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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玻璃 ...

  •   蓝玻璃

      一

      我第一次见到王晓赟子,是十三岁那年秋天。

      她住在隔壁。说是隔壁,其实隔了一道坍塌了一半的土墙。我家住三号楼,她家住四号楼,两栋灰扑扑的筒子楼之间,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泡桐树。她的窗户正对着我的窗户,中间隔了不到三米。晚上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灯。她很少拉窗帘。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隔壁住着一个不读书的姐姐,大我两岁,在县城的职业中学挂着学籍,但从不见她去上课。邻居们提起她家,都要压低声音:“她爸进去了,她妈跑了,就剩个奶奶,管不住她。”然后摇摇头,叹一口气,像在说一件注定了结局的事。

      我第一次仔细看她,是一个傍晚。她靠在四号楼下面的水泥台阶上抽烟,头发是中长发,不长不短,刚好垂到肩膀的位置。发尾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剪的,带着一点毛躁的弧度,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碎发被撩起来,我看见她的侧脸——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夕阳照在她身上,那头中长发泛着一点暗蓝的光,像老屋窗上那块蓝玻璃——不是映照什么,是自己发光。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撞上我的。

      我吓得缩回窗帘后面,心脏砰砰跳了很久。不是因为被发现偷看而羞愧,而是一种更深的、我还不会命名的慌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弦还在颤,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弦一直在颤。从那天傍晚开始,它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二

      第二天放学,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靠在扶手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牛仔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那头中长发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小的痣,和一双漆黑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

      “你老看我。”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书包带子被我攥得变形。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看她耳后那颗痣——小小的,深褐色的,像一粒不小心落在白纸上的墨点。

      “拿着啊。”她扬了扬下巴。

      我接过来,是一根葡萄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大概在她口袋里揣了很久。我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叫王晓赟子,”她说,“你叫我赟子就行。”

      “我叫……”

      “我知道,三好学生嘛。”她又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整栋楼谁不认识你,墙上贴的光荣榜上你那照片,笑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似乎也不需要我接话,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以后别老偷看,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说完她就转身下楼了。那头中长发在她脑后轻轻晃动着,发尾不太整齐的弧度像一把钝钝的刀,割开了我身体里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脚步声很响,一点也不像女孩子。

      我站在楼道里,攥着那根葡萄味的棒棒糖,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那颗糖。我把它放在铅笔盒的最里层,夹在数学课本和练习册之间。每次打开铅笔盒看见它,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样堵在胸口的东西。

      后来那颗糖化了。包装纸里面黏糊糊的,紫色的糖浆渗出来,沾在铅笔盒的铁皮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盯着那一小片紫色的痕迹看了很久,忽然很想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是一颗糖而已。

      但那不是一颗糖。那是我和她之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物证。它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

      赟子在四号楼的名声不好。大人们说她“混社会”,说她“迟早要出事”,说她是“没娘管的孩子,长歪了是迟早的事”。这些话像灰尘一样,落在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扫也扫不干净。

      但我不这么觉得。

      我开始留意她,是从注意到她的头发开始的。我们县城的女孩子,要么扎马尾,要么剪短发,方便,好打理。可赟子的头发不一样——中长发,不长不短,刚好垂到肩膀,发尾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前面的碎发垂在耳侧,有时候她会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耳朵和那颗痣;有时候她不别,就让它们垂着,遮住半边脸,像一道帘子,把世界隔在外面。

      她每天花时间打理那头中长发。我见过她在窗台前面坐着,用一把小梳子慢慢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发尾有些分叉了,她就一根一根地找出来,用指甲掐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在那个灰扑扑的筒子楼里,在那间据说连个像样衣柜都没有的家里,她把这头中长发养得这样好。我觉得这背后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虚荣,而是一种沉默的、不肯低头的美。一种“我就是要这样”的美。一种“你们谁也别想让我变成你们那样”的美。

      她的手也很好看。有一次她在楼下修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黑乎乎的机油,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耐心,一节一节地把链条对上去。她的手很白,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不像我的手——常年握笔,中指上有一个鼓起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标准的“好学生的手”。

      我想,她的手应该是弹钢琴的,或者画画儿的,而不是在这灰扑扑的楼底下修一辆除了她没人会在意的破自行车。

      她的自由像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靠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她可以忽然消失两三天,然后若无其事地出现,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烟味和风尘气。奶奶骂她,她不还嘴,也不听,就站在那里,低着头,中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座小小的、坚固的城堡。

      我羡慕她。羡慕到心里发酸。羡慕到恨自己。

      我活得太正确了。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做卷子,考第一名,上台领奖,对着镜头笑。我是老师的骄傲,是父母的指望,是光荣榜上那个“笑得像年画娃娃”的好学生。可没有人知道,每天晚上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的时候,眼睛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扇从不拉窗帘的窗户。没有人知道,我对着镜子练习那个“年画娃娃”的笑容时,心里有多恶心。没有人知道,我多想像她一样,把头发剪成不整齐的样子,靠在墙根晒太阳,对全世界说:滚。

      赟子的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台灯,灯罩大概是坏了,歪歪地照着。有时候她坐在床上听歌,一只手撑着下巴,中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一动不动,像一幅画。有时候她不在,房间里黑着,我就写不进去作业,一遍一遍地抬头看,直到对面亮起来,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去。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我知道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口很深的井底,抬头看见一小片天空,你知道上面有光,但你够不着。她就是那片天空。我就是那个站在井底的人。我仰着头看她,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因为低头就是黑暗。

      四

      我们这栋楼里,有一扇窗户装着蓝玻璃。不是赟子家,是四号楼顶层最西边那间,早就没人住了。那间屋子常年锁着,窗玻璃却一直是蓝的——不是那种浅淡的蔚蓝,而是一种幽深的、近乎墨色的靛蓝,像深海的最底层,像黄昏与黑夜交界的那一瞬,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都咽下去之后眼睛里的颜色。

      那蓝色在老楼的灰败中显得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秘密,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梦。

      我不知道那块玻璃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某个年代久远的建筑实验,也许是哪任房主从什么地方淘来的旧物。它嵌在锈迹斑驳的铁框里,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宝石,固执地闪着光——固执得让人心疼,因为根本没有人看它。它在那里亮了那么多年,没有人抬头看过它一眼。

      你要知道,那整片灰暗的天地——剥落的墙、杂乱的晾衣绳、永远潮湿的地面、楼道里发酵的霉味、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黄烟——都仿佛一个巨大的洞穴,我们困在其中,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而那蓝色,就是洞外唯一真实的火光。是唯一。

      我常想,它为何这样蓝?比天空更深沉,比湖水更神秘。后来我明白,它并不映照什么,它只是自己发着光。像一个沉默的孩子,不是不愿说话,而是在等待一种只有他懂的语言。像一个站在人群里却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人,不再呼喊了,只是安静地亮着——亮着本身,就是它全部的倔强。

      那蓝色玻璃隔开了什么,又连接着什么。它将世界染成梦的颜色,让平凡的鸽子飞过时也带着神话的影子。而孩子站在它后面,第一次感到内心有一种东西——他还不知道那叫渴望——正和这蓝色秘密呼应。他懵懂地伸手,触到的虽是冰冷的玻璃,指尖却传来遥远的温暖。那种温暖是假的,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在乎。

      我第一次把赟子和那块蓝玻璃联系在一起,是某一个黄昏。

      那天我放学早,从河边绕路回家,路过四号楼后面那条窄巷时,抬头看见她站在顶层走廊的栏杆前。夕阳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团暗金色的轮廓,只有那头中长发是清晰的——不长不短,发尾微翘,像一截被折断的、不肯落下的翅膀。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望着远处县城的屋顶、烟囱和灰蒙蒙的天际线。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颗痣,露出她的耳廓,露出她下颌线瘦削的弧度。

      她没有看见我。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对风说些什么。风把那些话带走了,什么也没留给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王晓赟子,不是那个“不读书的混子”,不是邻居们口中“迟早要出事”的孩子。她是那块蓝玻璃的孩子——从那里来,终将回到那里去。她在这个灰扑扑的筒子楼里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误入了洞穴却始终记得洞外有光的灵魂。所以她格格不入,所以她沉默,所以她抽烟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她在想那个蓝色的地方,她在想回家。

      从那天起,那块蓝玻璃成了我理解她的方式。没有那块玻璃,我大概永远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她。

      五

      真正让我们靠近的,是那条巷子。

      事情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窗户结着冰花,我用指甲在上面画画,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一张侧脸——鼻梁很直,嘴唇抿着,中长发垂在耳侧。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掌把那幅画捂化了。

      县城的中学不大,初一到初三挤在一栋楼里,什么人都有。我成绩好,又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乖学生,在班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存在感。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不存在”变成了一种靶子。

      也许是某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也许是某次作文比赛我拿了奖,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在那种地方,一个人不需要做错什么就可以成为目标。你只要不一样,只要安静,只要看起来好欺负,就足够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的罪名。

      一开始是些小事。课桌里的书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沾满了脏水。上完体育课回来,书包被人翻过,文具盒里的笔全被折断。有人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是老师的狗”,我走进去的时候,全班安静下来,有人笑,有人低头,没有人看我。

      我不敢告诉老师。因为我知道,告诉老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不是蠢,这是在这座县城里长大的人都懂的道理。老师会批评,会训话,会叫家长,然后那些人会变本加厉,因为“告状”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名。在这座县城里,告状的人比欺负人的人更让人瞧不起。

      真正让我崩溃的那天,是腊月的一个下午。天灰得像一块擦过地的抹布,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放学后我被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那条巷子没有灯,两边是围墙,地上是碎砖和烂菜叶子,墙角堆着一小堆烧过的煤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像是这座县城最后的体温。三个女生,两个男生,比我高一个头,把我围在墙角。领头的女生叫周敏,初二(三)班的,听说在外面认了什么人,在学校里横着走。她脸上的粉涂得很厚,像戴了一层面具,面具下面是冷的、硬的、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三好学生?”她凑近了看我,嘴里一股辣条味,“听说你挺牛逼啊,老师天天拿你当榜样,说我们都不如你。”

      我没说话。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我的手在发抖。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男生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头上,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勺流下来,我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不说话?”周敏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在我面前晃了晃。那把剪刀很旧,手柄上缠着黑色的胶布,刀刃上有几道干涸的锈迹。“我听说你最在意你那头发,是吧?天天梳得跟个公主似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的头发留了很久,垂到肩膀下面——没有赟子的好看,但那是我的。那是我身上唯一一样我觉得像自己的东西。我不是漂亮的女孩子,脸太圆,眼睛太小,笑起来像年画娃娃不是夸赞,是说我没有别的优点,只剩一个乖。但那头头发,我洗得很认真,梳得很认真,每天早上多花十分钟,那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对着镜子练习“年画娃娃”笑容的时间。那十分钟里,我只是一个在梳头发的女孩,不是三好学生,不是光荣榜上的照片,不是任何人的指望。

      “别……”我开口,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别什么?”周敏抓住我的头发,拽得我头皮生疼,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不是挺能考第一的吗?今天怎么不说话了?你那第一名能救你吗?能吗?”

      剪刀贴上了我的耳侧。冰凉的金属碰着皮肤,我听见刀刃开合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在剪空气。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抖了一下,但没有松手。我听见剪刀咔嚓响了一声,一绺头发落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死掉的蝴蝶。

      然后那剪刀就再也没有落下来。

      “你他妈谁啊?”周敏的手松开了。

      我抬起头,眼泪糊了视线。透过泪水,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夕阳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镀成暗金色——和那天在四号楼顶楼看见的一模一样。那头中长发在昏暗的巷子里几乎是黑色的火焰,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脖子上那颗痣,露出她紧紧咬着的牙关。

      王晓赟子。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捏着周敏的手腕。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周敏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我很熟悉,是在这座县城里生活的人都会辨认的东西:她认出了赟子,她知道这个人不能惹。那张涂满粉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恐惧。

      “松手。”赟子说。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她平时靠在墙根晒太阳时说话的腔调。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铁栏杆。

      周敏的手松开了。剪刀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滚。”

      那几个人就真的滚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留下一句狠话。周敏走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的面具彻底碎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和我一样害怕的、年轻的、不知道该拿这个世界怎么办的脸。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赟子,还有满地的碎砖和烂菜叶子,还有那绺被剪掉的、躺在地上的头发。

      赟子转过身来,蹲下,和我平视。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老屋窗上那块蓝玻璃——不对,不是蓝的,是黑的,但同样是在发着光。那光芒很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什么才到达这里的。她的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我看见她攥着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原来她也紧张。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原来她也会抖。

      “没事了。”她说。

      我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哭。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校服上,滴在她伸过来的手背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脸上那绺被剪断的头发轻轻拈掉。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一点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然后她把那绺头发握在手心里,攥紧了,像是要替我保管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走,回家。”

      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但温暖。她拉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拽上了岸——不,不是岸,是她的身边。她就是我唯一的岸。

      那条巷子很长,我们走了很久。她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她的。我们就这样走着,走过碎砖和烂菜叶子,走过那堆还残留着余温的煤渣,走过巷口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天已经黑了,路灯没有亮,但我不怕黑——因为她在。

      走到巷口的时候,月亮出来了。很细的一弯,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出来的白色伤痕。赟子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那扇窗户了吗?”她指着远处——是我们那栋楼的顶层,那块蓝玻璃正反射着月光,像一颗被点燃的蓝色星辰,悬在灰扑扑的楼顶上方,固执地亮着。

      “看见了。”

      “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看那块玻璃,”她说,“趴在那扇窗户前面,往外看。你知道通过蓝色玻璃看出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我摇头。

      “什么都是蓝的。天是蓝的,地是蓝的,远处的山是蓝的,连街上走的人都是蓝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一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所有人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你就分不清谁是好人了,谁是坏人了,谁是有家的,谁是没家的。都一样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那个世界的时候,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才是真的世界。我们住的那个灰的——是假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悲伤。她笑着,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都一样的。”她说。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我站在月光里,握着她的手,觉得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块蓝玻璃——她说的是她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她说的是她一直以来的孤独。

      六

      从那以后,赟子开始等我放学。

      没有说过“我等你”这种话,就是每天下午五点半,她会出现在学校对面的电线杆下面,靠着那根贴满小广告的水泥柱子,嘴里叼着棒棒糖,中长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碎发贴在脸上,她也不管。看见我出来,她就扬扬下巴,示意我跟上。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好像她一直都在那里,从来不曾离开。

      我们不走大路,走河边那条废掉的石子路。河早就干了,河床里长满了荒草,两岸是县城的背面——没有门面房,没有招牌,只有一堵一堵灰扑扑的围墙和偶尔窜出来的野猫。那条路上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看我们,我们可以只是我们自己。

      她走路很快,步子大,牛仔外套在风里晃荡。我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不太说话,我也不太说话,但我们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沉默——而是一种暖的、软的、像冬天的棉被一样可以把人裹进去的沉默。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但不是压着你,而是托着你,让你觉得自己不会掉下去。

      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像不像一条狗。”

      我就抬头看,说:“不像,像一头骆驼。”

      “你眼睛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然后她会笑,笑得露出那颗歪虎牙,中长发被风吹到脸上,她就甩一下头,把它们甩到后面去。那个动作很好看,我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还是会心跳加速。每一次都像是在心里敲了一下钟,余音很久很久才散。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恨你妈吗?”

      那是她第一次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爸妈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和外婆住。外婆耳背,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靠喊,后来我也就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累了。

      “不恨,”我说,“就是……不太熟。”

      “不太熟。”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像很懂这三个字里面藏着的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恨。”

      她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像你不需要看见风,看见树叶在动就知道了。就像你不需要问她为什么恨,看见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又走了一段路,她说:“我妈走的那天,我追出去两条街,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也没回头。”

      她撩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有一道疤,已经淡了,但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道疤不是平整的,边缘有些凸起,大概是当年没有好好处理,发了炎,又自己好了。

      “后来我就不追了,”她说,“不追的东西,反而还在。”

      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记了很久。记到现在。每当我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句话,然后松开手。

      七

      有一天放学,她没有在校门口等我。

      我站在电线杆下面等了半个小时,风很大,吹得小广告哗啦啦地响,那些纸片像垂死挣扎的蝴蝶。天开始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脏水。我决定自己走回家。

      走到四号楼下面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顶层。那块蓝玻璃在暮色中发着幽暗的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像一个不肯睡去的人。

      然后我看见了她。

      赟子坐在四号楼顶层走廊的栏杆前,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中长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抽烟,没有听歌,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块蓝玻璃。她的姿势像一只受伤的鸟,蜷缩在角落里,翅膀收着,不动,也不叫。

      我爬上去找她。顶层的楼梯没有灯,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心跳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胸腔里。推开通往走廊的那扇铁门时,锈迹蹭了我一手,铁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腥又涩。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你怎么上来了?”

      “你没来接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忘了。”

      我知道她没有忘。她只是今天不想让人看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这个样子——蜷缩的、脆弱的、像随时会碎掉的。但我不是任何人。我是那个被她从巷子里救出来的女孩。我是那个握着她的手走过整条巷子的女孩。我不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地面很凉,水泥的粗糙隔着裤子硌着我的腿,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我们并排坐着,面前是那块蓝玻璃窗。从外面看它是蓝色的,从里面看它也是蓝色的——那蓝色笼罩了我们,把我们、把整条走廊、把远处县城的屋顶和烟囱,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就像她说过的。都一样的。

      “你信不信,”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这块玻璃是我爷爷装的。”

      我看着她。

      “我听奶奶说的。我爷爷是玻璃厂的工人,六几年的时候,厂里烧了一批蓝色玻璃,说是要做什么实验用的,后来实验没做成,玻璃就堆在仓库里。没人要。所有人都觉得那批玻璃是废品,是失败的东西。但我爷爷拿了一块回来,装在这扇窗户上。”她顿了顿,“他说蓝色好看。”

      “你见过你爷爷吗?”

      “没有。我出生之前他就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像在念一篇别人的课文。“但我每次坐在这里,就会想,他大概也是一个……不太一样的人。在这个地方,谁会专门装一块蓝色的玻璃呢?谁会在一栋灰扑扑的楼里,做一件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的事呢?”

      风吹过来,她的中长发飘起来,碎发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小时候被锁在家里,”她说,“奶奶出去干活,就把我锁在家里。我出不去,就爬到这层楼来,趴在这扇窗户前面往外看。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看到天黑,奶奶回来找不到我,急得在楼下喊,喊到嗓子哑了。我不应。我就趴在那里,假装自己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把脸转向那块蓝玻璃,蓝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在那种光线下,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在县城筒子楼里长大的女孩。她像是从某个古老的蓝色梦境里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着不属于这里的静谧和遥远。那种遥远不是距离上的,是本质上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就灭了。“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透过蓝色看出去的东西,都不像是真的。远处的山像浮在海面上的岛屿,街上的人像在水底游来游去的鱼。我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不在这里了——我在别的地方,一个蓝色的、安静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爸爸的怒吼,没有妈妈的眼泪,没有邻居的闲话,没有老师看我的那种眼神——那种‘你完了’的眼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后来我长大了,不锁在家里了,可以出去了。但我发现,外面的世界和透过蓝玻璃看到的不一样。这里——”她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县城,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这里是灰的。所有人都是灰的。我也是灰的。”

      “你不是。”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蓝色的光在她眼睛里汇聚成两个小小的、发亮的光点,像黑夜里的两颗星,像两块碎掉的蓝玻璃。

      “你觉得我不是?”

      “你不是。”我说。“你是蓝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雨落在水面上的笑。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慢慢地展开,像一朵在夜里开的花,没有人看见,但它还是开了。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她说。“我妈都没有这么说过。我爸更没有。奶奶说我是讨债鬼,老师说我是害群之马,邻居说我是祸害。你是第一个说我是蓝色的人。”

      我们在那块蓝玻璃前面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远处县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天上的星星开始出现。蓝玻璃在黑暗中不再发光了,它变成了一块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面,但我仍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有些事情,你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就像有些人,她不在了,但你能感觉到她坐过的位置还是温的。

      赟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中长发蹭着我的脖子,凉的,滑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像雨后的青草,像夏天傍晚的风。她的发尾不太整齐,戳在我的锁骨上,有一点疼,但我没有躲。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膀传过来,带着震动,“你让我想起这块玻璃。”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蓝的。”她说。“在这个灰扑扑的地方,你也是蓝的。”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合上了翅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那一刻我想,如果柏拉图见过这块蓝玻璃,他大概会把它写进他的洞穴比喻里——不是作为洞壁上的影子,而是作为那团火,那团让一切影子得以存在的、真实的火光。他大概会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蓝色的,她们不属于洞穴,她们属于光。

      赟子就是我的火光。她就是我的蓝色。

      八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她的灯,耳机里循环着一首歌。那首歌叫《蓝玻璃》,我已经记不清是在哪里第一次听到它的了,也许是某个深夜的电台节目,也许是某个人的歌单。但那一刻,歌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一遍一遍地听着,把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些歌词像是为她写的——不,不只是为她写的,也是为我写的。是我透过她看见的自己。

      耳机里的男声轻轻地唱着:

      你是我心底那扇蓝玻璃
      时常透过你看清楚自己
      你让外面的现实显得不太现实
      让短暂的幻想在当时也显得真挚
      让渺小的我也开始懂了那蓝色的意义

      我把头埋进手臂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蓝玻璃不透光
      像ta的心一样
      他的心很自由
      像玻璃有很多形状
      远看像块冰
      直到擦去冰霜
      冷漠可以是伪装
      也可以明亮到地老天荒
      可以保留住温度也能承受风雪击响

      我抬起头,对面她的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中长发的轮廓像一幅剪影。我盯着那道影子,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那块蓝玻璃不透光,不是因为它不想透,而是因为它把所有的光都收在了自己身体里。就像她。她的冷漠是伪装,她的自由有很多形状。远看像块冰,但擦去冰霜,她可以明亮到地老天荒。

      那晚我把这首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到耳机发烫,听到电池耗尽。最后一遍的时候,我跟着哼出了声:

      啊啊 蓝玻璃蓝玻璃
      你是我心底那扇蓝玻璃
      冰蓝色插曲般夏日的静谧
      你让嘈杂的人群隐声消失
      令热锅中蚂蚁也感受到清凉意识
      令纯粹的我也开始怕了这孤独的问题

      我透过这蓝玻璃好奇世界的秘密
      童年天然的滤镜过滤掉黑灰色恶意
      当肮脏的话也听得清我要选择沉默是金
      我和ta隔的不是窗是块不透光的玻璃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的声音哑了。“我和ta隔的不是窗,是块不透光的玻璃”——我和她隔的也不是窗,是那块蓝玻璃。她在那头,我在这头。我能看见她,能感受到她,但我穿不过去。那块玻璃不透光,不是因为不想透,而是因为蓝色本身就是一种阻隔——它让外面的现实显得不太现实,让短暂的幻想在当时也显得真挚。它保护了我,也隔开了我。

      我忽然想起歌里还有几句,是关于后来的:

      来到城中央那年第一次见到落地窗
      外面的人向往里面人有落地的慌
      努力努力再努力不怕背后有人放冷枪
      你快走吧别回来了发小那年也这样讲

      这几句我一直没有太懂,直到很多年后,我离开了那座县城,站在城市的落地窗前,才终于明白那种“落地的慌”——外面的人向往里面的光鲜,里面的人却害怕这透明的、没有遮挡的世界。在县城的时候,我们躲在蓝玻璃后面,世界是蓝色的、安全的、朦胧的。到了城市里,一切都变成了落地窗,透明的、刺眼的、无处可藏的。

      你快走吧别回来了。发小那年也这样讲。

      赟子,你也这样讲过的。你没有说出口,但你的眼睛说了。

      九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持续着,没有人给它命名。

      在学校里,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她是“那个不读书的混子”,我是“三好学生”,我们属于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所有人都在维护的墙。那堵墙是看不见的,但它比任何砖墙都厚。没有同学知道我和她一起走回家,没有老师知道我会在河边的小路上和她分享一根棒棒糖。这是我的秘密,我唯一拥有的、真正的秘密。一个说出来就会毁掉一切的秘密。

      但秘密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我的胸口上,一天比一天重,重到我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在课堂上走神,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全是她的头发、她的虎牙、她抽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她耳后那颗痣。我的成绩在掉,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五,再掉到第十,再掉到第十五。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她看了我半天,目光像X光一样,要把我照穿。

      “你是不是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她问。

      我说没有。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把手指攥紧了,不让她看见。

      “你不要学坏了。”她说。“你是咱们班的希望,你知道吗?”

      学坏。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在这个县城的逻辑里,和赟子沾边就是学坏,就像靠近火就会被烧着一样理所当然。赟子就是那团火,而我已经被烧着了。从里到外,烧得干干净净。

      可我已经被烧着了。

      我甚至不知道这叫什么。我看过言情小说,里面写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心跳加速,脸红,手心出汗——这些我都有,可对象不是男生,是赟子,是隔壁那个中长发的、不读书的姐姐。这件事没有在我学过的任何知识里出现过,没有在我读过的任何课本里出现过,没有在我看过的任何电视剧里出现过。它像是老屋窗上那块蓝玻璃——所有人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在我眼里,它发着光。只有在我眼里。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也是我一个人的疯狂。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那个词。不是从书里学的,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学的——就像植物向着光生长,不需要谁告诉它方向,它自己就知道。就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谁给它指路,它自己就找到了海。

      我喜欢王晓赟子。

      不是崇拜,不是羡慕,不是感激她救了我。是喜欢。是那种想要碰她的头发、想要牵她的手、想要她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喜欢。是那种想到她的名字就会心跳加速、写到她的名字就会手心出汗的喜欢。是那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她的脸的喜欢。

      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个晚上,我趴在窗台上哭了很久。对面她的灯亮着,她坐在床上听歌,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她模糊的轮廓,觉得她离我好近,又离我好远,像那颗挂在窗角的月亮——抬头就能看见,但永远也够不着。永远。

      我哭着哭着,看见对面她的窗帘动了一下。她探出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缩下去,蹲在窗台下面,捂着嘴,不敢出声。过了很久,我听见对面窗户关上的声音。

      我蹲在黑暗里,浑身发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但第二天在校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跟上。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月亮只是月亮,不会追问你为什么看它。

      十

      真正在一起,是春天的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县城的排水系统烂得像筛子,路上全是积水。我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等雨停,等了半个小时,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是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然后我看见她来了,撑着一把破伞,牛仔外套湿了一半,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前面的碎发粘在额头上,后面的发尾滴着水。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牛仔外套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你傻啊,不知道躲躲?”她把伞塞到我手里,自己淋在雨里。那把伞是蓝色的,很旧,伞骨断了两根,撑开来歪歪扭扭的,像一个站不稳的人。蓝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在雨里看起来几乎是灰的。

      “你不是也没带伞——”我说到一半,发现她手里其实有一把伞,但只有一把。她撑着跑来的,把伞给了我。她在雨里淋着,中长发贴在头皮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里。

      “走。”她拽着我的手腕就往雨里冲。她的手湿透了,凉的,但攥得很紧。

      我们跑过学校门口那条淹了水的路,水漫过脚踝,鞋子里面咕叽咕叽地响。跑过菜市场门口的烂泥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一把拽住我。跑过那棵歪脖子的泡桐树,树上的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紫色的花瓣泡在脏水里,像溺死的人。跑进四号楼的楼道里。

      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像两只落水的猫,站在楼道里喘气,水从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我的校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她的牛仔外套滴着水,中长发乱成一团,发尾翘得乱七八糟。我们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她先笑出来的。扶着墙,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我看着她那个样子,也跟着笑,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她靠在墙上,歪着头看我。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只有外面的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蓝灰色。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黑得像墨。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滴在牛仔外套的领口上,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她的嘴唇有点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她伸出手,把我脸上粘着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我的耳朵,凉凉的。她的手指在发抖。

      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很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虹膜里细碎的纹路,像碎裂的蓝色玻璃。她的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水珠,微微颤着。她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为什么要等你放学?”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整个楼道都安静了,只剩下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

      “因为那条巷子,”她说,“那些人……还会找你。”

      我知道她在说谎。那些人在赟子出现之后再也没有靠近过我,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赟子在这条街上的“名声”,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那些人提起她的名字,声音都会低下去。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是什么名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是我的蓝色,这就够了。

      但我没有拆穿她。

      “哦。”我说。

      “就哦?”她挑了一下眉毛。

      “那不然呢?”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然你可以说点别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漫不经心,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期待的柔软。像是她也在等什么。像是她也在害怕什么。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在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她的呼吸声,听见雨水打在楼道窗户上的声音。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雨水、洗衣粉、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我鼻腔发酸的东西。那种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在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而是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她也在屏住什么。楼道里只剩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还搭在我耳朵旁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动,就那么停着,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渗。

      我的喉咙发干。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心脏跳得太响了,响到我怀疑她也能听见。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湿透的头发贴着颧骨,眼睛的位置有一点微光,是外面路灯的反光。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凉气,近到我的呼吸稍微重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脸。

      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抬起来,是想碰她,放下,是觉得不该。这个动作大概被我重复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蜷着,不知道该握成拳头还是该伸出去。她就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等我自己想清楚。

      我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半步,后跟磕在楼梯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从我的耳朵旁边滑了下来,擦过我的下颌,留下一道湿湿的凉意。我想看她,但灯不亮,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我。

      “你冷吗。”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回答。我听见她咽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在喉咙里。然后她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没有碰我的脸,而是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顶在我的手腕骨上,硌得有点疼。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就那么站着,她攥着我的袖子,我站在原地没动。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没有动。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亮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嘴唇,抿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咬出来的。灯灭了之后,那个画面还在我眼前晃,紫色的,像泡桐花的颜色。

      我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抬了起来,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湿的,凉的,滑的。她的下巴很尖,在我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我的手指上,很急,又很轻,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掌心里扑翅膀。我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上走,碰到她的耳垂,碰到她耳后湿透的碎发,碰到她颧骨上的一颗小痣。她在我手指底下微微发抖,攥着我袖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甲隔着校服掐进我的皮肉里。

      我想吻她。这个念头像水一样从胸腔里漫上来,堵在嗓子眼,呛得我喘不上气。我的拇指停在她的嘴角,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很薄,很烫,和她身上其他地方的凉完全不一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出来的气落在我的指腹上,潮湿的,滚烫的。

      我往前倾了一点,只一点。我的额头碰到了她的额头,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凉得我头皮发麻。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我感觉到她睫毛扇动的时候扫过我的眉骨,痒痒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她的。我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我能感觉到那个距离里有一种看不见的张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近一寸就会断。

      我没有再往前。

      我停在那里,额头抵着她,鼻尖碰着她,嘴唇悬在半空。我的手指还贴在她的嘴角,感觉到她嘴唇的轮廓,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感觉到她攥着我袖子的手松了一下,又立刻攥紧了。她在等什么。我也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

      时间变得很长。雨水的声音变得很远。整个世界缩小到这个楼道,这级台阶,这截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我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肩膀。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然后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偏,鼻尖从我的鼻尖上滑过去,擦过我的嘴唇。那个动作轻得像叹息,短得像眨眼,但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她的嘴唇擦过我的嘴角,擦过我的脸颊,最后落在我的耳朵旁边。她的嘴唇凉凉的,湿湿的,贴着我的耳廓,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

      “你不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声多过嗓音,带着一点颤。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的手从她的脸上收回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在墙上。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她的后背撞上墙壁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我看见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慌乱,也有一瞬间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期待。她的手腕很细,我的手指刚好能圈住,皮肤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攥住的麻雀。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墙壁上,就在她的耳朵旁边。墙壁很凉,石灰的粗粝感硌着我的额头。我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我看见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看见她的锁骨在衣领下面起伏。我的嘴唇离她的脖子很近,近到我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雨水和烟草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晰。但我没有碰。

      我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点,又紧了。松是因为我怕弄疼她,紧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松手。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膝盖到指尖,从胸腔到喉咙。我想吻她,想吻她的嘴唇,吻她的下巴,吻她耳后的那颗痣,吻她锁骨的凹陷。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我的每一寸皮肤,但我的嘴唇始终没有落下去。

      我停在那里,停在那个距离上。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明知道下面是深渊,但脚已经探出去了一半,脚尖悬空,风从脚底往上吹。往前一步就是坠落,后退一步就是活着,但活着是什么感觉我已经忘了。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转了一下,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蜷着,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用力握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我还在。又像是要告诉我她在。

      “你怕什么。”她说。这次不是挑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疲惫的温柔。像是在问我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怕什么。我怕她,怕自己,怕这个楼道里的黑暗太短暂,怕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变。怕我的嘴唇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的嘴唇悬在她的脖颈上方,悬了很久。久到雨水的声音变小了,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次灯亮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她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在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雨。

      最后,我把嘴唇印在了她的锁骨上。不是嘴唇,是嘴唇旁边的那块皮肤,是她的衣领遮住的那一小块。很轻,轻得像一个意外。我的嘴唇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颤了一下,攥着我手指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的手心。那个吻只持续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就离开了。

      我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她的锁骨上留下了一小块温度,在湿冷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烫。我感觉到她的心跳通过手指传过来,很快,很乱,像被人打翻了一盘珠子。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湿透的衣领。我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我只知道现在不行,在这里不行,在楼梯间里不行,在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的时候不行。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间,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对的理由,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害怕。

      她松开了我的手,然后她的手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湿透的头发里,凉凉的,轻轻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就那么抱着我的头,像抱着一个溺水的人。

      雨小了。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比我以为的要快,比我以为的要响。

      “赟子,”我说,声音在发抖,“你知道吗,有一首歌。”

      “什么歌?”

      “叫《蓝玻璃》。”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轻轻地唱起来。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见。那些歌词我已经听了太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你是我心底那扇蓝玻璃
      时常透过你看清楚自己
      你让外面的现实显得不太现实
      让短暂的幻想在当时也显得真挚
      让渺小的我也开始懂了那蓝色的意义

      唱到这里,我停住了。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怎么也唱不下去了。

      黑暗中,她的手找到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紧紧地扣住。

      “再唱一遍。”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蓝玻璃透进来的光。

      我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说梦话。唱到“蓝玻璃不透光,像ta的心一样”的时候,我感觉她的手颤了一下。

      “这首歌,”她问,“叫什么?”

      “蓝玻璃。”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笑,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融化了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你就是我的蓝玻璃。”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的脸上。她的手贴着我发烫的脸颊,凉凉的,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我的皮肤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碎什么的力度。好像我是一件易碎品,好像她怕用力了就会把我捏碎。

      楼道里的灯亮了。

      她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中长发湿着,乱着,贴在脸上,滴着水。她的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那块蓝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下。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感激,不是她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信徒仰望圣像时的神情。好像我是她的蓝色。好像我也是她的蓝玻璃。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趴在那块蓝玻璃前面往外看的时候,经常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会不会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某个蓝色的窗户后面看着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个憋了很久的字吐了出来。“我觉得我等到了。”

      我踮起脚,亲了她的嘴角。

      很短,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躲。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水珠从上面滑落,滴在我的嘴唇上。咸的。

      那是我的初吻。在四号楼的楼道里,在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的间隙里,在雨水和洗衣粉的味道里,在《蓝玻璃》的旋律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意。但它发生了。它在那里,像那块蓝玻璃一样,固执地存在着,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十一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短到我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像一场梦——那种你拼命想要记住细节、但醒来就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的梦。你知道它发生过,你知道它很重要,但你抓不住它。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只留下一片湿痕。

      短到我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在一起”。

      我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没有牵着手在街上走过。没有一张合照。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我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我还记得她头发的触感,记得她手心的温度,记得她在蓝玻璃前说“我觉得我等到了”时微微发颤的声音。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可能是梦。不可能是我的想象。我还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去编造出一个王晓赟子。

      那年初夏,她的奶奶住院了。

      她开始频繁地旷课——虽然她本来也不怎么上课,但那时候是真的消失了。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对面的窗户黑着,我在窗台上趴到半夜也等不到那盏歪歪扭扭的台灯亮起来。顶层的蓝玻璃前面也没有她。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透过蓝色的光看出去的县城,忽然变得很冷清——所有东西都是蓝的,但那种蓝不再温暖了,它变成了一种空旷的、孤独的、让人想哭的颜色。

      我鼓起勇气去敲她家的门。没人应。又敲了一次,门板在我拳头下面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是敲在一口棺材上。隔壁的大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找王晓赟子?她奶奶住院了,她在医院呢。她那个家……唉,你找她干什么?你一个三好学生,少跟她来往。”

      我不知道医院在哪儿,就跑去县医院,一层一层地找。住院部一楼,没有。二楼,没有。三楼,走廊尽头的加床上找到了她奶奶。老人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几乎看不出起伏。被子下面鼓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下面什么都没有。

      赟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

      她歪着头,中长发散着,垂到地上,沾了灰。前面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的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看起来很小,很苍白,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器。她的脸上有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河床干涸后的裂纹。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有叫醒她。

      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三十七块,是我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餐钱——塞进她旁边的枕头底下,然后走了。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睡,姿势没有变,头歪着,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惨白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中长发照成了灰色。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白色的,刺眼的白。不是蓝色的。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光都是白色的,或者灰色的。蓝色的光只有那一处——在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的顶层,在那块锈迹斑斑的铁框里,在所有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那一点蓝色,是我在这座县城里唯一的光。

      后来她奶奶还是走了。

      那段时间我没怎么见到她。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她瘦了很多,中长发虽然还是那个长度,但没了光泽,像一匹褪了色的旧缎子,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蓝玻璃。她对我点点头,扯一下嘴角,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走了。她的背影很瘦,牛仔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有十四岁,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女孩。我只会做数学题和背古文,那些东西在她面前毫无用处。那些公式和诗词,没有一条能告诉我该说什么。没有一条能把她拉回来。

      再后来,事情就变了。

      她开始真的“混社会”了。不是以前那种懒洋洋的、只是挂个名头的混,而是真的、彻底的、把自己扔进去的那种。她身上开始有酒味,有时候还带着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那些创可贴是肉色的,但很快就脏了,变成灰扑扑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她的中长发还是那个长度,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精心打理了,有时候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黑丝绒,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

      我在楼道里拦住她。

      “赟子。”

      她停下来,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那光芒变了——以前是蓝玻璃的光,现在是碎玻璃的光,锋利、危险、让人不敢靠近。像是一面碎了但还没有掉下来的窗户,你看着它,心里发毛,怕它什么时候就砸下来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嘴角怎么了?”

      “磕的。”

      “骗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让我陌生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像是一个人站在废墟上,对着镜子笑,笑给自己看的。

      “三好学生,”她说,“你管我干什么?回去做你的卷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我的胸口划过去。不是那种猛烈的、一下子穿透的疼,而是慢慢的、从里面往外翻的疼。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锯不开,但疼。

      “王晓赟子,”我说,“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你什么?”

      “你答应过……”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没有答应过我。她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那些傍晚,那些牵手,那个在黑暗中的吻——都是我偷来的,从命运的指缝里偷来的。我偷了那些时刻,把它们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但命运发现了。命运要把它们收回去了。

      她看了我很久。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头发。很轻,像以前那样。像一片落叶碰到水面。然后她的手垂下来,转身走了。她的手垂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玻璃,是我的心。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很响,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像一个人离开时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好让自己不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爬上了顶层。

      蓝玻璃还在。在月光下,它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像一扇永远也不会打开的门。我趴在窗前往外看——外面是蓝的,什么都蓝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楼,街上偶尔走过的夜归人。所有人都是同一个颜色。

      就像她说的。都一样的。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渗到心脏里,渗到我存放那些偷来的时刻的角落里。我想起她说的话:“不追的东西,反而还在。”

      可是赟子,我没有追你。我只是在这里等你。等你在某个傍晚重新出现在顶层的走廊里,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中长发蹭着我的脖子,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那首歌。”

      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夜。耳机里循环着那首《蓝玻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没电,直到耳机的电池耗尽,直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那首歌的旋律在脑海里回响。

      她没有来。她再也没有来过。

      十二

      她消失的那天,是七月的一个早晨。我记得那天特别热,热得泡桐树上的叶子都卷了起来,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像一把锯子来回地锯着空气。

      县城热得像蒸笼,泡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照常六点起床,背单词,吃早饭,然后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对面。

      窗帘拉上了。以前她从不拉窗帘。她说过,她不怕被人看。她说,看就看呗,又不会少一块肉。但现在窗帘拉上了,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没有。

      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对面的窗帘一直拉着,没有动过。那扇窗户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灰扑扑的,和整栋楼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特别。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希望它能忽然拉开,露出那张懒洋洋的脸,露出那颗歪虎牙,露出那句“你老看我”。但它没有。它只是闭着,像一个人决定不再看这个世界了。

      我鼓起勇气去敲她家的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门板在我拳头下面发出空洞的响声,和上次一样空。隔壁的大妈又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我早就知道了”,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别敲了,那丫头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她奶奶没了,这房子是公家的,要收回去。她也没个去处……唉,那孩子,可怜是可怜,但谁管得了她呢。”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一个三好学生,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口,站了很久。门上还有她以前贴的年画,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形的空洞。门把手上有她缠的红色毛线,防滑的,已经起了球,脏兮兮的,毛线上沾着一根黑色的短发——是她的。我把它拈起来,放在手心里,很短,很轻,风一吹就会走。

      她没有告诉我她要走。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地址,没有留下一个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消失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清晨,从此再也没有回头。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我甚至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广州?深圳?还是更远的地方?也许她在某个工厂的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也许她在某个理发店当学徒,给别人洗头,自己的中长发却再也没有人帮她理顺了。也许……我不愿意想那些更坏的可能。但那些可能就像楼道里的灰尘一样,我不去想,它们也在。

      那天晚上,我爬上了顶层。

      蓝玻璃还在。月光透过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斑,像一汪浅浅的湖水,像一汪不会流动的湖水。我坐在那片蓝色的光里,背靠着墙,就像以前她靠着我那样。墙很凉,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但我不在乎。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那首《蓝玻璃》又响起来了。在那些我已经听了无数遍的旋律里,她好像还在身边。她的中长发蹭着我的脖子,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她说:“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蓝玻璃。”

      我把手放在地上,让蓝色的光笼罩着它。她的手曾经也是这样被蓝色笼罩着的。我们曾经坐在同一片蓝光里,像两条深海的鱼,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现在只剩我一条鱼了。另一条游走了,游到了我不知道的海域,也许那里没有蓝色的光,也许那里的水是灰的。

      耳机里唱到了最后一段:

      来到城中央那年第一次见到落地窗
      外面的人向往里面人有落地的慌
      努力努力再努力不怕背后有人放冷枪
      你快走吧别回来了发小那年也这样讲

      “你快走吧,别回来了。”我轻声重复着这句歌词,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她必须走,她知道她不能留,她知道这座县城容不下她,就像容不下那块蓝玻璃一样。她走了,不是不想留下,是留不下。

      可是赟子,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也离开了。我去了城中央,见到了落地窗。外面的人向往里面,里面的人有落地的慌。我努力努力再努力,不怕背后有人放冷枪。但我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你说“你快走吧别回来了”——你说过吗?你没有说出口,但你的眼睛说了。你的眼睛说:走吧,别回来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这里没有蓝色。

      可你错了。这里有蓝色。你就是我的蓝色。

      尾声

      后来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走了,走得很远,像我在那棵柳树下说的一样远。远到那座县城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远到那栋筒子楼在记忆里只是一块灰色的斑。但蓝色是走不掉的。蓝色刻在骨头上,洗不掉,忘不掉。

      我见过很多女孩子。短发的,长发的,卷发的,染成各种颜色的。我见过比赟子更漂亮的,更温柔的,更聪明的,更合适的。我甚至和其中的一些在一起过,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在街上牵手,在朋友圈发合照,不用担心任何人知道。没有人说我是“学坏”,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在某个忽然安静的瞬间,想起那首《蓝玻璃》。没有一个人的头发能让我在阳光下看见那抹暗蓝色的光。没有一个人的手能让我感觉到那种凉凉的、带着茧的温暖。没有一个人的嘴角能让我想起那颗歪虎牙。

      大学毕业后,我回过一次老家的筒子楼。那一片要拆迁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色的,像伤口,像这座县城在我记忆里留下的伤口。四号楼的窗户全都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眶,像一具已经没有灵魂的躯体。

      我爬上顶层。楼梯比以前更黑了,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地上堆满了拆迁留下的碎砖和垃圾。那扇铁门还在,锈得更厉害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尖叫。

      走廊还在。蓝玻璃还在。

      但它不再蓝了。也许是年久失修,也许是涂层脱落,也许只是没有了夕阳的照射——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玻璃,嵌在锈迹斑斑的铁框里,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一块玻璃都没有区别。它不再发光了。它不再蓝了。它终于变成了这座县城想要它变成的样子——灰的。

      我站在它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那种凉意和很多年前一样,透过指尖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但不再有温暖了。只有凉。只有灰。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那首《蓝玻璃》又响了起来。在那些我已经听了十年的旋律里,她好像还在身边。

      你是我心底那扇蓝玻璃
      时常透过你看清楚自己
      你让外面的现实显得不太现实
      让短暂的幻想在当时也显得真挚
      让渺小的我也开始懂了那蓝色的意义

      我忆起幼时,常凝望那老屋的蓝玻璃。它嵌在锈迹斑驳的铁框里,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宝石,固执地闪着光。那整片灰暗的天地——剥落的墙、杂乱的晾衣绳、永远潮湿的地面、楼道里发酵的霉味、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黄烟——都仿佛一个巨大的洞穴,我们困在其中,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而那蓝色,就是洞外唯一真实的火光。唯一的。

      我常想,它为何这样蓝?比天空更深沉,比湖水更神秘。后来我明白,它并不映照什么,它只是自己发着光。像一个沉默的孩子,不是不愿说话,而是在等待一种只有他懂的语言。像王晓赟子,她不是不想被理解,而是在等待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她等到了。但等到了又怎样呢?理解了又怎样呢?她还是走了。

      那蓝色玻璃隔开了什么,又连接着什么。它将世界染成梦的颜色,让平凡的鸽子飞过时也带着神话的影子。而孩子站在它后面,第一次感到内心有一种东西——他还不知道那叫渴望——正和这蓝色秘密呼应。他懵懂地伸手,触到的虽是冰冷的玻璃,指尖却传来遥远的温暖。那种温暖是假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手的温度,不是玻璃的。是我的体温把玻璃捂热了,不是玻璃在温暖我。我一直在温暖一块不会温暖的玻璃。我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你看,这就是人的情形。我们总在寻找一种媒介,让不可见的渴望变得可见。那蓝玻璃便是童年的理型——完美的、纯粹的、永远在远方。如今我走过无数城市,见过更华丽的色彩,却再没有一种蓝,能像那块锈窗中的玻璃一样,让一个孩子相信:在这不完美的世界里,还完整地保存着美本身的模样。让一个女孩相信,在这座灰扑扑的县城里,还存在着蓝色。

      因为我们真正怀念的,何尝是那玻璃?我们怀念的是那个还能被蓝色深深打动的自己——那个尚未学会命名,却已懂得朝圣的灵魂。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却已经喜欢上了一个女孩的自己。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是告别、却已经被告别撕裂了的自己。

      而王晓赟子,你就是我的蓝玻璃。

      你让我看见了一个蓝色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好人坏人,有家的没家的,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在那个世界里,我不需要当好学生,不需要考第一名,不需要对着镜头笑。在那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坐在蓝光里的女孩,靠着另一个女孩的肩膀,看远处的山像浮在海面上的岛屿。在那个世界里,你的中长发蹭着我的脖子,你的碎发拂过我的手臂,你说:“你也是蓝的。”

      你走了以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在人群里假装合群,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说正确的话,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一层的“应该”和“必须”下面。我学会了做一个正常的、合格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成年人。我学会了不再提起你的名字。我学会了假装那一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学会了笑。

      但我没有忘记那片蓝色。

      它还在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像一块沉睡的蓝玻璃,不发光了,但还在。偶尔在某个瞬间——在雨后的傍晚,在旧电影的某个画面里,在那首《蓝玻璃》的前奏响起时——它会忽然亮起来,让我想起那个有你的夏天。让我想起那条巷子,那个楼道,那块蓝玻璃,你中长发上那抹暗蓝色的光。

      赟子,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的头发还是不是那个长度,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在某个傍晚坐在某扇蓝色的窗户前面,看远处的山。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那个蓝色的世界。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蓝色的。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首歌。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是蓝的。你一直都是。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颜色,在我心里,你是蓝的。像那块玻璃一样蓝。比天空更深沉,比湖水更神秘。不是映照什么,是自己发光。

      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你是那块蓝玻璃——不是映照什么,是自己发光。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还记得。就算蓝玻璃褪了色,碎了,被拆掉了,被埋进了废墟里——我还记得它蓝着的样子。就算你忘了,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你。

      耳机里的歌播到了最后一句。我摘下耳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已经不再蓝的玻璃,转身离开了。

      风吹过来,带着泡桐花的味道,紫色的花瓣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回头。

      不追的东西,反而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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