细找,把另外半片蟹壳找到——我曾祖父说过,两片蟹壳合在一起,背面会显出一幅图;第三……”

      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窗外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顾启明猛地推开儿子,自己滚下床,同时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摸到床底的一根顶门杠。

      门栓被轻轻拨动。

      “谁?”顾怀远喝道。

      拨动声停了。片刻,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顾掌柜,是我,苏文秀。”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顾启明示意儿子开门。

      门开一条缝,那鹅黄身影闪了进来。苏文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神色紧张:“长话短说,我父亲与朱县长有旧,今晚在县府赴宴,我偷听到一些话。”

      她喘了口气:“朱县长和傅委员确实在打配方的主意,但不是为了做生意。傅委员有个侄子在日本留学,跟一家日本商社关系密切。那商社专收中国各地的食品秘方,尤其是历史悠久的。他们怀疑顾家的醉蟹配方里,藏着别的东西。”

      “藏着什么?”顾怀远急问。

      “不知道,但他们提到了‘漕运图’、‘盐税’这些词。”苏文秀语速很快,“还有,今天漕帮闹事,确实是朱县长暗中允许的,本想趁乱逼出配方,没想到傅委员在场,打乱了计划。但他们不会罢休,杨老四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可能还有别人。”

      顾启明靠在床边,惨然一笑:“果然……果然如此。苏小姐,多谢相告。只是顾某有一事不解——你为何要冒险告诉我们这些?”

      苏文秀沉默片刻,从布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详细的醉蟹解剖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品鉴笔记。

      “因为我吃过你们家的醉蟹。”她轻声说,“那不只是食物,那是……艺术。而我父亲常跟我说,‘苏记水产’做了三代生意,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顾家的醉蟹若落到日本人手里,被改成什么罐头、速食,那就死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祖父年轻时吃过醉生阁的醉蟹,一直念念不忘。他去年过世前还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油灯重新点亮。三人围坐,光影摇曳。

      顾启明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忽然问:“苏小姐可曾婚配?”

      问题突兀,苏文秀脸一红:“还在求学,未曾。”

      “那好。”顾启明挣扎着坐直,“怀远,跪下。”

      顾怀远不明所以,但还是跪在父亲面前。

      “今日我顾启明,以醉生阁第三代掌柜的身份,代子顾怀远,向苏文秀小姐求亲。”顾启明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苏小姐人品贵重,见识不凡,若能入我顾家,是顾家之幸,也是醉生阁之幸。”

      “爹!”顾怀远脸涨得通红。

      苏文秀也惊呆了:“顾掌柜,这……”

      “听我说完。”顾启明剧烈咳嗽,血从嘴角渗出,“我不是病急乱投医。苏小姐,你今日来报信,这份情义,顾家必须还。但更重要的是,顾家现在危如累卵,需要盟友。‘苏记水产’在江南有名望,若能与顾家联姻,朱县长那些人会有所忌惮。这是……这是我能想到的,保住醉生阁最稳妥的法子。”

      他看着苏文秀:“当然,此事强求不得。若苏小姐不愿,顾某绝不勉强,今日之恩,来世再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苏文秀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怀远——年轻,英俊,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纯良。她又看向顾启明,这个满头纱布、嘴角带血却腰板挺直的男人,此刻不是在求亲,而是在托孤,在安排身后事。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我需要问过父亲。”

      “自然。”顾启明点头,“但时间紧迫。三天,我只能等三天。三天后若苏家无意,顾某另做打算。”

      苏文秀起身,深深看了顾怀远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顾掌柜,您会好起来的。我认识上海一位西医,明天就写信请他过来。”

      门轻轻关上。

      顾怀远还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父亲:“爹,您这是……”

      “怀远,你记住。”顾启明躺回床上,声音越来越弱,“这世道,独木难支。顾家要想活下去,就得找能互相依傍的树。苏家……是个好选择。那姑娘,有胆识,有见识,配得上你。”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老宅……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你去找找……”

      话未说完,昏睡过去。

      顾怀远守在床前,看着父亲苍白的脸,手里紧紧攥着那半片蟹壳。蟹壳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渗进刻痕里,那些百年前的字迹,在血染下仿佛活了过来。

      窗外,兴化的秋夜正深。大纵湖上起了雾,雾漫过堤岸,漫过千垛田,漫进中堡镇的每一条巷弄。雾里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醉生阁前院,满地狼藉尚未收拾。破碎的坛罐里,醉蟹的汁液渗进青石板缝,那股独特的醇香,在夜雾中久久不散。

      而在镇外码头,一艘乌篷船悄悄靠岸。船上下来的,正是白天那个杨老四。他快步走进一间临水的吊脚楼,楼里,一个穿长衫的背影正在等着。

      “四爷,事情办砸了。”杨老四低声下气。

      那背影转过身来,油灯照亮他的脸——竟是白天宴席上,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乡绅。

      “不怪你,傅世昌那老东西在场,谁也没料到。”乡绅声音温和,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顾启明伤得如何?”

      “不轻,那一棍我用了全力。”

      “可惜,没死。”乡绅叹了口气,“死了反倒干净。他活着,配方就还有希望。”

      “那现在……”

      “等。”乡绅看向窗外浓浓的夜雾,“顾启明若挺不过去,就从他儿子下手。若挺过去了……我另有办法。总之,那半张配方,还有可能存在的另外半张,一定要到手。”

      “您到底为什么非要那配方?”杨老四忍不住问,“醉蟹再好,也就是个吃食……”

      乡绅笑了,笑得很冷:“杨老四,你以为那只是醉蟹配方?顾家的曾祖父顾老太爷,咸丰年间在江宁造过船,管过漕运。后来太平天国事起,他带着一批东西逃回兴化。有人怀疑,那批东西里,不仅有漕运的机密,可能还有……”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杨老四眼睛瞪大了:“当真?”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日本人信。”乡绅淡淡道,“傅世昌想拿配方换他侄子在日本的锦绣前程,朱县长想从中分一杯羹,而我……我想要的是配方可能引出的别的东西。各取所需罢了。”

      核桃在他手里转动,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某种暗号。

      雾,更浓了。

      醉生阁后院厢房里,顾怀远趴在父亲床前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沉入大纵湖底,四周都是螃蟹,金爪的青蟹,成群结队从他身边游过。那些蟹壳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而在镇西头一家客栈的二楼房间里,苏文秀正就着烛光写信。信是写给在上海学医的表哥的,详细描述了顾启明的伤势。写完后,她想了想,又铺开另一张信纸,这次是写给父亲的。

      “父亲大人敬启:女儿在兴化遇一事,关乎‘醉生阁’顾家……”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写到顾启明代子求亲那段时,笔尖停顿良久,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成一朵黑色的花。

      最终,她划掉了那一段,重新写道:“顾家危难,女儿以为,苏记或可施以援手,不为姻亲,只为道义。”

      写完,她吹干墨迹,封好信封。推开窗,夜雾涌进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微腥。远处隐约可见醉生阁的轮廓,那栋三进的老宅,在雾中像一艘搁浅的船。

      她忽然想起祖父的话——那年她十岁,祖父病重,握着她的小手说:“文秀啊,这世上有些味道,吃过一次,就忘不掉。不是因为它多珍贵,而是因为它连着一段时光,一个人,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祖父说的,就是醉生阁的醉蟹。

      而现在,那个做出这种味道的人,正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那个味道本身,也成了各方觊觎的目标。

      苏文秀关上窗,吹灭蜡烛。黑暗中,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清晨,雾散了。

      顾怀远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苏文秀。她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神情坚定。

      “我父亲回信了。”她递上一封电报,只有六个字:“可助,姻事再议。”

      顾怀远看着这六个字,不知该喜该忧。

      “另外,”苏文秀从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父亲托人在上海买的西药,止痛消炎的。还有,我表哥三天后就到。”

      顾怀远接过药,喉头哽咽:“苏小姐,大恩不言谢……”

      “先救人。”苏文秀打断他,径自走进厢房。

      顾启明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苏文秀检查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顾怀远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昨天还陌生的女子,此刻却成了这间屋子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上完药,苏文秀忽然说:“顾少爷,带我去老宅看看吧。”

      “老宅?”

      “找另外半片蟹壳。”她转头看他,眼神清澈,“你父亲昏迷前说,‘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这是个线索。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顾怀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顾家老宅在镇北,已荒废多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东厢房的门锁锈死了,顾怀远找了块石头砸开。

      屋里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苔藓。

      “第三块……”顾怀远蹲下身,从门槛开始数,“一、二、三——”

      第三块地砖看起来和其他的并无不同。他用随身带的匕首撬开砖缝,砖松动,掀开。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个陶瓮,瓮口用蜡封着。

      两人对视一眼,顾怀远小心地取出陶瓮,打开。

      瓮里没有蟹壳,只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脆裂。信封上写着:“顾氏后人亲启”。

      顾怀远颤抖着手打开信,是曾祖父的笔迹:

      “见字如晤。余知大限将至,特留此书。半片蟹壳,余已交于汝祖父。另半片,不在宅中。咸丰十年,余携家眷自江宁逃难时,将之藏于……”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染,模糊不清。只有最后几个字勉强可辨:

      “……蜈蚣湖……石佛岛……树下……”

      信纸从顾怀远手中滑落。

      “蜈蚣湖,石佛岛。”苏文秀轻声重复,“我知道那地方,湖心的一个荒岛,岛上有个倒塌的石佛。可是……为什么要把半片蟹壳藏在那里?”

      顾怀远茫然摇头。他重新看那封信,忽然注意到,信纸背面有极淡的印痕——是叠放时,从另一张纸上印过来的。对着光仔细看,似乎是……一幅简图?

      “需要显影药水。”苏文秀说,“我表哥那里有,等他来了,或许能看清楚。”

      两人将陶瓮重新埋好,离开老宅。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走到醉生阁附近时,顾怀远忽然停下脚步。

      店门口,站着两个人——朱县长,还有傅委员。

      他们又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