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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春潮蟹动(1978-1984年) 改革开放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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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化的春天,1978年,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二月刚过,千垛田的油菜花就迫不及待地绽开了。不是往年那种矜持的、渐次开放的方式,而是一夜之间,整个水乡都淹没在明晃晃的金黄色里。老人都说,这是好兆头——地气暖得早,庄稼就长得好。
顾家伟推着自行车从县水产站出来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腥味,有菜花的甜香,还有远处大纵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他眯起眼睛看着太阳,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亮,亮得有些晃眼。
“顾技术员!”门卫老张从窗口探出头,“刚到的报纸,您要看看不?”
顾家伟接过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匆匆扫了几眼,心跳忽然加快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文章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报纸上的风向就悄悄在变。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口号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实事求是”、“拨乱反正”、“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这样的字眼。
他把报纸小心折好,放进挎包。自行车轮碾过镇上的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街道两旁,墙上的标语正在被悄悄覆盖——有些是用白灰水刷的,有些是直接撕掉的。顾家伟看到一个年轻工人站在梯子上,正费力地铲除“反击□□翻案风”那几个已经斑驳的字。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背上,亮晶晶的。
到家时,院子里很热闹。顾长河正在槐树下背书,声音清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今年十七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和母亲林月娥一样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肩上,随着读书的节奏轻轻晃动。
“爹!”看到父亲回来,顾长河合上书本,眼睛亮晶晶的,“您猜我今天收到什么了?”
“什么?”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是省教育厅颁发的“高中毕业证书”,还有一张铅印的“全国高等院校统一招生考试成绩单”。
顾家伟接过来,手有些抖。成绩单上,总分栏里赫然写着:387分。
“这么高?”他震惊了。
1977年冬天,中断十年的高考恢复了。顾长河是兴化中学第一批参加高考的学生——不,应该说是整个中堡镇唯一一个上分数线的人。这个在动乱年代靠着“地下学习”长大的姑娘,用三年时间补完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程,然后一鸣惊人。
“老师说,这个分数,重点大学没问题。”顾长河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我想报南京大学,或者……华东水利学院。”
“水利学院?”林月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青菜,“一个女孩子,学什么水利?”
“娘,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顾长河认真地说,“兴化是水乡,水利是命脉。我想学水文专业,将来回来建设家乡。”
顾家伟看着女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当然骄傲。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孩子飞得越高,离家就越远。而顾家现在,太需要年轻人了。
“长河,”他斟酌着词句,“你考虑过……留在兴化吗?县里马上要成立水产研究所,我可以推荐你去……”
“爹!”顾长河打断父亲,语气坚定,“我想出去看看。不是不想留在家乡,而是……而是我觉得,只有看到外面的世界,学到真正的知识,才能更好地回来。”
这话让顾家伟哑口无言。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去上海读书,看更广阔的世界。可后来呢?战乱,运动,下放……半生颠簸。
“让她去吧。”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顾怀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人七十八岁了,背驼得厉害,但精神头还好。这几年政策松动,他被“摘帽”了,不再是“反动技术权威”,虽然也没恢复什么待遇,但至少能自由走动了。
“爹,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林月娥赶紧去扶。
“不碍事。”顾怀远摆摆手,走到孙女面前,仔细端详着那张成绩单,“好,好。顾家总算出个大学生了。长河,爷爷支持你。出去好好学,学成了,别忘了根在哪里就行。”
顾长河用力点头:“爷爷,我忘不了。”
顾怀远又看向儿子:“家伟,你也别拦着。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咱们顾家……不能总困在这个小院子里。”
这话说得顾家伟心头一震。是啊,困在这个小院子里,已经困了太久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菜很简单:清炒油菜苔,咸鱼炖豆腐,还有一小碟醉蟹——不是顾家自己做的,是食品厂生产的“中堡牌”醉蟹,味道平平,但总归是那个意思。
“家伟,今天厂里开会说什么了?”林月娥问。
顾家伟放下筷子:“县里下了文件,要搞‘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食品厂是第一批。李主任——现在该叫李副厂长了,他提了个方案,要把醉蟹车间承包出去。”
“承包?”顾怀远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厂里出设备、出原料,个人承包生产,按产量拿工资,超额有奖励。”顾家伟解释,“说白了,就是多劳多得。”
顾怀远沉默片刻:“那配方呢?还是用厂里那个‘标准化’配方?”
“目前是。但李副厂长说,可以允许承包人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适当调整工艺。”
这话让顾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没用的。水泥池子腌出来的蟹,再怎么调也调不出陶缸的味。”
顾家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爹,我想……承包醉蟹车间。”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林月娥最先反应过来。
“我想承包。”顾家伟重复,“现在政策放开了,是个机会。我是水产学校毕业的,又有这么多年养蟹、研究醉蟹的经验。如果能承包下来,我至少可以尝试恢复一些传统工艺……”
“不行!”顾怀远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起来,“顾家的手艺,不能给公家干!那是祖传的东西,要干,就自己干!”
“爹,现在个人怎么能开厂?那是资本主义尾巴……”
“那就等着!”顾怀远激动起来,“等着政策再放开!家伟,我告诉你,顾家的醉蟹,要么堂堂正正地开‘醉生阁’,要么就宁可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挂着公家的牌子,用公家的池子,腌出个四不像!”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顾长河看看爷爷,又看看父亲,轻声说:“爷爷,爹,你们别吵。我觉得……爹的想法也有道理。现在刚刚改革开放,步子不能迈太大。先承包,积累经验,等时机成熟了,再自己干,不是更好吗?”
“你小孩子懂什么!”顾怀远难得对孙女发了火,“有些东西,开了头就回不去了!你爹要是去承包,用了厂里的配方,做了厂里的醉蟹,那还是顾家的手艺吗?将来就算有机会自己开厂,人家也会说:哦,就是食品厂那个顾师傅啊——顾家百年的招牌,就砸了!”
这话说得重,顾家伟脸色白了。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但他更知道,机会不等人。他已经五十三岁了,还能等几年?
“爹,我不是要砸招牌。我是想……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一些传统工艺恢复起来。比如,我可以申请用一部分陶缸做试验,可以调整酒和香料的配比……”
“那也得用顾家的配方!”顾怀远站起来,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可顾家的配方在哪里?啊?蟹壳被李卫东抄走了,烧了!你拿什么恢复传统工艺?凭记忆?记忆能记得全吗?”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1976年,“□□”倒台后,李卫东被审查,他交出了一批抄家物资的清单,其中就包括那两片蟹壳。但东西已经“遗失”了——据说是被□□当“四旧”烧掉了。顾怀远为此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爹,您别激动。”林月娥赶紧扶住公公,“家伟,你也少说两句。这事……从长计议。”
那顿饭不欢而散。
夜里,顾家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月娥在他身边轻声说:“家伟,你真的想承包?”
“嗯。”顾家伟望着黑暗中的房梁,“月娥,我等了太久了。从农场回来六年了,在水产站天天填报表、写材料,一身本事用不上。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
“可爹说得也对。顾家的招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用了。”
“我知道。”顾家伟叹了口气,“所以我在想,也许可以……两条腿走路。一边承包车间,积累经验和资金;一边悄悄准备,等政策允许了,就自己干。”
林月娥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家伟,你还记得……蟹壳拓片吗?”
顾家伟心里一动:“当然记得。不是在你那儿吗?”
“在。我一直藏着。”林月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你那些笔记,长河小时候我教她认的那些字……其实,配方的大部分内容,我都记得。长河也记得。”
顾家伟猛地坐起来:“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配方,没有丢。”林月娥也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丈夫,“它在我们心里,在长河心里。那些拓片只是辅助。家伟,如果你想做,就去做。配方的事,交给我和长河。”
顾家伟握紧妻子的手,久久说不出话。这个没读过几年书的渔家女,用她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了顾家最珍贵的东西。
四月初,顾家伟正式承包了食品厂的醉蟹车间。合同签了三年,每年上缴利润的30%,超额部分五五分成。李卫东——现在确实该叫李副厂长了——在合同上签字时,表情很复杂。
“老顾啊,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他推了推眼镜——那副眼镜在批斗会上被打碎过,现在是新配的,“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要往前看,齐心协力把生产搞上去。”
顾家伟点点头,没多说。他知道李卫东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没被撤职,但权力小了很多,上面空降了个年轻厂长,是大学毕业生,有魄力,有想法。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水泥池子还是那些水泥池子。但顾家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了一笔改造经费,在车间角落里砌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放了十个青泥坛——是他托赵建国从农场的废弃仓库里找来的,虽然不是顾家的老坛,但好歹是陶的。
“你这是要搞特殊化啊。”新来的杨厂长视察时,半开玩笑地说。
“厂长,我想做个对比试验。”顾家伟认真地汇报,“陶缸和水泥池子腌出来的蟹,到底有什么区别。用数据说话,如果陶缸确实更好,咱们可以考虑逐步改造。”
杨厂长三十出头,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学食品工程的。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些坛子:“有意思。老顾,你放手干,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咱们厂要改革,就要有改革的样子——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
这话让顾家伟心里一热。多少年了,没听过领导说这样的话。
有了厂长的支持,顾家伟开始大干。他调整了配方:酒,不再用县酒厂的廉价白酒,而是托人去绍兴买了一批五年陈的花雕;香料,不再用供销社统购的“五香粉”,而是自己配伍——桂皮、八角、花椒、丁香、草果……每一样都单独采购,按比例研磨;甚至盐,他都换成了淮北的矿盐,说那种盐咸中带甜,不涩口。
车间的老工人一开始很不习惯。做了十几年“标准化”,现在突然要改,而且工序复杂了那么多。
“顾师傅,这蟹还要一只一只挑啊?以前不都是倒进池子就完事吗?”
“要挑。”顾家伟拿起一只蟹,对着光看,“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缺一不可。你看这只,背色发暗,说明不是深水区的蟹,肉不够紧实。”
“那得挑到什么时候?完不成产量怎么办?”
“宁缺毋滥。”顾家伟态度坚决,“质量上去了,价格才能上去。咱们不能总做低档货。”
第一个月,产量确实下降了30%。月底核算,车间的利润比去年同期还低。李卫东在厂务会上发难:“老顾,改革不是胡来!你这么搞,工人们意见很大!”
杨厂长却摆摆手:“再看看。我给顾师傅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后还没起色,再调整。”
顾家伟顶着压力,继续坚持。他不仅改配方,还改工艺:从一次腌制改为“三浸三醒”,从恒温发酵改为根据天气调整时间,甚至开坛的时辰都要看日子——晴天上午开,阴天下午开,雨天不开。
这些在工人看来是“封建迷信”的做法,顾家伟却知道其中的科学道理:晴天湿度低,开坛时酒气挥发快,味道更醇;阴天湿度高,酒气挥发慢,味道更柔;雨天湿气重,容易滋生杂菌。
第二个月,第一批改良版醉蟹出坛了。顾家伟请厂领导来品鉴。
杨厂长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道确实不一样!”
李卫东也尝了,表情复杂。他是懂行的——毕竟在食品厂干了二十年。这蟹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顾家老宅吃过的那个味道。不,不完全一样,但已经有七八分相似了。
“老顾,你这配方……从哪儿来的?”李卫东问。
顾家伟面不改色:“自己琢磨的。结合传统工艺和现代食品科学。”
“是吗?”李卫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呢?”
顾家伟没接话。他知道李卫东在怀疑什么,但他不怕——配方确实是他“自己琢磨”的,不过是根据记忆里的味道反推的。
品鉴会的结果很好。杨厂长当场拍板:以这批醉蟹为基准,制定新的质量标准。价格可以提高50%,主打中高端市场。
消息传开后,车间的工人们态度变了。第二个月,虽然产量还是没上去,但产值翻了一倍。月底发工资,每个人都多拿了二十块钱奖金——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顾师傅,还是您有办法!”之前抱怨最多的老刘,现在笑得合不拢嘴。
顾家伟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保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产量,如何让传统工艺适应规模化生产。
而更大的挑战,在家里。
顾长河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到的。华东水利学院,水文与水资源工程专业。她成了中堡镇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女孩子。
镇里敲锣打鼓送来喜报,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顾怀远坚持要摆酒,请了老街坊、老同事,摆了整整三桌。老人穿上多年没穿的中山装——已经洗得发白了,但熨得笔挺。他拄着拐杖,一桌一桌地敬酒,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顾老哥,你们家长河有出息啊!”当年醉生阁的老帮工刘婶,现在也老了,拉着顾怀远的手,“顾家……总算熬出头了。”
顾怀远点点头,眼睛湿润:“是啊,熬出头了。”
酒席散后,顾长河陪着爷爷在槐树下乘凉。夏夜的星空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长河,”顾怀远忽然说,“到了南京,替爷爷去看看秦淮河。”
“嗯,一定去。”
“还有……如果有机会,去夫子庙附近找找,有没有一家叫‘江南春’的茶馆。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最喜欢那家的桂花糕。”老人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是民国二十五年,我陪她去南京看病,在秦淮河边上……”
他没说下去,但顾长河懂了。那是爷爷奶奶的青春,是战乱前的安宁时光,是一个回不去的时代。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去找。”
顾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长河,你爹承包车间的事,你怎么看?”
顾长河想了想:“我觉得爹做得对。现在政策刚放开,需要有人去尝试。爹有技术,有经验,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顾家的招牌……”
“爷爷,招牌是死的,人是活的。”顾长河认真地说,“我觉得,真正的招牌不是那块木头,是味道,是人心。只要爹能做出好味道,让人记住顾家的名字,将来不管是在食品厂还是自己开店,招牌都能立起来。”
这话说得顾怀远一怔。他仔细打量着孙女,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
“你……跟你爹想的一样。”
“因为爹说得有道理。”顾长河握住爷爷的手,“爷爷,我知道您守着顾家的传统,怕它丢了。但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要适应时代。就像醉蟹的配方,曾祖父传下来的时候,和您现在做的,肯定也不完全一样吧?”
这话让顾怀远陷入了沉思。是啊,父亲顾启明那一代,用的酒、香料、甚至蟹的品种,和他这一代已经不同了。时代在变,水土在变,味道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也许……是我太固执了。”老人喃喃道。
“不是固执,是珍惜。”顾长河轻声说,“爷爷,您放心,顾家的根,丢不了。我在外面学水文,就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咱们家乡的水。等我学成了,回来帮爹,把醉蟹做得更好。”
顾怀远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好,好。长河,你比爷爷想得远。去吧,好好学。顾家的将来,看你们的了。”
九月,顾长河要去南京报到了。顾家伟和林月娥送她到长途汽车站。站台上人很多,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大包小包,叮咛嘱咐,充满了希望的喧嚣。
“长河,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林月娥给女儿整理衣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我知道。”顾长河抱了抱母亲,又看向父亲,“爹,您也别太累。车间的事,慢慢来。”
顾家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顾长河打开,里面是那两片蟹壳的拓片——母亲珍藏了多年的。
“爹,这……”
“带着。”顾家伟的声音有些沙哑,“想家的时候看看。记住,不管走多远,根在这里。”
汽车发动了,喷出黑色的尾气。顾长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水乡小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握紧手里的布包,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汽车驶出兴化地界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顾长河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爷爷在槐树下讲曾祖父的故事,奶奶在病床上哼《采菱调》,父亲在油灯下记笔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厚重的水墨画,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关于顾家醉蟹的新风波,正在悄悄酝酿。
顾家伟的醉蟹车间火了。
改良版醉蟹上市三个月,就成了兴化乃至扬州地区的抢手货。供销社的订单雪片般飞来,甚至南京、上海的百货公司都派人来考察,想要订货。杨厂长乐得合不拢嘴,把醉蟹车间树为全厂的“改革典型”,给顾家伟发了五百元特别奖金——相当于他一年半的工资。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产能。顾家伟坚持手工挑选、传统工艺,一天最多只能生产两百坛。而市场的需求,已经超过了一千坛。厂里要求扩大生产,但顾家伟知道,一旦扩大,质量必然下降。
其次是配方。李卫东几次旁敲侧击,想要“学习”顾家伟的配方,说是要“推广到全厂”。顾家伟都以“还在试验阶段”搪塞过去。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最让顾家伟头疼的,是父亲的态度。顾怀远虽然不再激烈反对,但也不支持。老人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子早出晚归,一句话不说,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十一月底,第一场冬雪降临兴化。顾家伟从厂里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蓝莹莹的光。顾怀远还坐在槐树下,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一尊雕塑。
“爹,这么冷,您怎么还在外面?”顾家伟赶紧去扶。
顾怀远摆摆手,示意儿子坐下。
“家伟,今天……有人来找我。”老人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谁?”
“一个日本人。”顾怀远缓缓说,“叫松本……松本健二。说是他父亲松本健一,很多年前来过兴化,吃过咱们家的醉蟹。”
顾家伟心里一紧。松本健一,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当年爷爷顾启明留下的笔记里提过,民国时期日本商社的代表。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父亲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找到顾家的后人,尝一尝真正的顾家醉蟹。”顾怀远顿了顿,“他还带来一封信,是你爷爷写给松本健一的。”
顾家伟震惊:“爷爷给日本人写信?”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怀远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你爷爷在信里说,醉蟹是中国的味道,但他愿意把这种味道分享给懂得欣赏的人。不过配方……是万万不能给的。”
顾家伟接过信,就着月光看。确实是爷爷顾启明的笔迹,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三月。信很短,大意是感谢松本健一的欣赏,但配方是祖传之物,恕不能外传。结尾有一句话:“味无国界,但根有乡土。若他日和平,当以醉蟹待客。”
“这个松本健二,想要什么?”
“他说,想买一批醉蟹,带回日本给他父亲的牌位前供奉。”顾怀远说,“还说,如果可以,想跟我们合作,把醉蟹推广到日本。”
顾家伟沉默了。改革开放后,外贸成了热门。如果能打开日本市场,对食品厂、对他个人,都是巨大的机会。但是……
“爹,您觉得呢?”
顾怀远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家伟,你还记得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顾家伟心头一震。他当然记得——民国二十七年,爷爷顾启明因为不肯交出配方,被漕帮打伤,内伤复发去世。而漕帮背后,就有日本商社的影子。
“我记得。”
“那你觉得,咱们该跟日本人合作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顾家伟一时答不上来。
“你自己想吧。”顾怀远拄着拐杖站起来,雪从肩上簌簌落下,“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但家伟,你要记住:有些伤疤,就算结了痂,底下还是疼的。”
老人慢慢走回屋,留下顾家伟一个人在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了。顾家伟站在槐树下,看着手中那封泛黄的信,看着那句“味无国界,但根有乡土”,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很多事:爷爷的早逝,父亲半生的坎坷,自己下放农场的艰苦,还有长河考上大学时的喜悦……这一切,都绕不开那个配方,那个味道。
而现在,机会来了。一个可以让顾家醉蟹走出国门、扬名四海的机会。但同时,也是一个可能让祖辈蒙羞的选择。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最后,他把信小心收好,心里有了决定。
第二天,顾家伟去了厂里,直接找到杨厂长。
“厂长,关于日本商社的合作意向,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杨厂长很感兴趣:“哦?日本人想买咱们的醉蟹?好事啊!这是创外汇的机会!”
“但是厂长,我有条件。”顾家伟认真地说,“第一,合作必须以食品厂的名义,不能涉及我个人或顾家的配方;第二,出口的醉蟹,必须用我改良后的工艺生产,保证质量;第三,价格不能低——咱们要做就做高端产品。”
杨厂长想了想:“这些都没问题。不过老顾,日本人会不会要求参观生产过程?如果他们要看配方……”
“工艺可以看,配方不能给。”顾家伟态度坚决,“这是底线。”
“好,我支持你。”杨厂长拍拍他的肩,“老顾,你放手去谈。只要能创汇,能给厂里带来效益,厂里给你全力支持。”
三天后,松本健二再次登门。这次是在食品厂的会客室,杨厂长亲自接待。
松本健二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西装,彬彬有礼。中文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日本口音。
“顾先生,杨先生,非常感谢你们能见我。”他深深鞠躬,“我父亲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次品尝到顾家的醉蟹。这次我来中国,一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二是想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顾家伟拿出准备好的样品——一坛特制的醉蟹,用的是最好的金爪蟹,十五年陈的花雕,以及根据记忆复原的完整配方。
松本健二打开坛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竟然有泪光。
“就是这个味道……父亲描述的味道。”他尝了一口,细细品味,“不,比父亲描述的更好。酒香更醇厚,蟹鲜更纯粹,回味更长……顾先生,您完美地复原了,不,超越了当年的味道。”
顾家伟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用完整的配方,做出最极致的味道。这既是对爷爷的告慰,也是一种宣告:顾家的手艺,没有丢。
谈判很顺利。松本健二愿意以每坛50美元的价格订购一千坛——这在当时是天价。但他也提出了要求:希望顾家伟能去日本交流,指导他们的厨师掌握核心技术。
“这个不行。”顾家伟断然拒绝,“我可以提供详细的生产工艺说明,但核心技术必须在中国,在兴化。”
松本健二有些失望,但最终还是同意了。合同签了三年,第一年一千坛,如果市场反应好,逐年增加。
消息传开,整个食品厂都沸腾了。创汇!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政绩。县里领导专门来视察,给顾家伟发了“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还给了一千元奖金。
但顾家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考验在后面——如何在不泄露核心配方的前提下,保证出口产品的质量稳定?如何应对可能的技术模仿?还有,如何面对父亲?
他选择了暂时隐瞒。没有告诉父亲合作的事,只说厂里的订单多了,要加班。
然而纸包不住火。十二月底,第一批出口醉蟹装船那天,县里来了记者采访。第二天的《兴化报》头版,登出了一张大照片:顾家伟站在码头,身后是装满醉蟹的木箱。标题是:《传统手艺创外汇,醉蟹飘香东瀛》。
报纸送到顾家时,顾怀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刘婶兴冲冲地拿来报纸:“顾老哥,你看!家伟上报纸了!跟日本人做生意呢!”
顾怀远接过报纸,戴上老花镜。当他看到照片和标题时,手开始发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完,他把报纸慢慢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顾老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吗?”刘婶察觉不对。
“高兴……高兴。”顾怀远喃喃道,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
那天晚上,顾家伟回家时,发现父亲房间的门关着。林月娥在厨房,神色忧虑。
“爹呢?”
“在屋里,一下午没出来。”林月娥低声说,“报纸的事,他知道了。”
顾家伟心里一沉。他走到父亲门前,敲了敲门:“爹,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
“爹,您听我解释……”
“不必了。”顾怀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得可怕,“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爹,我不是故意瞒着您。我是怕您……”
“怕我反对?对,我是反对。”门开了,顾怀远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家伟,你还记得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还记得你奶奶临终前说的话吗?顾家和日本人……有血债啊!”
顾家伟跪下了:“爹,我知道。我都记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们卖产品给他们,是我们赚他们的钱。而且,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配方和技术不外传……”
“那又怎样?”顾怀远的声音颤抖着,“家伟,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你爷爷宁可死也不□□方,你奶奶在病床上还念叨‘不能当亡国奴’……现在你倒好,主动把东西卖给日本人!你……你对得起祖宗吗?”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顾家伟心上。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苍老而愤怒的脸,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爹,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也哽咽了,“守着配方,守着传统,然后看着它烂在肚子里?看着顾家就这么没落下去?爹,时代变了!现在是改革开放,要发展经济,要改善生活!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让顾家的手艺活下去,想让咱们的日子好过一点,我错了吗?”
父子俩对视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一个守着过去的伤痕,一个面向未来的迷茫,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无法跨越的理解鸿沟。
最后,顾怀远转过身,背对着儿子:“你走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就当……就当顾家没有我这个老顽固。”
门关上了。
顾家伟跪在门外,久久没有起来。林月娥过来扶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家伟,你别怪爹,他就是太伤心了……”
“我不怪他。”顾家伟站起来,擦掉眼泪,“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爷爷。但我……我不后悔。”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在心里说:爹,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顾家的味道,不能只留在记忆里。它要走出去,要让人记住,要在这个新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雪又下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院子。槐树的枯枝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在遥远的南京,顾长河收到了父亲的信。信里详细说了和日本商社合作的事,也说了和爷爷的冲突。父亲在信的结尾写道:
“长河,爹可能做错了,但爹不后悔。顾家的路,总要有人走。你好好读书,将来用你学到的知识,帮爹找到更好的路。”
顾长河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她走到窗前,看着南京城万家灯火,想起了兴化的雪夜,想起了爷爷沉默的背影,想起了父亲跪在门外的样子。
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时代的重量,感受到了传承的艰难,也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1980年1月15日。今天收到爹的信。顾家的醉蟹要出口日本了,爷爷很生气。我不知道谁对谁错,但我知道,我要更努力地学习。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用自己的方式,让顾家的味道传承下去。”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望向北方。那里是兴化,是她的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去的地方。
窗外的雪,还在下。而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