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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君臣之间 嘉靖二十六 ...

  •   嘉靖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北京城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城墙根下积着脏兮兮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风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带起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像无数看不见的叹息。

      王守真站在吏部门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纸张被汗浸得发软。文书是三天前送到兴化的——八百里加急,盖着吏部的大印,召他“即刻进京,听候选用”。送信的是个年轻驿卒,马跑得口吐白沫,到安身堂时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

      “王……王先生……急件……”

      守真接过,拆开看了,愣了半天。门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先生,什么事?”“朝廷来的?”

      他把文书递给韩贞。韩贞看完,脸色变了:“这……这是要授官?”

      何心隐抢过去看,激动地说:“先生!这是好事啊!您要是做了官,咱们的学说就能上达天听了!”

      守真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块“学冠东南”的匾额。春日的阳光照在金字上,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做官?他从来没想过。二十年前乡试落第后,他就断了这个念头。这些年讲学著书,虽然辛苦,但自由——想说就说,想写就写,想教就教。做了官,还能这样吗?

      可诏书来了,不去就是抗旨。他让水生收拾行李,自己去了趟兴化城,找沈知县商议。沈知县已经升了知府,但还在兴化任上,看见诏书,又惊又喜:“王先生,这是天大的机会!夏阁老举荐您,这是要重用啊!”

      夏言,内阁首辅。守真听说过他,但从未谋面。只知道这位首辅权势熏天,但也树敌无数。举荐他一个灶丁出身的讲学者,是为了什么?

      “沈大人,夏阁老为何举荐我?”

      沈坤沉吟:“听说夏阁老最近在推‘新政’,要整顿吏治,减轻赋税。您这些年讲‘淮南格物’,倡‘百姓日用’,正合他的心意。况且……”他压低声音,“夏阁老与严嵩不睦,需要人才充实自己的班底。”

      严嵩,另一个阁老,夏言的政敌。守真听说过那些传闻: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党同伐异。他不想卷入这种斗争。

      “我能不去吗?”

      沈坤苦笑:“王先生,这是圣旨。不去,就是抗旨,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守真沉默了。是啊,抗旨。在安身堂,他是先生,是老师,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活。但到了朝廷那套规矩里,他就是蝼蚁,是棋子。

      三天后,他启程进京。这次没带赵叔——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只带了一个年轻门人,叫周顺,二十出头,机灵懂事。两人轻车简从,尽量低调。

      路上走了二十多天。到北京时,正是三月初。城还是那座城,但比七年前他来时更显压抑——街道上多了巡逻的兵丁,店铺里少了往日的喧哗,连天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

      他们在宣武门外找了家小客栈住下。第二天,守真去吏部报到。接待他的还是那个五品郎中——姓吴,七年不见,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眼神还是那么精明。

      “王守真?”吴郎中翻着名册,“哦,夏阁老举荐的那个。等着吧,阁老这几日忙,得空才能见你。”

      这一等就是五天。守真在客栈里,除了去吏部点卯,哪儿也不去。周顺年轻,耐不住寂寞,有时出去逛逛,回来跟他说些见闻:

      “先生,听说皇上又要修宫殿了,在永陵那边。”

      “先生,东市今天抓了个散布谣言的,说是白莲教,当场打死了。”

      “先生,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娶亲,排场大得吓人,光是陪嫁就一百二十抬……”

      守真听着,不置可否。京城还是老样子——表面的繁华,底下的暗流。他想起七年前在这里的遭遇:国子监的辩论,北镇抚司的牢狱,徐阶的搭救。那次他仓皇离开,发誓不再来。可今天,他又回来了。

      第六天,吏部终于来人,说夏阁老要见他。

      夏言的府邸在东城,离皇宫不远。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比知府衙门的还大。守真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有人引他进去。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里陈设华丽: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瓷器,墙上是名人字画。守真在下首坐了,等了一炷香时间,夏言才出来。

      这位首辅六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穿着常服,但气度逼人。他打量了守真一眼,在主位坐下:“王守真?”

      “晚生在。”

      “你的《俚语解经》《江淮风土录》,我都看了。”夏言开门见山,“写得好。特别是‘淮南格物’之说,以安身为本,切中时弊。”

      守真欠身:“阁老过奖。”

      “不是过奖。”夏言摆摆手,“这些年朝廷推新政,就是要让百姓安身立命。你的学问,正合用。”他顿了顿,“我想举荐你为国子监博士,专讲‘经世致用’之学。你可愿意?”

      国子监博士,从七品。对很多读书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起点。但守真没立刻答应。

      “谢阁老赏识。但晚生一介草民,未经科举,恐难服众。”

      “这个不用你操心。”夏言说,“我既举荐你,自有安排。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守真,“如今朝中,需要你这样懂民间疾苦的人。那些进士出身的,满口之乎者也,有几个真懂百姓?”

      这话说得直白。守真明白了——夏言举荐他,不光是为他的学问,更是为他的出身。一个灶丁出身的学者,讲民间疾苦,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更有说服力。这是政治,不是学术。

      “晚生还需考虑。”守真说。

      夏言眉头微皱:“考虑什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晚生习惯了民间讲学,怕不习惯官场规矩。”

      “规矩可以学。”夏言有些不悦,“王守真,你可知道,我举荐你,顶着多大压力?朝中多少人反对?说你出身微贱,说你学问不正。是我力排众议,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机会。”

      守真沉默。他知道夏言说的是实情。一个灶丁出身的讲学者,要做国子监博士,这在大明历史上从无先例。反对的人一定很多。

      “谢阁老厚爱。”他起身,深揖,“晚生三日内给阁老答复。”

      离开夏府,守真心事重重。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春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寒意。街道两旁的柳树刚抽芽,嫩黄嫩黄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那么脆弱。

      他想起安身堂。此刻,门人们应该在正堂里辩论,学生们应该在院子里劳动,母亲应该在灶台边煮饭。那里虽然简陋,但自由;这里虽然繁华,但压抑。

      回到客栈,周顺迎上来:“先生,怎么样?”

      守真把情况说了。周顺兴奋:“国子监博士!先生,这是天大的好事!您要是做了博士,咱们的学说就能进最高学府了!”

      “可进了国子监,还能像在安身堂那样讲学吗?”

      周顺语塞。

      夜里,守真辗转难眠。他起身,点灯,给安身堂写信。写了一半,又撕了——这事信里说不清。他需要找人商量。

      他想到了徐阶。

      第二天,他托人往徐府递了帖子。下午收到回音:徐阶在府中等他。

      七年不见,徐阶老了许多。四十七岁的人,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在书房见守真,没穿官服,只着常服,看起来很疲惫。

      “守真,七年了。”徐阶示意他坐,“听说夏阁老举荐你?”

      “是。晚生正为此事为难,特来请教大人。”

      徐阶倒了杯茶,推给他:“夏阁老举荐你,是看中你的学问,也是看中你的出身。如今朝中,改革派与保守派斗争激烈。夏阁老要推新政,需要你这样的人为他发声。”

      “那大人觉得……晚生该去吗?”

      徐阶不答反问:“你自己怎么想?”

      守真想了想:“晚生不想卷入党争。只想讲学传道,让更多人明白百姓日用即道。”

      “那就不去。”徐阶说得干脆,“但不去,要有个说法,不能让夏阁老难堪。”

      “什么说法?”

      “说你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说你习惯民间,难适应官场;说你……”徐阶顿了顿,“说你母亲年迈,需要侍奉。总之,要谦卑,要感恩,但态度要坚决。”

      守真点头:“晚生明白了。”

      “不过,”徐阶话锋一转,“夏阁老既然召你进京,你总要见皇上一面。这是规矩。见了皇上,你再辞官,夏阁老也就无话可说了。”

      “见皇上?”守真心里一紧。

      “对。夏阁老既然举荐你,皇上总要见见。大概就在这几日,你要做好准备。”

      “晚生……该说什么?”

      徐阶看着他:“说真话。但说得巧妙些。皇上这些年深居简出,一心修道,但心里明白。你只要言之有物,不触逆鳞,应该无妨。”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这是《世宗实录》的部分摘抄,你拿去看看。了解皇上的性情,说话才有分寸。”

      守真接过。书很厚,但他知道,必须看。

      接下来的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读《世宗实录》,思考见皇帝时该说什么。周顺帮他打听消息:嘉靖皇帝这些年痴迷道教,常年不上朝,政务交给内阁,自己只关心炼丹修道。但据说,皇帝虽然不上朝,但对朝政了如指掌,是个极聪明也极多疑的人。

      第四天,吏部来人:明日巳时,乾清宫西暖阁,皇上召见。

      那一夜,守真几乎没睡。他想起很多事:少年时在盐场煮盐,青年时在扬州记账,壮年时在绍兴求学,中年时在兴化讲学……五十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皇帝面前。

      第二天清晨,他换上最好的衣服——还是那件深蓝布袍,但浆洗得笔挺。周顺帮他梳头,手有些抖:“先生,您……不紧张吗?”

      “紧张。”守真说,“但该来的总要来。”

      辰时三刻,他到了紫禁城东华门。验过腰牌,由太监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宫墙很高,天被切成狭窄的一条,灰蒙蒙的。脚下的青砖被无数人踩过,光滑如镜,倒映着匆匆的人影。

      乾清宫到了。殿宇巍峨,黄瓦红墙,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冷漠。守真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西暖阁不大,但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墙上挂着道教的神仙图,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嘉靖皇帝坐在御案后,穿着道袍,没戴冠,只用木簪束发。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看人时像能穿透皮囊。

      守真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草民王守真,叩见皇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赐座。”

      太监搬来一个小凳,守真坐了半个屁股。

      “夏言举荐你,说你是‘民间硕儒’,著书讲学,教化乡里。”皇帝看着他,“你且说说,你都教些什么?”

      守真定了定神:“回皇上,草民教百姓识字明理,教日用常行之道。”

      “日用常行之道?”皇帝似乎感兴趣,“何解?”

      “就是百姓日常生活中蕴含的道理。”守真说,“比如灶丁煮盐,要把握火候,这火候之道,就是格物;农夫种地,要顺应天时,这天时之道,就是致知。百姓虽不读圣贤书,但在日用常行中,自然体悟天道。”

      皇帝点点头:“这话有点意思。阳明先生说过‘满街都是圣人’,你是这个意思?”

      “是,但不全是。”守真谨慎地说,“阳明先生说人人心中有圣人,是说人人都有良知。草民说百姓日用即道,是说百姓的生活实践中蕴含着道理。两者相通,但侧重不同。”

      “那你觉得,如今百姓的‘日用’如何?”皇帝忽然问。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敏感。守真沉默片刻,决定说真话——但说得委婉。

      “回皇上,草民这些年游历江淮,见百姓勤劳本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不过温饱。然天灾频仍,赋税沉重,许多百姓虽终日劳作,仍难得温饱。此非百姓不勤,实乃……”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皇帝没生气,反而笑了:“你是想说‘实乃朝廷之过’?”

      “草民不敢。”守真赶紧起身,“草民只是……据实以告。”

      “坐。”皇帝摆摆手,“朕知道民间实情。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北有蒙古,南有倭寇,军费开支浩大;宫室年久失修,亦需修缮。这些钱,不从百姓出,从哪出?”

      守真知道这是关键。他深吸一口气:“皇上,草民斗胆问一句:军费、宫费,与百姓温饱,孰轻孰重?”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太监们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皇帝盯着守真,良久,才说:“你这是质问朕?”

      “草民不敢。”守真又站起来,“草民只是……想起《尚书》里的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国家才安。若为军费宫费,伤及根本,恐非长治久安之计。”

      这话说得太重了。守真说完,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不后悔——既然来了,既然见了,就要把该说的话说完。

      皇帝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

      “王守真,”皇帝终于开口,“你是个敢说话的人。夏言举荐你,举荐对了。”他顿了顿,“朕授你国子监博士,你意下如何?”

      守真跪下:“谢皇上隆恩。但草民……不能受。”

      “为何?”

      “草民一介布衣,习惯民间,难适应官场规矩。且家母年迈,需要侍奉。恳请皇上准草民回乡,继续讲学教化,以报皇恩。”

      这话说得谦卑,但态度坚决。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不解,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其实皇帝也不想用他——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人,放在国子监,不定惹出什么事来。但夏言举荐了,不用,夏言没面子;用了,自己不安心。现在他主动辞官,正好两全。

      “准了。”皇帝说,“朕赐你白银百两,绢十匹,回乡好生奉养老母,继续教化乡里。”

      “谢皇上。”守真深深叩首。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午时。阳光很烈,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花花一片刺眼。守真站在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心里忽然轻松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拒绝了。拒绝了官职,拒绝了富贵,也拒绝了枷锁。

      回到客栈,周顺急切地问:“先生,怎么样?”

      “皇上准我回乡。”守真说,“咱们可以走了。”

      周顺愣住了:“那……国子监博士……”

      “辞了。”

      “为什么?”周顺不解,“多少人梦寐以求……”

      守真拍拍他的肩:“顺子,你觉得,我进了国子监,还能像在安身堂那样说话吗?今天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在国子监能说吗?”

      周顺想了想,摇头。

      “所以啊,”守真说,“官袍是好看,但穿上了,嘴就封了。咱们要做的事,不是穿官袍能做成的。”

      当天下午,他去夏府辞行。夏言听说他辞了官,脸色很不好看:“王守真,你可知道,你这是辜负了本阁的一片心意?”

      “晚生知道。”守真深深一揖,“但晚生才疏学浅,实在难当大任。且家母年迈,需要侍奉。恳请阁老体谅。”

      夏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也罢,人各有志。你既不愿,本阁也不强求。只是……”他顿了顿,“你今日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本阁听说了。说得好。朝廷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真话。”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个信封:“这是一点程仪,你收下。回去后,好生讲学。将来若有所需,可写信给本阁。”

      守真接过,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不只是银子,更是一份认可。

      离开夏府,他又去了徐阶那里。徐阶听说他辞官,点点头:“你做得对。官场这潭水太深,你不适合。”他压低声音,“夏阁老……恐怕不会长久。”

      守真一惊:“大人何出此言?”

      “皇上近年来宠信严嵩,夏阁老已经失势。这次举荐你,也是想培植自己的力量。但你辞官,他的算盘落空了。”徐阶叹了口气,“朝堂之争,凶险无比。你不卷入,是福气。”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这个你带着。若他日有难,可打开看。”

      守真接过木匣,没打开,郑重收好。

      “大人,您也要保重。”

      徐阶笑了,笑里有些苦涩:“我在这朝堂二十年,早已身不由己。但你们在民间,是自由的。好好做你们的事,让道理传下去,让百姓明白——这比在朝堂争权夺利好得多。”

      那夜,守真最后一次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春寒料峭,风吹得人脸颊生疼。他走过国子监——七年前在这里辩论;走过北镇抚司——七年前在这里坐牢;走过崇效寺——七年前在这里讲学。七年,像一场轮回。

      他想起阳明先生的话:“人在世上,如舟行江中。风浪难免,但只要舵稳,心定,总能到岸。”

      他的岸,不在京城,在兴化,在盐场,在安身堂。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周顺离京。没要官府的车马,自己雇了辆骡车,慢慢往回走。出了永定门,回头望去,北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周顺有些遗憾:“先生,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回去不好吗?”守真反问。

      “好是好,但总觉得……可惜了那么好的机会。”

      守真笑了:“顺子,你记住:机会有很多种。有人觉得做官是机会,有人觉得发财是机会,我觉得讲学传道才是机会。各人选各人的路,没有可惜不可惜。”

      骡车在官道上吱呀呀走着。路边的田野里,农人们开始春耕,鞭子甩得啪啪响,牛哞哞地叫。更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中画出柔和的曲线。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不是皇宫的巍峨,不是官场的险恶,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平凡人的劳作、生活、希望。

      守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青草的气息,有春天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次进京,虽然没做官,但值了——见了皇帝,说了真话,见了徐阶,得了提醒。更重要的是,他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路还长。从北京到兴化,两千里。但这一次,他心里没有迷茫,只有坚定。

      道在民间。他的位置在民间,不在庙堂;他的事业在讲学,不在做官;他的使命在传道,不在争权。

      想明白了这些,脚步就轻快了。

      骡车走了半个月,回到兴化。到盐场那天,是四月十六,正是安身堂每月一次的“讲会日”。远远就听见正堂里传来辩论声,激昂热烈。

      守真没惊动大家,悄悄走进去,站在门边听。是韩贞在讲“四民平等”,下面坐着上百人,有门人,有学生,有附近的百姓。讲得投入,听得专注。

      “……士农工商,本无贵贱。读书人治国,农夫产粮,工匠造器,商人通物,都是国家所需,都是民生所系。轻视工商,就像人只要脑袋不要手脚——能走远吗?”

      下面有人鼓掌。守真笑了——这正是他想说的话,韩贞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很好。

      讲完,韩贞看见他,愣住了:“先生?您……您回来了?”

      所有人都回头。守真走到前面,向大家拱手:“我回来了。”

      “先生,朝廷授官了吗?”何心隐急切地问。

      “授了,但我辞了。”

      堂下一片哗然。守真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缓缓说:“我这次进京,见了皇上,见了首辅。他们给我官做,但我没要。为什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因为我觉得,在这里,在安身堂,我能做更多的事。做了官,要守规矩,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但在这里,咱们自由——可以讲想讲的道理,可以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觉得,道在民间。庙堂太高,离百姓太远;官场太浊,容不下真话。咱们在这里,虽然清苦,但干净;虽然微小,但真实。一点一点,一天一天,让道理传开,让更多的人明白:百姓日用即道,人人可为圣人。”

      堂下很静。然后,掌声响起来,开始稀疏,后来热烈,像春雷,像潮水。

      那天晚上,安身堂灯火通明。守真给门人们讲进京的见闻:皇宫的森严,皇帝的问答,夏言的举荐,徐阶的提醒。讲到辞官时,何心隐还是有些遗憾:“先生,您要是做了国子监博士,咱们的学说就能进最高学府了。”

      “进最高学府,然后呢?”守真问,“被那些学官品头论足,被那些监生挑三拣四?还是被朝廷规范,只能讲他们让讲的话?”

      他摇摇头:“我不想要那样的‘进’。我想要的,是咱们的道理,从民间生,在民间长,最后回到民间,成为百姓自己的道理。这条路慢,但扎实;这条路难,但光明。”

      韩贞点头:“先生说得对。这些年咱们在安身堂,虽然影响只在江淮,但每个来听的人,都是真心想学的。这比在国子监对着那些只为功名的监生讲,好得多。”

      那夜的讨论很晚才散。守真回到自己的房间,母亲还在等他,端来热汤:“真儿,喝了暖暖身子。”

      守真接过,慢慢喝着。汤是青菜豆腐汤,简单,但温暖。

      “娘,我没做官,您失望吗?”

      母亲摸摸他的头:“你做官,娘担心;你不做官,娘安心。娘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守真鼻子一酸。是啊,平安,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看似简单,但在这世道,何其珍贵。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这次进京的见闻和思考。他要把它们写下来,成为安身堂的新教材。题目都想好了:《庙堂与江湖——论士人的两种选择》。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写皇帝的多疑与聪明,写夏言的权势与危机,写徐阶的清醒与无奈,写自己的抉择与坚守。写到最后,他总结道:

      “士人之道,或在庙堂,或在江湖。在庙堂者,治国平天下;在江湖者,教化安黎民。二者本无高下,皆为行道。然时势有异,人心不同,各择其宜而已。余本灶丁,长于民间,深知百姓之苦,民间之需。故择江湖,讲学传道,虽无赫赫之功,但求润物无声。”

      书写成后,他在安身堂开讲。听的人很多,不仅有门人学生,还有从泰州、扬州赶来的同道。大家听完,讨论热烈。有人赞同他的选择,也有人认为他应该入朝,从内部改革。

      守真不争辩,只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我的路在民间,我走踏实了;你们的路在哪,你们自己选。只要本心是真,方向是对,走哪条路都可以。”

      这话后来成了安身堂的格言。门人们各按性情发展:韩贞继续主持书院,稳健扎实;何心隐开始游学四方,传播学说;年轻的门人中,有的专心学问,有的尝试实践。安身堂没有因为守真辞官而衰落,反而更兴旺了——因为大家知道,他们的先生是真正有风骨的人。

      嘉靖二十七年,夏言倒台,被严嵩陷害,斩首西市。消息传到兴化时,守真正在给学生们讲“君子喻于义”。他停下来,沉默良久,然后说:“这就是官场。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所以咱们在民间,要珍惜这份自由,也要用好这份自由——说真话,做实事,不辜负这难得的清净。”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先生凝重的表情。

      后来徐阶来信,信很短:“夏公已矣,朝局将变。君在江湖,是明智之选。保重。”

      守真回信:“江湖虽远,心系苍生。大人保重。”

      信寄出后,他走到安身堂院子里。正是秋天,天高云淡,院里的老槐树叶落了一半,金黄铺地。远处盐场上,灶烟袅袅,像一支支笔,在蓝天上写着无字的文章。

      他想起阳明先生墓前的那缕阳光,想起乾清宫里皇帝的审视,想起这一路走来的选择与坚持。

      道,还在脚下延伸。庙堂远了,江湖近了;官职没了,自由有了;浮华去了,真实来了。

      而他的路,还在盐场,在安身堂,在这片养育他、他也养育着的土地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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