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战和之争 第 ...
-
第一百四十三章战和之争
宝元二年(103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刚入闰十二月,汴京便已落了几场小雪,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巍峨的殿宇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与寒意。街市虽依旧喧嚷,但敏感之人已能察觉到,往来军报驿马愈发频繁,戍守京畿的禁军调动也较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这一日,正值大朝。
垂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殿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文武百官心头那沉甸甸的阴云。西夏左厢军异动、边境堡寨加固、粮秣加紧北运……种种迹象早已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雄踞西北、桀骜不驯的西夏王嵬名元昊,即将有惊人之举。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鸿胪寺卿手持一份文书,面色凝重地出列奏报:“启奏官家,西夏遣使至延州,递交国书一封,并……并归还天朝历年所赐之敕告、敕榜、旌节及部分赏赐器物。使者声称,此乃其主嵬名元昊之意,自此,夏国与天朝,再无藩属之谊。” 说罢,将国书与归还物品清单高举过顶。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虽早有预料,但听到对方如此正式、如此决绝地宣告断绝持续近百年的宗藩关系,众多大臣仍觉心头一震,随即涌起强烈的屈辱与愤怒,归还赏赐信物,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石全上前接过国书与清单,呈于御案,赵祯面色沉静如水,唯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先展开那份清单,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物品:某年敕封西平王的敕告、赐予节度使旌节的诏书、历年岁赐中的部分锦缎金银器皿……一件件,都曾是宋夏之间“君臣”名分的象征,如今被对方如同弃履般掷还。
他放下清单,拿起那封以西夏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国书,纸张是上好的西夏自产厚韧纸,墨迹浓黑,格式工整,语气看似“恭谨”,实则绵里藏针。前面大段陈述了西夏立国之“不易”,党项先祖之“荣光”,以及近年来宋夏边境之“摩擦”,指责宋方边吏“欺压蕃部”、“阻绝互市”、“苛待夏使”。最后,话锋一转:
“……鄙国小邦,僻处西陲,素慕中华礼仪,然亦知自立自强之理,今既感天朝恩泽难副其实,藩属虚名徒增纷扰,不若各自坦然,还复本来面目,自此,嵬名氏与赵宋,当以平等之国相交,以贺兰、横山为界,各守疆土,勿相侵扰。”
看到这里,赵祯眼中寒意骤升,平等之国?贺兰、横山为界?李元昊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不仅要独立,还要割占大片实际由宋控制或双方争夺的地区。
然而,国书的最后一段,却让赵祯的瞳孔猛然收缩,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自心底升腾而起!那段文字写道:
“犹忆往岁,天圣年间,鄙人曾以藩属之身,躬逢盛京,其时礼部张氏协理,才华殊绝,待人以诚,使鄙人如沐春风,至今感念,闻张娘子近日已返汴梁,深居宫阙,娘子乃世间奇女子,见识超卓,性情豁达,非寻常闺阁所能拘也,今两国既欲厘清旧谊,重启新篇,可否请天朝陛下,念及昔日宾主之谊,准张娘子离汴,游历四方,或可至贺兰山下,观我夏地风物?若得娘子佳评,或可稍解边地军民对天朝之‘误解’,于两国长久安宁,未尝非一善缘也此言出于至诚,唯愿陛下圣鉴。”
这段话,写得极其“巧妙”!表面看,是一个曾经的“客人”对旧日“接待官员”的怀念与邀请,希望她来西夏做客,帮助“化解误解”,促进“安宁”。用词客气,甚至带着点“文化友好交流”的意味。若非赵祯深知李元昊对冰可的执念,若非清楚冰可年初才刚从李元昊手中被救回,几乎要被这冠冕堂皇的说辞所迷惑!
但在赵祯眼中,这无异于最无耻的勒索与挑衅!李元昊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看上了你的女人,你把她送过来,或许我可以考虑暂时不打你,“或可稍解误解”、“于两国长久安宁,未尝非一善缘”。这是将冰可当作了可以交易的筹码,将大宋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啪!”一声轻响,赵祯将国书重重按在御案之上,尽管他极力控制,但微微颤抖的手背和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神,已让近前的几位重臣心头发紧。
“众卿都看看吧。”赵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示意石全将国书先传给宰辅、枢密使等重臣观阅。
几位重臣轮流看过,脸色皆变,晏殊、章得象(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人眉头紧锁,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最后那段话的险恶用心,枢密使杜衍、新任枢密副使韩琦等人,则是面现怒容,韩琦更是拳头紧握,显然气得不轻。
待国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赵祯环视殿下群臣,缓缓开口:“西夏僭越,归还信物,自立称制,其心已明,这封国书,更是包藏祸心,狂悖无礼!众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御史中丞庞籍,率先出列,他是坚定的主战派,性情刚烈,声若洪钟:“官家!李元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归还信物是叛,索要……提及张娘子是辱!此等行径,若我天朝稍有退缩,则国威尽丧,四夷皆起轻慢之心!臣请陛下,立刻下诏,痛斥其罪,断绝一切往来,调集大军,严惩不臣!必使其知我大宋天威不可犯!” 他虽未直接点破“索要”之事,但“提及张娘子是辱”已表明态度。
“庞中丞所言甚是!” 时年31岁的韩琦,年初也参与救援冰可,立刻附和,他年轻气盛,在西北历练后更添锋芒,“李元昊厉兵秣马已久,此战不可避免!彼既先启衅端,我朝正当奋起雷霆之威,一举击破,永绝后患!岂有因一女子而受其胁迫之理?此非但关乎张娘子一人,更关乎国家体统,君王颜面!臣愿再赴边陲,与种世衡、狄青等将士并肩,定破西贼!”
主战派官员纷纷出言支持,言辞激烈,认为必须强硬回击,甚至主动出击,方能维护国格。
然而,另一派声音也随之响起,一位资历颇老的参知政事陈执中出列,他素来持重,有时略显保守,开口道:“官家,诸公请息雷霆之怒,西夏自立,确属悖逆,然其国虽小,兵锋甚锐,又据地利,我朝西北边防绵长,仓促间调集大军,耗费钱粮无数,胜负犹在未定之天,若战事迁延,生灵涂炭,国库空虚,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国书,斟酌词句:“至于国书中……提及张娘子之事,臣细观其文,虽有不妥,然其言辞尚属‘委婉’,并未明言强索,或可视为……李元昊试图寻找一个缓和局面的‘由头’?或许,其本意仍在试探我朝底线,未必真欲即刻开启大战,若能以其他方式稍加抚慰,或严词驳斥其非分之想即可,未尝不可暂缓兵戈,为我朝争取更多备战时间。”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隐隐透出:李元昊可能只是借题发挥,找个借口试探或谈判,为大局计,或许不必反应过度,甚至可以“稍加抚慰”意味着在某些方面让步,当然不是指冰可,或仅在外交言辞上驳斥,以换取备战时间。
另一位与西夏边境有商贸利益牵扯的官员也附和道:“陈相公所言,老成谋国,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国库虽丰,然连年赈灾、河工、边备,所费已巨,若能以言辞折冲,拖延时日,使我边防更加巩固,钱粮更为充裕,再战不迟,况且……”他声音低了些,“那张娘子……毕竟来历有些特殊,久居宫闱,亦非长久之计,若能以此为契机,妥善安置,既全了陛下保全之心,又能暂息西夏之怒,争取时间,于国于民,未尝不是……两全之策?” 他终于将某些人心底最现实、也最冷酷的算计说了出来,用一个女子,换取短暂的和平或备战时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荒谬!” 杜衍勃然变色,厉声打断,“此言与卖国何异?!张娘子乃我大宋子民,官家近臣,岂能因敌酋一言而弃之?此例一开,日后辽国、吐蕃乃至交趾,皆可效仿,索要我朝臣工、贵戚,我朝是否也要一一满足?!国家尊严何在?君臣大义何存?!”
韩琦更是怒视那官员:“尔等只知算计钱粮得失,可曾想过军心民心?前线将士若知朝廷为避战,竟将一女子送出,何其寒心!天下百姓若知朝廷如此懦弱,何其失望!届时,不用西夏来攻,我大宋自己便先失了斗志,散了人心!”
主战派与主和派或暂缓派各执一词,争论渐趋激烈。
主和派强调现实困难、财政压力、争取时间的必要性,话语间虽未明言放弃冰可,但那“两全之策”、“妥善安置”的暗示已足够明显。
主战派则高举国家尊严、君臣道义、军心民心的大旗,认为丝毫退让都是不可接受的耻辱,必须坚决回击。
赵祯高坐御座之上,听着下方的激烈辩论,面色沉静,唯有眼底深处风云变幻,那些主张“暂缓”、“两全”的言论,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心上,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国家,为了大局,却将他视若珍宝、并肩作战的可儿,轻飘飘地放在天平的一端,与所谓的“和平时间”、“财政节省”进行衡量!
他的可儿,是他的爱人,是他的知己,是在他困顿焦虑时带来光亮与智慧的人,她不是货物,不是筹码!李元昊此举,不仅是在挑衅大宋,更是在践踏他赵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的底线!
争论声中,晏殊缓缓出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力量,让殿内稍稍安静了些:“官家,诸公之议,皆有其理,然老臣以为,李元昊此番举动,归还信物是实,国书挑衅亦是实,其索要张娘子之言,看似‘委婉’,实为诛心之策,意在离间君臣,试探我朝决心,更在羞辱陛下,若我朝应对稍有软弱,彼必气焰更张,战事反而更快来临。”
他看向那些主张“暂缓”的官员:“所谓以言辞折冲、争取时间,恐是一厢情愿。李元昊秣马厉兵已久,岂会因我朝口头驳斥或模糊态度而止步?反会视我为怯懦,进攻更急,至于‘妥善安置’张娘子以息其怒……”晏殊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此议万不可行!非但不能息怒,反会示敌以弱,令天下耻笑,令将士寒心,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以最严厉的措辞,驳回国书荒谬之言,申明张娘子乃大宋臣民,受朝廷庇护,其去留安危,绝非外邦可置喙!同时,明诏天下,揭露李元昊叛盟自立、挑衅天朝之罪,诏令边军严加戒备,准备迎战!唯有展示坚决抵抗之决心,或可令其有所顾忌,即便战事不免,亦能激励军民,同仇敌忾!”
晏殊这番话,既驳斥了退让妥协的幻想,又指明了强硬回击的必要性与策略,可谓老成持重,掷地有声,不少中间派官员纷纷点头。
赵祯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他知道,作为皇帝,他必须超越个人的情感,做出最符合帝国利益的决断,但此刻,帝国的利益与他个人的情感、与一个男人的尊严,前所未有地重合在一起。
他缓缓站起身,一瞬间,垂拱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众卿之议,朕已尽知。”赵祯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西夏李元昊,叛臣贼子,僭号称制,归还信物,挑衅天威,此其一罪也,国书之中,妄议朕之近臣,语带胁迫,意存轻薄,此其二罪也,其心可诛,其行当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尤其在刚才那几位暗示“两全”的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的威压让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张冰可,乃我大宋子民,礼部旧员,于国有功,其人身在何处,安危如何,皆是我大宋内政,朕之家事,岂容外邦宵小妄加议论,更遑论胁迫?!”赵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今日便告诉尔等,也告诉那李元昊,莫说是一个张冰可,便是我大宋一草一木,一民一卒,也绝非可以交易之物!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朕之臣民,当以命护,不可以毫发赠敌!”
“庞籍、韩琦听旨!”
“臣在!”庞籍、韩琦精神一振,躬身应道。
“即刻以中书、枢密院名义,草拟敕令:其一,严厉驳斥西夏国书荒谬之言,申明张氏乃大宋臣子,受朕庇护,其行止非外邦可问。责令李元昊立刻收敛妄念,向朝廷谢罪!其二,诏告天下,历数李元昊背恩叛盟、僭越称制、屡犯边陲之罪,削夺其一切官爵封号,视同叛逆!其三,诏令陕西路、河东路沿边州县,即刻进入临战状态。以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副之,总揽西北军务。种世衡、狄青等将,各守要冲,整军备战,但有西夏军马犯境,坚决回击,勿待朝命!”
“臣遵旨!”庞籍、韩琦高声领命,斗志昂扬。
赵祯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沉声道:“战端既由彼启,和平已无可能,唯有举国一心,奋起抗敌,方能保我疆土,卫我臣民,申我天威!自今日起,凡有再言以女子、钱帛换取苟安者,以惑乱军心、动摇国本论处!退朝!”
言罢,赵祯不再看众臣反应,拂袖转身,从御座后屏风离开,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主战派扬眉吐气,主和派面色灰败,更多人则是感受到了皇帝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战争的沉重压力。
圣旨迅速拟就发出,以六百里加急飞驰西北,驳斥的敕令措辞强硬,将李元昊的国书斥为“狂悖无礼”、“包藏祸心”,明确声明“张氏乃朕之臣属,安危去留,自有朝廷法度,非尔外藩可得与闻”,并严词警告“若再有不臣之举,犯我疆界,天兵所指,必令尔齑粉无遗!”
消息传回福宁殿,冰可已经从秦尚宫口中知道了朝堂上发生的事,她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看着赵祯下朝回来时,那眉宇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坚毅时,涌起的心疼。
“受益……”她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凉。
“我没事。”赵祯反手握紧她,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拥抱,“可儿,你听到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更不会用你去交换什么,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低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战争真的要来了。”
“嗯。”赵祯的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李元昊不会善罢甘休。三川口……延州……很快就会成为战场,我已做了部署,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担忧,既担忧国事,也担忧她的安危,尽管她在深宫,但战争带来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我们会赢的,对吗?”冰可抬头看他。
赵祯凝视着她清澈而信任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会赢,为了你,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千千万万的子民,我们必须赢。”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
闰十二月的汴京,彻底进入了战争的轨道,李元昊的国书与归还的信物,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彻底点燃了宋夏之间积压已久的仇恨与战意,和平的假象被彻底撕碎,第一次宋夏战争的大幕,已然隆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