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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寻根问蟹(2004-2008年) 顾长河之女 ...

  •   巴黎的春天,2004年,在顾晓薇的记忆里是湿漉漉的。

      塞纳河畔的梧桐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还有那种欧洲老城特有的、石头建筑在雨后散发出的微腥气息。她站在索邦大学图书馆的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手里攥着母亲顾长河从中国寄来的航空信。

      信很厚,写满了六页纸。母亲用一贯工整的笔迹,详细描述了兴化的变化:爷爷顾家伟的食品厂引进了德国的生产线,产能翻了三倍;千垛菜花节越办越大,去年来了二十万游客;兴化要申报“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正在整理地方文献……

      信的最后一页,母亲用红笔写道:“晓薇,太爷爷临终前交代,顾家老宅东厢房房梁上有个暗格,里面可能藏着曾祖父顾启明的日记。老宅马上要拆迁改造,我昨天请人上去看了,果然找到一本。日记是民国初年的,用的都是暗语,很多地方看不懂。你法语好,又在学历史,能不能帮我看看?照片随信附上。”

      信封里果然有一沓照片。顾晓薇走到阅览室的灯光下,一张张细看。照片拍的是线装笔记本的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字迹模糊。

      她认出了曾祖父顾启明的笔迹——小时候太爷爷顾怀远教她练字时,给她看过曾祖父的字帖,那种清瘦劲挺的馆阁体,很有辨识度。

      但内容确实如母亲所说,用了很多暗语。比如“蟹三秋”可能指醉蟹,“湖中月”可能指大纵湖,“漕上人”可能指漕帮。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青龙位”、“白虎眼”、“朱雀巢”、“玄武穴”……像是风水术语,又像是某种代号。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日记最后一页的一段话:

      “甲寅年九月初三,漕上人来,言江宁事。余以醉蟹三坛赠之,托其带信一封予南都故人。信中暗藏‘蟹眼’之秘,唯识者能解。若他日有缘人得见此记,当知醉蟹非仅食也,亦为钥也。钥开何门?江河之图,漕运之秘,尽在其中。”

      甲寅年,是1914年。曾祖父顾启明时年三十六岁,醉生阁刚开业不到二十年。“江宁事”是什么事?“南都故人”是谁?“蟹眼之秘”又是什么?

      顾晓薇把照片摊在桌上,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图书馆古老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隔着九十年时光,曾祖父正透过这些文字,向她传递着什么信息。

      而那个信息,很可能关系到顾家百年的秘密,甚至可能不止于顾家。

      2005年夏天,顾晓薇硕士毕业,决定回国。

      导师很惋惜:“晓薇,你的论文很有价值。如果继续读博士,我可以推荐你去剑桥。”法国同学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回中国?巴黎不好吗?”

      顾晓薇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没法说,是因为一本九十年前的日记,一些看不懂的暗语,还有一个埋在水乡深处的秘密。她只能说:“我想家了。”

      其实不全是谎话。在巴黎的三年,她确实想家——想兴化秋天湖面上蒸腾的雾气,想老宅院子里槐花的香气,想爷爷做的醉蟹开坛时那股直冲脑门的醇香。

      但她知道,促使她回去的,不止是乡愁。还有那种血脉里的召唤——顾家第五代唯一的孩子,二十四岁的顾晓薇,隐约感觉到自己有责任去解开那些谜团。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三年前离开时,浦东还没这么多摩天大楼;现在,东方明珠旁边,金茂大厦已经耸立,更远处还有在建的环球金融中心塔吊林立。机场里人流如织,到处都是举着小旗的旅行团,说着各地方言的商人,拖着大箱小箱的留学生。

      中国真的不一样了。

      从上海坐长途汽车回兴化,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也从都市变成江南水乡。顾晓薇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河网、鱼塘、垛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亲切,又陌生。

      到兴化时,是父亲陈建华开车来接她。三年不见,父亲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发,但精神很好。

      “晓薇!这儿!”他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挥手。

      顾晓薇跑过去,父女俩拥抱。陈建华拍着女儿的背:“长高了,也洋气了。在法国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爸,您怎么换车了?”

      “厂里效益好,去年换的。”陈建华接过行李,“走,回家,你妈做了一桌子菜等你。”

      车子驶过兴化街道。顾晓薇惊讶地发现,这个她从小长大的水乡小镇,变化比想象中大得多。老城区虽然还在,但外围建起了很多新小区,商铺林立,车水马龙。最显眼的是,到处都在施工——修路,盖楼,建景区。

      “变化大吧?”陈建华一边开车一边说,“现在搞旅游开发,兴化要打造‘中国最美水乡’。你爷爷的醉蟹,都成‘非物质文化遗产’候选项目了。”

      “真的?”

      “申报材料都交了。不过竞争激烈,扬州、泰州好多地方都在报。”陈建华语气有些复杂,“你妈天天跑文化局,说这是顾家百年手艺,不能丢。”

      到家时,母亲顾长河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声音,她系着围裙跑出来,看见女儿,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顾晓薇扑进母亲怀里。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顾长河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哽咽,“瘦了,法国吃不惯吧?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豆腐,还有醉蟹,你爷爷特意留的坛装老酒……”

      餐桌上果然摆满了菜。除了蟹黄豆腐、醉蟹,还有清蒸白鱼、盐水河虾、千张包肉,都是兴化特色。爷爷顾家伟坐在主位,看见孙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晓薇,来,坐爷爷旁边。”

      一家四口围坐吃饭。顾晓薇发现,三年时间,家里每个人都变了:爷爷虽然还硬朗,但耳朵有点背了,说话要大声;母亲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更坚毅了;父亲……父亲似乎话少了,常常若有所思。

      “晓薇,你妈给你看的日记照片,有什么发现吗?”饭吃到一半,顾长河问。

      顾晓薇放下筷子:“妈,我正想说这个。那本日记,我在巴黎请教了一位研究中国近代史的教授。他说,曾祖父用的那些暗语,很可能和清末民初的‘漕运秘码’有关。”

      “漕运秘码?”顾家伟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密码系统。”顾晓薇解释,“清代漕运很复杂,运粮路线、时间、数量都是机密。漕帮和官府之间传递信息,会用一套特殊的暗语。比如‘青龙位’可能指某个码头,‘白虎眼’可能指某个时间点……”

      她顿了顿,继续说:“教授说,民国初年,很多前清漕运官员和帮会成员,会把一些秘密信息藏在看似普通的东西里——比如书画、账本,甚至……食谱里。”

      饭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顾家醉蟹的配方里,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你是说,”顾长河声音有些发紧,“咱们家的配方,不光是做醉蟹的?”

      “有可能。”顾晓薇点头,“曾祖父日记里说‘醉蟹非仅食也,亦为钥也’。钥匙开什么门?‘江河之图,漕运之秘’。我怀疑,配方里可能藏着地图,或者某种指示。”

      顾家伟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那个木盒出来——里面是两片完整的蟹壳。

      他把蟹壳放在桌上:“晓薇,你看看这个。”

      顾晓薇小心地拿起蟹壳。她小时候见过拓片,但真正的蟹壳还是第一次见。壳很轻,表面光滑,刻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翻到背面,看那幅水系图——大纵湖、蜈蚣湖、平旺湖,三湖交汇处的“蟹眼”标记,清晰可见。

      “爷爷,这个‘蟹眼’,具体在什么位置?”

      顾家伟摇头:“只知道大概方位,在三湖交汇的中心。但你太爷爷说过,那地方水下有暗流,很危险。民国时候,你曾祖父可能去过,但没留下具体记录。”

      “我想去看看。”顾晓薇说。

      “不行!”顾长河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

      “妈,我学历史的,也学过一点考古。”顾晓薇认真地说,“而且,我在巴黎参加过潜水培训,有证书。我想去那个‘蟹眼泉’看看,曾祖父到底在那里藏了什么。”

      陈建华开口了:“晓薇,不是爸不让你去。问题是,现在那个区域,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

      “县里规划了工业开发区,三湖交汇处那片水域,要建化工厂。”陈建华叹气,“文件已经下了,下半年就动工。你爷爷为这事,跟县里吵了好几次,没用。说那是招商引资的大项目,能解决几千人就业。”

      顾晓薇愣住了。她没想到,九十年前的秘密还没解开,就要被现代化的推土机掩埋。

      “没有挽回的余地吗?”她问。

      顾家伟摇头:“难。现在讲究GDP,讲政绩。我们说是保护传统文化,保护生态环境,人家说我们阻碍发展。”老人苦笑,“有时候想想,你曾祖父真有意思——把秘密藏在水底下,可能就是料到,总有一天,人们会把湖填了,把水抽干。”

      这话说得悲凉。顾晓薇握紧蟹壳,忽然想起曾祖父日记里那句话:“若他日有缘人得见此记……”

      她就是那个有缘人吗?如果她是,为什么时机这么巧——在她刚回来,秘密就要永远消失的时候?

      那天晚上,顾晓薇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曾祖父的暗语,蟹壳上的地图,即将消失的“蟹眼泉”,还有爷爷那句“把秘密藏在水底下”……

      忽然,她坐起来,打开台灯,重新看那些日记照片。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日记里提到“甲寅年九月初三,漕上人来,言江宁事”,而后面几页,反复出现一个词——“石佛岛”。

      石佛岛。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小时候太爷爷讲古,说蜈蚣湖上有个荒岛,岛上有尊倒塌的石佛,民国时候常有土匪藏在那里。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陆明远吗?是我,顾晓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讶的男声:“晓薇?你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明远是顾晓薇的高中同学,大学学的环境工程,现在在兴化环保局工作。两人一直有联系,顾晓薇在巴黎时,还帮他查过法国水处理技术的资料。

      “今天刚回来。明远,有件事想请教你:关于三湖交汇处那个工业开发区,环保评估做了吗?”

      陆明远沉默了一下:“做了,但……不太理想。那个化工厂,污水处理是个大问题。三湖是兴化的水源地,万一污染,后果不堪设想。我在报告里写了,但上面说,人家有先进技术,没问题。”

      “你能把评估报告发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晓薇,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阻止这个项目。”顾晓薇说,“不光是保护环境,还可能……保护一些历史遗迹。”

      挂掉电话,顾晓薇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兴化,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星星洒在银河里。这个她从小长大的水乡,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而变革的代价,可能是失去一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她决定,不能坐视不管。

      第二天,顾晓薇去了兴化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桌上整理旧报纸。听说顾晓薇要查民国初年的地方史料,他很热情:“你是顾家的孩子吧?你太爷爷顾怀远先生,以前常来这里。”

      “您认识我太爷爷?”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先生笑了,“他来找漕运史料,一找就是一下午。那时候还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他就摇着蒲扇,一页一页地翻。”

      他领着顾晓薇走到最里面的书架:“这里的县志、府志,还有民国时期的报纸,都在这儿了。你要查什么?”

      “我想查1914年左右,兴化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跟漕帮、跟江宁(南京)有关的事。”

      老先生想了想:“1914年……那是民国三年。我想想,那一年倒是有一件大事——江宁将军府裁撤,漕运正式废止。兴化很多靠漕运吃饭的人,都失业了。”

      他爬上梯子,从最高一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兴化县民国大事记》,手抄本,我老师那辈人整理的。你慢慢看。”

      顾晓薇接过册子,在阅览桌前坐下。册子用毛笔抄写,字迹工整,按年份排列。她翻到民国三年(1914年)那部分,仔细阅读。

      九月初三那天,果然有记录:“江宁信使至,与本地乡绅密谈竟日。传闻与漕运废弛后之粮仓安置有关。”

      再往后翻,九月初十:“数艘漕船夜泊蜈蚣湖石佛岛,次日即去。船主何人,所载何物,皆不详。”

      十月:“镇东醉生阁掌柜顾启明,以醉蟹三坛赠漕上人。时人皆奇之,盖醉蟹虽美,然以之赠粗人,似有不类。”

      顾晓薇心跳加速。这些记载,和曾祖父日记里的内容对上了。而且,县志编者显然也觉得顾启明送醉蟹给漕帮的人很奇怪——在那个年代,文人雅士才欣赏醉蟹这种精致吃食,漕帮跑船的粗人,怎么会懂?

      除非,醉蟹里藏着别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民国四年(1915年)春,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石佛岛附近水域,有渔人夜捕,见水下有光,如星闪烁。近之则灭。传为鬼火,或曰沉宝之光。”

      “沉宝”两个字,让顾晓薇心里一动。她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钥开何门?江河之图,漕运之秘”。难道,真有什么东西沉在石佛岛附近的水底?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明远。

      “晓薇,评估报告发你邮箱了。另外,有个情况要告诉你——那个化工厂的投资方,是日本企业。”

      “日本企业?”顾晓薇一愣,“哪家?”

      “东亚共荣商社。”

      这个名字,顾晓薇听爷爷说过——民国时期就想收购顾家配方的日本公司,九十年代还跟食品厂有过合作。怎么现在又出现了?而且偏偏要在“蟹眼泉”那片水域建厂?

      “明远,你能帮我查查这个东亚共荣商社的背景吗?”

      “我已经查了。”陆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家公司历史很长,二战前就在中国活动,主要做食品和矿产。战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八十年代又活跃起来。有意思的是,他们的现任社长叫松本健二——就是九十年代跟你们家合作的那个松本健二。”

      顾晓薇倒吸一口凉气。松本健二,她记得这个人。1993年爷爷跟他合作出口醉蟹,后来因为质量要求太严,合作终止了。没想到十年后,他又出现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晓薇,我觉得这事不简单。”陆明远说,“一个日本商社,为什么非要来兴化这个水乡建化工厂?从商业角度讲,这里并不是最优选择。除非……他们另有所图。”

      顾晓薇握着手机,看着桌上泛黄的县志,脑子里各种线索开始连接:曾祖父的日记、漕运的秘密、石佛岛的水下光、日本商社的再次出现……

      “明远,谢谢。我可能需要你帮忙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石佛岛实地考察。需要环保局的监测船,还有专业的水下探测设备。你能申请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陆明远说:“监测船可以,就说做水质本底调查,为化工厂项目提供基础数据。但水下探测设备……那个要审批,而且很贵。”

      “费用我来想办法。审批……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试试。”陆明远顿了顿,“晓薇,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如果真发现什么,可能会惹上麻烦。”

      “我知道。”顾晓薇看着窗外,“但有些事,必须做。”

      挂了电话,她继续翻县志。在民国大事记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一段用红笔做的批注,字迹和她手中的册子不同,更苍劲些:

      “以上所记,皆皮毛也。漕运之秘,关乎国运。辛亥之后,江南漕粮多藏于湖泽之间,以待来日。藏处皆有暗记,非局内人不能识。余访数十年,仅得一二。叹哉!”

      署名是“守拙老人”,时间“丙子年冬”——1936年。

      顾晓薇心里一震。“守拙老人”是谁?他说的“漕粮藏于湖泽之间”,是真的吗?如果真有大清漕粮藏在兴化湖区,那价值不可估量。而且,“藏处皆有暗记”——曾祖父的醉蟹配方,会不会就是“暗记”之一?

      她合上册子,走到管理员老先生面前:“老师,这个‘守拙老人’,您知道是谁吗?”

      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守拙老人……哦,那是刘翰卿先生的号。刘先生是前清举人,民国后在兴化中学教书,精通地方史。这册大事记,就是他晚年整理的。你太爷爷顾怀远先生,就是他的学生。”

      顾晓薇恍然大悟。原来太爷爷对地方史的兴趣,是从这位刘先生那里来的。而刘先生留下的批注,很可能透露了重要的信息。

      “刘先生还有别的著作吗?”

      “有,不过大多散佚了。□□时候,他家被抄,很多手稿都烧了。”老先生叹息,“可惜啊,那可是几十年的心血。”

      顾晓薇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刘先生是太爷爷的老师,太爷爷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或者,顾家保存着刘先生的某些手稿?

      她谢过老先生,离开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晕。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城,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边缘。

      而这个谜团,牵扯着顾家的过去,也影响着兴化的未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顾晓薇忙得脚不沾地。

      她白天跑档案馆、文化局,查更多资料;晚上整理信息,建立时间线。她发现,从1914年到1937年,兴化确实有很多不寻常的事发生:频繁的夜船活动、石佛岛附近的异常目击、还有顾家醉生阁与各色人等的隐秘交往……

      最让她震惊的发现,来自兴化档案馆保存的一份1936年警察局档案。那是一起“失踪案”的记录:当年秋天,三个渔民在石佛岛附近失踪,船完好无损,人不见了。警察调查后,认为是“溺水”,但档案末尾有一行小字:“据线报,失踪前夜,该三人曾声称在水下见‘铁箱数个’,疑与早年漕运有关。”

      铁箱。顾晓薇想起曾祖父日记里的“钥开何门”。钥匙开的,会不会就是这些铁箱?

      她把所有线索整理成一份报告,去找爷爷顾家伟。

      食品厂的办公室里,顾家伟戴着老花镜,仔细阅读孙女的报告。看完,他久久不语。

      “爷爷,您觉得我的推测有道理吗?”顾晓薇问。

      顾家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晓薇,你比你妈,比你爸,甚至比我,都看得深。这些东西,我以前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但没敢往深处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房:“你太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顾家的醉蟹,不只是吃的。’我当时不懂,以为他是说文化传承。现在想想,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没来得及说。”

      “那刘翰卿先生呢?太爷爷是他的学生,会不会从他那里知道了什么?”

      顾家伟想了想:“刘先生……我小时候见过,很严肃的一个老人。他和你太爷爷常常关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半天。有一次我送茶进去,听见他们在说‘江宁’、‘漕银’什么的。我问太爷爷,他不让问,说小孩子别打听。”

      他转过身,看着孙女:“晓薇,如果真像你推测的那样,曾祖父在醉蟹配方里藏了地图或密码,那这个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不只是顾家的秘密,可能关系到……更重要的东西。”

      顾晓薇点头:“所以我必须去石佛岛看看。陆明远已经申请了监测船,下周就可以去。”

      “我跟你一起去。”顾家伟说。

      “爷爷,您年纪大了……”

      “正因为我年纪大了,才更要去。”老人的眼神很坚定,“我是顾家第四代,有些事,该由我来做。而且,我对那片水域比你熟。”

      顾晓薇知道劝不住,只能答应。

      出发前一天晚上,顾长河来到女儿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晓薇,这个你带着。”

      顾晓薇打开,里面是那把“味承”银剪——顾家传了五代的那把。

      “妈,这是……”

      “你太爷爷传给你,现在该你用了。”顾长河坐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晓薇,妈知道拦不住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你要答应妈,一定小心。如果真发现什么,不要冲动,回来商量。”

      “我知道,妈。”

      顾长河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时候我想,你太爷爷把蟹壳传给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天?你是顾家第一个出国的,第一个学西方历史的,第一个用新眼光看老东西的……也许,这个秘密,注定要由你来解开。”

      这话说得顾晓薇鼻子一酸。她抱住母亲:“妈,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而且有爷爷在,有陆明远在,不会有事。”

      母亲走后,顾晓薇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她拿出那把银剪,在月光下细细端详。剪柄上的“味承”二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刻工的精细。

      一百年了。这把剪刀剪过多少蟹脚,开过多少蟹壳,见证过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而现在,它要在她手里,去揭开一个尘封百年的秘密。

      她握紧剪刀,在心里说:曾祖父,如果您在天有灵,请指引我。

      出发那天是阴天。乌云低垂,湖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

      陆明远开的环保监测船是一艘白色的小艇,船身上印着“兴化环境监测”的蓝色字样。除了他和顾晓薇、顾家伟,还有两个环保局的技术员——都是陆明远的同事,信得过。

      船从大纵湖码头出发,向三湖交汇处驶去。越往湖心走,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顾家伟站在船头,凭着记忆指路:“往左偏一点……对,这个方向。石佛岛应该在前方三公里处。”

      陆明远操作着声呐设备,屏幕上显示着湖底地形:“水深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湖底有沟壑,地形复杂。顾爷爷,您确定是这片区域?”

      顾家伟点头:“我父亲说过,石佛岛往东一里,有一片‘乱石滩’,水下暗流多,船不敢靠近。‘蟹眼泉’应该就在那附近。”

      船继续前进。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是石佛岛。岛不大,长满芦苇和杂树,隐约能看到一尊倒塌的石佛,半截埋在土里,佛头已经不见了。

      “就是这儿。”顾家伟说。

      陆明远停船,抛锚。技术员小张放下水下摄像头——这是他们能申请到的最先进的设备了,带灯光和录像功能。

      摄像头缓缓沉入水中。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湖底的景象:浑浊的水,摇曳的水草,游过的小鱼。随着深度增加,光线越来越暗,只能靠摄像头自带的灯光照明。

      “看那里!”顾晓薇忽然指着屏幕。

      灯光照亮了一片湖底岩石。在岩石的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石头的光泽,而是金属的光泽。

      陆明远调整摄像头角度,拉近。画面变得清晰:那是一个铁箱子,半埋在淤泥里,箱体锈蚀严重,但还能看出方形轮廓。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

      “真的有箱子!”技术员小王惊呼。

      顾家伟凑近屏幕,眼睛睁大:“等等……箱子旁边,是不是还有东西?”

      摄像头再移动,灯光扫过周围。在铁箱子旁边,还有几个类似的箱子,散落在湖底,有的完全被淤泥覆盖,只露出一角。

      “一、二、三……至少五个。”陆明远数着。

      就在这时,摄像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画面开始旋转。

      “怎么回事?”顾晓薇问。

      “有暗流!”陆明远看着仪表,“这一带水下有涌流。摄像头被卷进去了!”

      他赶紧操作收线,但已经晚了。监视器屏幕上一片雪花,然后黑屏。

      “线断了。”小张检查设备,“摄像头被冲走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不容易发现线索,设备却丢了。

      “还有备用设备吗?”顾晓薇问。

      陆明远摇头:“这是局里最好的了。再申请,得等一个月。”

      顾家伟忽然说:“不用设备了。我下去看看。”

      “什么?!”顾晓薇惊道,“爷爷,不行!太危险了!您都七十多了!”

      “我水性好,年轻时候能在水下憋三分钟。”顾家伟开始脱外套,“而且,这一带的水流规律,我父亲跟我说过——每天退潮后的半个时辰,水流最缓。现在是两点,潮水刚开始退,再过半小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

      “晓薇,这是顾家的事,该顾家人去做。”老人的眼神不容置疑,“你在船上等着,我下去看看就上来。”

      陆明远也劝:“顾爷爷,还是我去吧。我年轻,受过潜水训练。”

      “你不懂水下的情况。”顾家伟已经换上了潜水服——这是他特意带来的,“这一带不光有暗流,还有水草,容易缠住。我熟悉。”

      见劝不动,陆明远只好帮他检查装备:简易的氧气瓶、潜水镜、防水手电,还有一根安全绳系在腰间。

      “顾爷爷,一定系紧安全绳。我们在船上拉着,有问题我们马上拉您上来。”

      顾家伟点点头,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器,向顾晓薇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然后翻身入水。

      顾晓薇趴在船边,紧紧盯着水面。湖水很浑浊,只能看到爷爷的身影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水下。安全绳一米一米地放下去,船上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晓薇看着手表: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该上来了。”陆明远有些紧张。

      就在他准备拉绳时,绳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这是约定的信号:有发现。

      “拉!”陆明远和小张一起用力。

      顾家伟被拉出水面时,手里抱着一个东西——不是铁箱子,箱子太重抱不动,而是一个小得多的物件,用油布包着。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拉上船。顾家伟摘掉呼吸器,大口喘气,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

      “爷爷,您怎么样?”顾晓薇赶紧给他披上毛巾。

      “没事……老了,憋不了那么久了。”顾家伟缓过气来,把油布包放在甲板上,“下面……确实有铁箱,至少七八个,散落在乱石堆里。我搬不动,只找到这个,卡在石头缝里。”

      油布包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铜盒,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能看出精美的浮雕纹饰。

      顾晓薇小心地打开铜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纸,用油纸包着。纸张已经湿透,黏在一起,但还能看出是地图。

      “是水系图。”陆明远凑过来看,“看这里——大纵湖、蜈蚣湖、平旺湖,标注得很详细。还有这些红点……一、二、三……九个红点,分布在三湖各处。”

      顾家伟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个位置,就是我们现在这里,石佛岛附近。旁边有标注……写的什么?”

      顾晓薇仔细辨认模糊的字迹:“丙……辰……藏……三……好像是个日期和数量。”

      “丙辰年是1916年。”顾家伟说,“‘藏三’,可能指藏了三箱东西。”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如果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个藏宝点,那九个点,该有多少东西?

      但顾晓薇注意到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她小心地用镊子分开黏连的纸张,读出上面的字:

      “此图所示,乃辛亥年江南漕粮应急藏处。计银三十万两,粮五千石,分贮九处。待天下平定,当取之以济苍生。若有不肖子孙私掘,天厌之。”

      落款是:“江南漕运总督衙门,辛亥年十月。”

      辛亥年,1911年,辛亥革命那年。

      顾晓薇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宝藏”,这是清朝江南漕运衙门在政权更迭时,藏匿的应急物资——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五千石。按照当时的购买力,这是一笔巨款。

      而曾祖父顾启明,很可能参与了这件事。他的醉蟹配方,可能就是找到这些藏宝点的“钥匙”。

      “爷爷,曾祖父他……”

      顾家伟沉默良久,缓缓说:“我父亲说过,曾祖父年轻时在江宁做过事,认识很多官场上的人。如果真像这张图说的,他是为了保护这些物资不落乱兵之手,那……他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陆明远却想到另一个问题:“可是,为什么这些东西一直没被取走?辛亥革命后,民国政府不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顾晓薇分析,“辛亥年十月,南京还在清军手里,十一月才光复。漕运衙门的人可能来不及交代就散了。曾祖父作为知情人,把秘密藏在了醉蟹配方里,等待‘有缘人’。”

      “那现在怎么办?”小张问,“报告政府吗?”

      所有人都看向顾家伟。老人看着那张湿漉漉的地图,又看看孙女,最后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晓薇,你把图收好,回去研究清楚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果这些东西真如所说,是‘取之以济苍生’的,那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得想清楚,怎么处理才最合适。”

      船开始返航。雾渐渐散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湖面染成金色。顾晓薇握着那个铜盒,看着渐渐远去的石佛岛,心里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只是解开一个家族秘密,没想到,揭开的是一个时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现在落在了她的手里。

      回到岸上,天已经黑了。顾家伟让陆明远和两个技术员保密,答应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分开时,陆明远悄悄对顾晓薇说:“那个化工厂的项目,我查到更多信息——松本健二上个月来了兴化,跟县长吃过饭。他明确要求,厂址必须选在三湖交汇处,其他地方都不行。”

      顾晓薇心里一紧:“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很可能。日本商社在中国活动上百年,情报网络很深。他们可能从某些渠道,知道了漕运藏宝的事。”

      “那怎么办?”

      “拖。”陆明远说,“我可以在环保审批上找问题,拖时间。但拖不了太久,最多半年。这半年里,咱们得想好怎么办。”

      顾晓薇点头:“我明白。谢谢你,明远。”

      “客气什么。”陆明远笑笑,“我也是兴化人,不想看到家乡被污染,也不想看到历史被破坏。”

      回到家,顾晓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研究那张地图。她用吹风机小心地烘干纸张,用放大镜一点一点辨认字迹。

      除了九个藏宝点的位置,地图背面还有一段文字,是密语写的。她对照曾祖父日记里的暗码,尝试破译。

      忙到半夜,终于破译出来了。那段文字的意思是:

      “九处所藏,八处为银粮,一处为文书。文书藏于蟹眼泉底铁箱中,乃漕运机密及江南义士名录。若得见,当妥善保管,待清明世道,可公之于众。”

      文书。江南义士名录。顾晓薇心跳加速。她想起历史书上写的:辛亥革命前后,江南有很多仁人志士,有的牺牲了,有的隐姓埋名。如果真有这样一份名录,那将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而这份文书,就在“蟹眼泉”底——那个即将建化工厂的地方。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兴化。远处工业开发区的工地上,还有灯火在闪烁,推土机在连夜施工。按照这个速度,半年后,“蟹眼泉”那片水域就会被填平,建起厂房。

      到那时,水底的秘密,将永远消失。

      她必须行动,必须赶在施工队之前,把那些东西救出来。

      可是怎么救?需要资金,需要设备,需要人手。而且,不能声张——一旦消息泄露,可能会引来各方势力,包括那个日本商社。

      顾晓薇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行动计划:

      破译完整地图,确定九个藏宝点的精确位置。

      寻找可靠的打捞团队和设备。

      筹集资金(预计需要五十万以上)。

      与政府部门沟通,争取合法挖掘。

      最重要的是:找到“蟹眼泉”底的那个铁箱,拿到文书。

      每一条都很难。但她知道,这是她的责任——作为顾家第五代,作为历史学专业的学生,作为兴化的女儿。

      她拿出手机,给在巴黎的导师发了封邮件,询问欧洲有没有专业的水下考古团队可以推荐。然后,她又给几个在博物馆、考古所工作的同学发了信息。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顾晓薇推开窗,清晨的空气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清新。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握紧拳头,在心里说:曾祖父,您放心吧。您守护了九十年的秘密,我会继续守护下去。那些该重见天日的东西,我会让它们重见天日。那些该保护的东西,我会拼尽全力保护。

      窗外,2005年的兴化正在醒来。而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已经准备好,去面对一场跨越百年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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