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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旧院遗书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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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旧院遗书
夏日的晨光带着些许燥热,透过福宁殿精致的窗纱,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冰可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窗外庭院里被晒得有些蔫的海棠叶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细小的藤蔓缠绕着,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呼吸。
那个地方,平康坊的小院,她和林溪的家,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日复一日地楔在她的记忆里,起初是不敢想,后来是刻意回避,可最近几日,思念与愧疚如同潮水,在夜深人静赵祯沉睡后,便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林溪最后那绝望而深情的眼神,还有小雪……那个傻傻守着空院等着“夫人和姑爷”回来的姑娘。
“受益……”她转过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绵软和祈求,伸手拽了拽正在批阅一份紧急边报的赵祯的衣袖。
赵祯从奏章中抬起眼,见她眸中水光潋滟,神色间有种罕见的脆弱与执着,心便软了一半:“怎么了?可是闷了?待我批完这份,陪你去御花园水榭乘凉可好?今日有南边进贡的冰镇瓜果。”
冰可摇摇头,蹭到他身边,将脸贴在他手臂上,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我想出宫一趟。”她低声说,感觉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出宫?”赵祯放下笔,眉头微蹙,“想去哪里?想要什么,让石全去办便是。”
“我想……去平康坊看看。”冰可抬起眼,直视着他,没有躲闪,“去看看那个小院,再看看小雪,我……很久没见她了。”她没提林溪,但那个地名本身,就足以让两人心照不宣地刺痛。
赵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平康坊,林溪购置的院落,他与她初到汴京时共同生活了数月的地方,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另一个男人与她之间的记忆,是他虽竭力包容却始终无法真正释怀的隐痛,她想去那里,不仅仅是看院子,看丫鬟,更是去凭吊,去触摸那段他未曾参与、却深刻塑造了她的过往。
“那里久未住人,恐不安全。”他找了一个最正当也最苍白的理由,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会不安全?”冰可立刻反驳,眼中那点脆弱被一种急切取代,“你把岩鹰、夜枭、灰隼、草蛇都给我带上!他们不是一直跟着保护我吗?四个皇城司精锐还不够?要不……再把玄五也借我一天!”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玄五以前也保护过我,对平康坊也熟!受益,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保证不乱跑,好不好?”
她难得如此执拗地恳求一件事,眼中混合着思念、愧疚和一种近乎哀切的渴望,赵祯看着这样的她,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那里有她割舍不下的东西,有她欠下的情债,也有她必须面对的回忆,拦着她,如同堵住洪水,只会让那份情感在心底酝酿成更大的风暴。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刺痛和……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拥有了她,日夜相伴,而她与林溪的那个“家”,却已尘封九年,物是人非,他难道连她回去看一眼的请求,都要因为自己的不安而剥夺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冰可略带急促的呼吸声,终于,赵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早去早回。”他妥协了,声音低沉,“让玄五驾车,岩鹰他们四人贴身护卫,不得离开你半步,看完就回来,不许在外多作停留。”他顿了顿,深深看进她眼里,“可儿,我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冰可心中一酸,凑上去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谢谢你,受益,我很快就回来。”
故园依旧,人事已非
八月的汴京,午后阳光灼人,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青幔马车,在玄五的驾驭下,平稳地驶出宫门,穿过依旧繁华喧嚣的街市,驶向记忆中的平康坊。
马车内,冰可的心跳随着熟悉的街景掠过而不断加快,岩鹰四人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神情警惕,玄五则沉默地掌控着方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终于,马车在那条熟悉的巷口停下,巷子依旧清静,两旁的槐树比记忆中更加粗壮茂密,洒下浓荫,冰可推开车门,在岩鹰的搀扶下落地,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她竟有些恍惚,门扉紧闭,门环上落着薄灰,一切仿佛凝固在九年前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玄五上前,打开门,沉重的“吱呀”声,像是推开了时光的闸门。
院落映入眼帘的刹那,冰可的呼吸屏住了。
一切,竟真的如从前一样。
不大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角落里,那架她曾躺过看星星的木制躺椅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些,最让她心头巨震的,是墙根下那片小小的、绿意盎然的植物,那是去年,按她的时间线,是刚穿越过来了时候,她兴致勃勃撒下的辣椒籽,如今竟已茁壮成长,翠绿的枝叶间,甚至能看到几个刚刚成形、嫩生生的小辣椒!时间在这里仿佛错位了,她撒种仿佛就在昨日,而它们却已历经寒暑,完成了生命的轮回。
“夫人……?”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从屋内传来,冰可循声望去,只见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怯生生小丫头的模样,只是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与风霜。
是小雪。
她手中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此刻,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冰可,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幻影,手中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夫人……真、真的是你?”小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夫人!你终于回来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提起裙摆飞奔过来,一头扎进冰可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积攒了九年的等待、担忧、孤独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人闻之心碎。
冰可的眼泪也决堤而出,紧紧抱住这个在她初来乍到时便陪伴在侧的小姑娘。“不哭了,小雪,不哭了……我回来了,你看,我好好的……”她哽咽着,拍着小雪的背,自己的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好一会儿,小雪才抽噎着稍稍平复,抬起哭花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冰可,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那天……官家从西北回来,全城都在说官家接回了一位张娘子,仪仗好大好威风……我挤在人群里,远远看到御辇,心里就猜想,会不会是夫人……果然,果然是你!”她又哭又笑,“夫人,你一点都没变,不……好像更美了。”
冰可也看着她,怜惜地替她擦去眼泪:“傻丫头,你才是长大了,大姑娘了,很漂亮。”她记得小雪,如今也该有二十二了,在古代已是老姑娘的年纪。“这些年,你一直一个人守在这里?有没有……找个好人家?”
小雪用力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我说了要等夫人和姑爷回来!我是姑爷买回来的,但夫人走之前把我的卖身契都烧了,我就是自由身了,可这里是我的家,我要守着家等你们回来!”她的眼神清澈而倔强,“姑爷说,让我守好家,等你回来。”
“姑爷……”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冰可心里,疼痛尖锐。“他……回来过?”
“回来过!”小雪急忙点头,拉着冰可往屋里走,“天圣九年,就是夫人你走的那年的中秋节,姑爷回来过一次,那天晚上很晚了,他一个人回来的,进了你们的房间,在里面坐了好久好久,灯也没点,我听到动静,偷偷在门外看,他就那么坐着,摸着夫人你留下的衣服,还有梳妆台上的东西,一动不动,看着好难过……后来我鼓起勇气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去西北,很远,他还说,‘要是夫人回来了,告诉她,我会一直等着她。’让我一定守好这个家,等你回来。”
小雪边说边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屋内的陈设,竟然也保持着原样!床榻、桌椅、箱柜、梳妆台、衣柜……甚至她当年没带走的那件Burberry风衣,还整齐地叠放在衣柜一角,只是上面罩了防尘的细棉布。一切都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姑爷还留了东西给你。”小雪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钥匙她一直贴身藏着,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子,递给冰可,眼圈又红了,“每年……姑爷都会托人从西北带信回来,就放在这个匣子里,他说,如果夫人回来,就交给你,如果……如果他回不来了,也让我想办法交给你。”
冰可的手颤抖着,几乎接不住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木匣,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小雪体贴地关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她和那些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书信。
打开匣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沓信笺,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深浅不同,但每一封都保存得极其完好,最上面一封,纸张最旧,折痕最深,冰可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拿起,展开。
第一封信:
吾爱可儿:
你前时曾许我,两月之内必返,今已届半年,音问杳然,吾心甚念,如隔三秋,今夕又逢中秋,院中桂子飘香,色相俱佳,然对此良辰美景,我心戚戚。
望卿善自珍重,加餐饭,勿以我为念,此情不渝,我必待君归。
小溪顿首
天圣九年八月十五日。
字迹是熟悉的清峻,力透纸背,开头尚算平稳,但“我心戚戚”四字,已透出无尽的落寞与等待的煎熬。那时,他才刚刚开始漫长的等待,心中还有期盼,冰可的眼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可儿”二字。
第二封信:
吾爱可儿:
别来春去秋来,倏忽数载,可儿已杳然一载,音信全无,每每思及,恍如隔世,身在何方?可还安好?莫非已将我付诸脑后?抑或,这一切皆是南柯一梦?
忆昔去年此时,桂香如故,独缺可儿不在院,不在房,徒留我一人对月空叹,可儿勿忧,我必善自珍重,以待重逢,只盼可儿归时,我二人即刻完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若可儿先行归来,可寻皇城司“十八”(代号),托彼传书递简,以慰相思。
天圣十年,八月十五中秋夜于保安军
小溪手书
等待的焦虑开始浮现,“南柯一梦”的恐惧初露端倪。但他还在努力规划重逢后的生活“即刻完婚”。冰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弓起了身子。
第三封信:
可儿吾爱
别来经岁,不知卿已归来否?
今我在西北延州保安军中,此处烽烟未靖,西贼眈眈虎视,边防重任在肩,我实难抽身南归。
此书托付同僚带返,匆匆草就。
可儿在家中,万望珍重,我在此间,自当保全躯命,以待与卿重逢之日。
切记,等我回来!
明道元年八月十五月
小溪手书
信变短了,地点变成了烽火连天的保安军,责任与思念交织,“切记,等我回来!”笔迹有些潦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他开始身处险境了。
第四封信:
可儿吾爱:
音书久绝,心如刀绞,我知你定未将我遗忘,犹记十三岁那年,若非娘子相救,我早已是荒野孤魂。
你怎会忘了我?你怎会忘了我!
我在保安军,此处战事正紧,烽火连天,但为等你归来,我必拼死护得自身周全,你也须好生保重,莫让我悬心。
生死茫茫,唯以此心相待,只待你归,便是我卸甲之时。
明道二年八月十五
小溪手书
情绪开始激烈,“心如刀绞”、“你怎会忘了我”重复两遍,如同绝望的呐喊,他搬出了十三岁的救命之恩,仿佛那是维系他们之间、维系他活下去的唯一绳索,战事更紧,“拼死护得自身周全”说得悲壮,冰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上一片水渍。
第五封信:
可儿吾爱:
四载春秋,杳无音信,此际中秋,月圆人未圆,独对清辉,肝肠寸断。
我恐难再撑,这漫漫相思,日日夜夜如万箭穿心,唯赴沙场,置生死于度外,于刀光剑影间,方得片刻喘息,暂忘卿影。
然梦醒时分,方知可儿,汝乃我命。
若卿弃我,我便是一具行尸走肉,切莫丢下我,切莫……
景祐二年中秋夜于保安军
小溪绝笔
“绝笔”!冰可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几乎喘不过气,他已濒临崩溃,只能用战场的血腥与危险来麻醉蚀骨的相思,“汝乃我命”,这是最深最重的告白,也是最深最痛的枷锁。最后的“切莫丢下我,切莫……”笔迹凌乱颤抖,无尽的哀求与恐惧几乎要破纸而出,冰可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第六封信:
可儿吾爱:
六载流光,如白驹过隙。
卿竟仍未归,莫非是厌我、弃我,不愿再见?
然我心中,日日思卿,夜夜念卿,想卿之吻,温软如昨;想卿入怀,暖玉温香,此情此景,竟似隔世。
每每思及,恍然若失。
莫非六年前那一面,乃是我黄粱一梦?
抑或,十三岁那年得卿相救,亦不过南柯一幻?
若皆是梦,为何梦醒之后,心痛如此真实?
景祐三年中秋夜 于保安军
小溪泣书
怀疑开始滋生,他怀疑她的爱,怀疑记忆的真实性,甚至怀疑相遇本身。“泣书”二字,道尽了多少个孤寂夜晚的泪,那些对亲密细节的回忆,此刻读来,字字诛心。
第七封信:
可儿吾妻:
七载春秋,音容俱杳。
平康坊内无卿影,我亦无心归去,今保安军战事危殆,烽烟蔽日,恐我命不久矣。
若我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望卿亲临。
我居所之内,藏有珍珠耳饰一副,乃卿之旧物,切切勿失。
另,寻我尸骨若无,则取我旧衣一袭,与那耳饰并骨衣,带回可儿之世界。
只求离可儿近些,再近些。
如此,我方能感知卿之气息,魂魄亦得安息。
卿赐之相片,我始终贴肉珍藏,每逢月落乌啼,唯有对卿之容颜,倾吐这满腹相思之苦。
景祐四年中秋夜
小溪绝笔
他已自称“吾妻”,以最悲凉的方式完成了内心的仪式。他开始安排后事,想的竟是要离她的世界“近些,再近些”。那张她在他13岁留下的照片,竟被他“贴肉珍藏”!这是怎样的痴绝!冰可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化作撕心裂肺的悲鸣,她伏在床上,指甲深深陷入被褥,心痛得几乎要裂开。小雪在门外听着,也跟着默默垂泪。
第八封信:
可儿吾妻:
此身侥幸,得从修罗场中活了下来。
非是我贪生,实乃心中挂念吾妻可儿,不敢轻言放弃。
然此身虽存,魂魄恐已离散。
若他日我命丧黄泉,卿可愿再回人间,救我一次?
如十三岁那年一般,拉我出深渊。
可儿,汝乃我命。
若汝弃我,我便真死了。
切莫忘我。
景祐五年中秋夜
小溪手书
这是最后一封,去年的信,他活了下来,却已是行尸走肉,魂魄离散,他唯一的期盼,竟是她能像当年一样,穿越回去“再救他一次”。最后一句“若汝弃我,我便真死了,切莫忘我。”轻飘飘的,却带着耗尽生命全部力气的绝望与祈求。
八封信,八年时光,一颗心从期盼到焦虑,到坚持,到怀疑,到绝望,最后只剩下卑微的、关于“拯救”的乞求,字字血泪,句句剜心。
“啊!!”冰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将信紧紧按在心口,蜷缩起身体,哭得浑身痉挛,喘不过气,巨大的愧疚、心痛、怜惜如同海啸将她吞噬,林溪这八年,是如何在无尽的等待、战火的煎熬、以及可能被遗忘的恐惧中度过的?他写给她的每一字,都是凌迟他生命的刀!
“小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穿越千山万水,穿越时间,去救你,去爱你……我不会弃你,绝不会……”她语无伦次地喃喃,泪水浸湿了信纸,也浸湿了床单。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只剩下抽噎和胸腔里空荡荡的剧痛,她小心翼翼地将八封信按照原样叠好,放回木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林溪残存的温度和生命。
打开门,小雪红着眼眶迎上来。“夫人……”
冰可努力平复呼吸,但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鼻音掩饰不住悲伤。“小雪,这些信,你收好。”她把木匣交给小雪,又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赵祯给她备的、便于打赏的金瓜子和小银锭,“这个你拿着。”
小雪连连摆手:“夫人,不用!官家……官家他每年都会派人来,送米面粮油,还有银钱,我够用的。”
冰可执意塞进她手里:“官家给的是官家的,这是我给你的,拿着,听话。”她握住小雪的手,看着她年轻清澈的眼睛,容貌娇俏,“小雪,你二十二了,不能再耽误了,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你夫君可以跟你一块住在这里,好好守着这个院子,如果……如果我和小溪以后不回来了,这个院子,就是你们的家。”
小雪眼泪又落下来:“夫人,你和姑爷一定会回来的!我……我不急着嫁人,我就守着家等你们!”
“傻话。”冰可替她擦泪,自己眼眶又酸了,“该为你自己打算了,对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问过姑爷现在在哪里吗?为什么……我现在跟官家在一起?”
小雪低下头,小声道:“我问过……来送东西的宫里人,口风都很紧,只说是官家的意思,我猜……姑爷他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夫人你跟官家……”她抬眼,眼神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对冰可无条件的信任,“夫人这么做,一定有夫人的道理,姑爷他……会明白的,他那么爱你,只要夫人你好,他怎样都愿意的。”
小雪的话纯朴却直击要害,冰可心头又是一痛,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强稳住声音:“姑爷他……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会带他回来的,一定。”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欢笑、温情与离别之苦的小院,一草一木都牵扯着肝肠,在她的时间线上,离开这里不过一年不到;而在林溪和小雪的世界里,已是九载春秋,天人永隔,这就是错位的时间线,残酷的时空阻隔。
可是,我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和决绝,我有手镯,有现代的技术,我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陷入绝境!我可以控制时间,我可以回去改变!我做得到!
这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汹涌的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告别依依不舍,冰可走出院门,玄五驾着马车等候在巷口。
“夫人,请上车。”玄五躬身道。
冰可却摇了摇头,她看着巷子外熟悉的街景,九年前她常常和林溪牵手走过这里。“我想走一走,就一小段,看看。”
玄五面露难色:“夫人,官家再三交代,务必确保安全,尽快回宫,此地虽属内城,但人流繁杂,步行恐有不妥。”
“不,就走一小段。”冰可坚持,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马车在旁边跟着就好。”
玄五无奈,只得示意岩鹰四人加强警戒,自己驾着马车缓缓跟在冰可身侧几步之外。
午后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街道上行人不多,贩夫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远传来,熟悉的市井气息包裹着她,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思绪还沉浸在那些字字泣血的信中,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皇城司衙门的正门前。
高大肃穆的门楼,匾额上“皇城司”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这里是林溪曾经“上班”的地方,是他身为暗卫首领时出入的场所。冰可停下脚步,怔怔地抬头望着那匾额,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只对她温柔的混血男子,穿着玄色劲装,匆匆进出。
守卫的兵士早已注意到这一行人,一位容貌惊为天人、气质独特的女子,神情悲戚地站在衙门口发呆,身后跟着四个明显是皇城司好手的护卫,还有一辆看似普通实则不凡的马车……这组合实在太怪异,兵士们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上前驱赶,那四个护卫的腰牌和气势,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衙门内走出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是皇城司知事杨怀敏,他本要外出公干,抬眼便看见了门口呆立的冰可,先是一愣,随即仔细辨认,脸上迅速掠过惊讶、恍然、复杂的神色。
他快步上前,隔着几步便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下官杨怀敏,见过张娘子。” 几个月前御驾回銮,他曾在迎驾队伍中远远瞥见过被官家牵着手走过的冰可,当时便惊异于她容颜几乎未改。如今近距离相见,更觉震撼,九年光阴,在她身上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拂过,不仅美貌依旧,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风致,只是此刻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让人心惊。
守卫的兵士们见此情形,更是暗自咋舌,对这女子的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测和敬畏。
冰可回过神,看着眼前依稀有些面熟的官员,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杨知事,不必多礼。”
杨怀敏直起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猜到几分,他略一沉吟,侧身让开道路:“娘子既到此,不妨入内稍坐,饮杯清茶?此处非说话之地。”
冰可本无意进去,但想到这是林溪曾效力、付出心血乃至生命的地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杨怀敏的引路下,她走进了这座外界视为神秘森严的衙门,内部比她想象的要简洁干练,来往的官吏、差役步履匆匆,见到杨怀敏和她,都恭敬避让,目光中充满好奇却不敢直视。
在一间清静的值房内落座,小吏奉上清茶后退下。杨怀敏挥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在室内。
“娘子节哀。”杨怀敏沉默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惋惜,“林溪……林指挥使之事,下官亦是后来才知悉详情,他是我皇城司难得的干才,忠心耿耿,行事果决,屡立奇功,只是……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心。”
冰可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冰凉,听到杨怀敏直接提起林溪,提起“英年早逝”,她的心脏又是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她勉强开口,声音低哑:“他……在皇城司,过得可好?我是说……以前。”
杨怀敏叹了口气:“林指挥使性情内敛,不喜多言,但能力出众,赏罚分明,很得下属敬畏,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下官能感觉出,他心中始终装着很重的心事,尤其是在……娘子你离开之后,他主动请缨长驻西北边陲,每逢险重任务皆冲锋在前,近乎……近乎有些不顾性命,如今想来,怕是心中郁结难舒所致。”
冰可的眼泪又无声滑落,是啊,他信中写得分明,是借战场厮杀来暂忘相思之苦,是近乎自毁式的等待。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茶水渐凉,冰可起身告辞:“多谢杨知事,我该回去了。”
杨怀敏将她送至衙门口,再次躬身:“娘子保重,林指挥使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娘子如此悲伤伤身。”
冰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转身走向马车,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回宫的路上,冰可一直沉默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泪已流尽,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林溪信中的字句,他孤独等待的身影,他在战场上拼命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卑微的祈求……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马车驶入宫门,停在福宁殿前,玄五低声禀报到了,冰可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动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走进东暖阁。
秦尚宫见她神色不对,双眼红肿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吓了一跳,忙要上前伺候,冰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内室,在床沿坐下,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赵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刚刚处理完政事匆匆赶来,玄五定然已向他复命了今日行程。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边,看着灯下那个单薄、悲伤、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她没有看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赵祯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酸楚和无奈的情绪,他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想起了谁,那个地方,那个人,是他无法抹去、也无法替代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他只是轻轻走过去,挥手让秦尚宫退下,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出去吩咐宫人备热水,很快,他亲自试好水温,回来牵起冰可的手,冰可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他牵着,走到浴间。
赵祯像往常一样,屏退所有人,亲自为她宽衣,将她抱进温度适宜的浴桶,他依旧温柔地帮她洗头发,擦洗身体,但动作比以往更加轻柔缓慢,仿佛在通过这种最亲密的照料,无声地传递着他的体温、他的存在、他的安慰。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水声潺潺,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沐浴完毕,他用柔软干燥的布巾将她包裹,抱回床上,仔细擦干,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然后,他自己也快速沐浴更衣,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伸出双臂,将她冰凉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没有提及林溪或平康坊半个字,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冰可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而温柔的拥抱中,渐渐松弛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滔天的悲痛和孤寂,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汲取着这份无声却强大的支撑。
珍惜眼前人。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疲惫地响起,林溪要救,承诺要履行,但此刻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他的深情,他的等待,他的包容,同样真实而沉重,她不能沉溺在过去的悲伤里,让现在爱她的人也跟着痛苦。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身心俱疲的她,在赵祯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气息中,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她又看到了林溪,站在一片迷蒙的月光下,望着她,眼神依旧是那样深邃而专注,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一丝忧伤。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声音,但她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如同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再回去救我一次……我等你。”
“可儿……你是我的命。”
泪水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畔,睡梦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赵祯寝衣的一角,仿佛抓住现世的浮木,又仿佛想握住另一个时空伸来的、冰冷的手。
赵祯没有睡,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和梦中滑落的泪,他低下头,吻去那咸涩的泪水,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一抹决绝的暗芒。
长夜漫漫,爱恨纠缠,思念蚀骨,两个灵魂,在这寂静的深宫之夜,紧紧依偎,却各自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无法言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