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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活着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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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沈渡。
昆仑墟一百三十七代弟子中,我是最没出息的那个。
说没出息也不准确。我剑法稀烂,术法不通,炼丹能把炉子炸上天,但我在另一件事上天赋异禀,我擅长给大师兄找不痛快。
大师兄叫谢长珩。
这个名字在昆仑墟提起来,上至掌门师尊,下至洒扫童子,没有一个不肃然起敬的。
他十五岁筑基,二十岁结丹,三十岁便已是昆仑墟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他持一把霜寒剑,立在云端的时候,整个昆仑墟的雪都像是为他下的。
而我跟他的关系,用师兄弟们的话说,沈渡这人,活着就是为了气谢长珩的。
起因其实很小。
我入门那年十二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被师尊从山脚下捡回来。师尊说我有灵根,虽然杂了点,但好好修总能有些造化。我信了。然后我被分配到了大师兄门下,由他教导基础剑法。
第一天,他让我扎马步。
我扎了。
第二天,他让我继续扎马步。
我继续扎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扎马步。
我忍不住了,问:“大师兄,我什么时候能学剑?”
他站在我面前,霜寒剑悬在腰间,低头看我,他那双眼睛很好看,干净、却冷。
他说:“你的下盘不稳,剑法无从谈起。”
我说:“那你也不能让我扎一辈子马步吧?”
第二天,他给了我一把剑。我很高兴,以为他终于要教我剑法了,结果他让我举着那把剑扎马步。
晚上,我蹲在墙角,把手里那把破剑扔了出去,砸翻了一个师兄的丹炉,丹炉里的药液溅出来,烫了我一胳膊泡。
疼。
我看着胳膊上的水泡,忽然觉得这地方可能不太适合我。
我想走。
但第二天早上,谢长珩找到我,扔给我一瓶药膏,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那瓶药膏是上好的玉肌露,昆仑墟只有长老级别才配享用,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我把药膏涂了,胳膊上的泡三天就消了,连个疤都没留。
然后我继续扎马步。
又过了三个月,他终于开始教我剑法。
第一式,云手问天。
他给我比划了一遍。霜寒剑一出鞘,我就傻了。没见过的剑法,剑光如水,冷到骨子里,又好看得过分。收剑时,半空几片雪花被剑气削成两半,齐齐落在地上。
我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
“大师兄,你是不是在为难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招,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那就学两辈子。”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不是。他是真的觉得我应该用两辈子的时间去学那招仙人指路。
这就是我跟谢长珩关系的起点。
一个觉得对方在为难自己,一个觉得对方不够努力。
我承认,我后来的一些行为确实不太厚道。
比如他在静室打坐的时候,我在外面放鞭炮。比如他给新入门的小师弟讲经的时候,我蹲在窗根底下学猫叫。比如他炼丹的时候,我往丹炉里扔了一颗糖。炉丹炸了,他的眉毛被烧掉半边,整个人黑着脸从烟雾里走出来,像尊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玉面修罗。
师兄弟们都说我疯了,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天他从炸毁的丹房里出来,半边眉毛都没了,脸上全是灰,可他看到我蹲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很快。
如果不是我眼尖,根本看不到。
他在忍笑。
谢长珩居然在忍笑。
从那天起,我变本加厉。
不是因为我讨厌他,恰恰相反,我发现自己特别想看他那张冰雕一样的脸上出现别的表情。愤怒也好,无奈也好,哪怕是翻个白眼,只要是活的,只要是热的,什么都好。
他太冷了。
冷得像昆仑墟山顶那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我想把冰捂热。
这个念头后来被师尊知道了,师尊坐在蒲团上,捋着胡子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渡儿,你知道把一块冰捂热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说:“冰会化?”
“冰化了,就是水,水是留不住的。”
我不信。
我沈渡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