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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三川口战役之一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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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三川口战役之一
宝元三年(1040年初),陕北高原的寒风依旧如刀,刮过延州城外连绵的土黄色沟壑山梁,黄河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但战争的阴云已经压得这片土地喘不过气。
金明寨坐落在延州西北约六十里的一条川道交汇处,控扼着北上夏州(今靖边)的要道。寨墙以黄土夯筑,高约三丈,外围挖有深壕,寨内可屯兵数千,是延州外围三十六寨中最大、最坚固的一座。
守将李士彬,党项熟户出身,世受宋恩,官至金明寨都巡检使,麾下统领着近万蕃汉兵马,其中大半是他本族的党项战士,此人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作战悍勇,在边境二十余年屡立战功,得了个“铁壁相公”的诨号,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地位稳固,李士彬日渐骄横,对部下严苛寡恩,对辖区内的蕃部征敛无度,军中怨气暗生。
这一日午后,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自南面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宋军制式皮甲,背负弓箭,腰挎战刀,为首一人未戴头盔,露出那张在边军中极为醒目、刺着靛青色罪囚印记的面容。正是新任鄜延路都监狄青。
寨门守军认得狄青,连忙打开寨门,狄青一行驰入寨中,并未停留,直奔中军大帐,一路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寨内各处:兵卒们看似在操练、巡哨,但神色间缺乏临战的紧绷,倒是有不少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粮仓、武库前守卫松懈,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寨内一角,竟有数十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蕃民被绳索串着,由兵士看押,似是俘虏或“征发”的民夫。
“狄都监!”李士彬闻报从大帐中迎出,他年约五旬,满脸横肉,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皮裘,与周围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见到狄青,他脸上堆起笑容,抱拳行礼,但眼中并无多少敬意,狄青毕竟年轻,又是罪卒出身,虽然近年战功显著,但在李士彬这等老牌边将眼中,仍是“幸进之辈”。
“李巡检。”狄青下马还礼,神色冷峻,开门见山,“末将奉范知府之命,巡查各寨防务,金明寨乃延州西北门户,重中之重,请巡检即刻召集众将,查验军械粮秣,部署防务,末将要亲自查看寨墙、壕沟及外围哨探布置。”
李士彬笑容微滞,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碍于狄青的职责,还是侧身道:“都监请,不过……寨中一切早有章程,士卒们也日日操练,都监不必过于忧虑,那李元昊虽号称十万,我金明寨固若金汤,他岂敢来犯?”言语间,自信满满,甚至带着轻敌之意。
狄青不答,径直走入大帐,帐中几名李士彬的副将、心腹起身行礼,神色各异,狄青目光如电,一一扫过,注意到其中有两三名低级军官面生,且眼神游移,不似久经战阵的边军,他心中疑窦顿生,但未露声色。
查验兵册、点验粮草军械时,李士彬多有搪塞,声称部分兵马外出巡哨、部分粮草转运他处,狄青坚持查看了库存账簿和实际仓廪,发现账实虽有出入,但大体还能支撑,只是守军士气,实在堪忧。他抽查了几队士卒问话,应答虽无大错,但精气神涣散,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缺乏足够的认识和紧迫感。
巡查至寨墙时,狄青登上西北角的望楼,极目远眺。苍茫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几条道路蜿蜒隐入远处的山梁之后,一片死寂。但狄青久经战阵的直觉告诉他,这片寂静之下,潜藏着巨大的危险,他想起了不久前传到军中的、关于西夏国书的消息,那里面,竟敢公然提及、意图索要张娘子!
一股灼热的怒火瞬间窜上狄青心头,握在垛口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张冰可……那个九年前在汴京给她治疗烫伤的笑容清澈如水的女子,那个后来在宫中国宴上唱歌的聪慧机敏令他暗自倾慕的女子,那个他总是在梦里梦见的女子,如此的熟悉就像是前世他的娘子,那个去年身陷李元昊魔掌、让他和数千弟兄在芦子关浴血死战也要救回的女子!李元昊这厮,掳掠不成,竟敢在国书中如此折辱!将她当作可以交易的货品,更是对大宋、对官家、对所有知晓她为人的将士的莫大侮辱!
“李元昊……”狄青牙关紧咬,低声吐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意凛然,“你若敢来,我狄汉臣必让你有来无回!”他想起了芦子关那场血战,那是宝元二年初,冰可被劫往西夏途中,官家赵祯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李元昊的队伍越过芦子关西行!一旦出了那个山口,再想救人难如登天。
当时还只是低级军官的狄青,奉命率本部千余人,联合其他几部,在芦子关口拼死阻击数倍于己的西夏精骑。那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尸横遍野,血染山坳。狄青身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最终勉强守住了阵地,为后续援军和营救行动争取了时间,也正是那一战,他悍勇无双的表现被上司赏识,开始进入高阶将领的视野。
“都监,看那边!”身旁一名亲兵突然指向西北方一道山梁,狄青凝神望去,只见极远处似乎有细微的烟尘扬起,片刻后又消散无踪。是牧民?还是西夏的游骑?
“加派双倍哨探,向西北、北面两个方向延伸三十里。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狄青沉声下令。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李士彬的骄惰、军中的涣散、那些面生的军官……还有这死寂中潜藏的杀机。
下了望楼,狄青找到李士彬,严肃道:“李巡检,军情紧急,绝非儿戏,末将观寨中防务,多有疏漏,士卒士气不振,请巡检立即整肃军纪,加强巡哨,清理寨外射界,深挖壕沟,尤其要警惕敌军细作混入,近期若有来投的蕃部或散兵游勇,务必严加甄别,集中看管,不得轻易编入军中或放入寨内要害之地!”
李士彬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都监未免太过小心了,我金明寨经营多年,铁桶一般,那些来投的,多是仰慕天朝、不堪西夏压榨的苦哈哈,岂会是细作?老夫自有分寸。”
狄青知他听不进去,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再次强调:“李元昊狡诈无比,惯用反间、诈降之计,此刻非常时期,宁可错查,不可错放!若因疏忽导致寨破,不仅延州危殆,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好了好了,狄都监!”李士彬终于不耐,摆摆手,“你的意思老夫知道了,范知府那里,老夫自会禀明防务,都监还要巡查他寨,就不多留了。”竟是下了逐客令。
狄青深深看了李士彬一眼,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抱拳一礼:“既如此,末将告辞,望巡检以大局为重,慎之又慎!”言罢,转身大步离去,心中却如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金明寨这个所谓的“铁壁”,内部早已出现了裂痕。
离开金明寨,狄青马不停蹄,又巡查了附近的几个小寨,情况大同小异,守将大多倚仗李士彬马首是瞻,对狄青的警示敷衍了事,傍晚时分,狄青回到延州城,立刻求见范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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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汴京皇宫,福宁殿内烛火通明,赵祯刚刚与枢密院、中书的大臣们商议完西北粮草调运事宜,眉宇间疲惫深重。
冰可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轻轻走进来,见他以手撑额,闭目蹙眉,心中揪痛,她放下汤碗,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摩太阳穴,赵祯没有睁眼,只是向后靠了靠,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低声叹道:“可儿,延州范雍又来了奏报,说近日边境有西夏小股部队骚扰,但亦有蕃部首领遣使表示不愿随李元昊叛宋,甚至有人率众来投……范雍认为,李元昊或许外强中干,内部不稳,有求和之意。”
冰可按摩的手微微一顿。求和?李元昊会在这个时候求和?她脑中那点来自后世、模糊不清的历史记忆开始翻腾,她记得宋夏第一次大战,宋军好像输得很惨,三川口!可是具体怎么输的?李元昊用了什么计策?
她努力回想自己穿越前,查阅仁宗时期资料时,偶然扫过的关于宋夏战争的只言片语,不是专门研究,只是匆匆一瞥,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但她隐约记得,好像有提到李元昊擅长用诈……诈降?反间计?
“受益,”冰可的声音有些发紧,“李元昊这个人,狡诈无比,绝不可轻信,他这个时候派人示好、表示内部不稳,甚至有人来投,很可能都是诡计!目的就是让我们放松警惕!我记得……我记得好像他特别会用诈降计,让奸细混进我们的堡垒,然后里应外合!”
赵祯睁开眼,转身看向她,眼中带着深思:“你也这么想?韩琦、范仲淹来的密奏中,也提醒要警惕李元昊使诈,只是前线将帅,尤其是范雍,年事已高,求稳心切,容易被这些表象迷惑。”
冰可急道:“那赶紧提醒范知府啊!还有那个……那个金明寨的守将,是不是姓李?他好像是党项人?李元昊会不会对他用反间计?”她拼命搜索记忆,似乎有个守将被李元昊用计拿下了,导致了连锁惨败。
“金明寨守将李士彬,确是党项熟户。”赵祯点头,“此人有勇力,但近来听闻有些骄纵,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朕已下旨申饬范雍,令其加强戒备,对所有来投者严加审查,只是……”他苦笑一下,“圣旨传到延州,至少需四五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四五日!冰可的心直往下沉,现代一个电话、一份电报就能解决的事情,在古代却需要战马奔驰昼夜不息,等圣旨到了,谁知道前线会发生什么?
“那就用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受益,一定要告诉他们,千万不要相信李元昊的求和,千万不要轻易接纳来路不明的投诚者,尤其是金明寨!”冰可抓住赵祯的手臂,语气近乎哀求,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却无力改变那缓慢的通讯速度,这种清醒而无力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赵祯看着她焦急苍白的脸,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好,我这就命人用八百里加急再发一道密旨,着重提醒诈降与反间之险,可儿,别怕,我不会让李元昊得逞,前线还有韩琦、范仲淹,还有种世衡、狄青他们,狄青……”他顿了顿,想起芦子关那个拼死血战的年轻将领,“他是个敢战、能战、也会动脑子的人,有他们在,延州不会轻易有失。”
听到狄青的名字,冰可心中微微一颤,那个面容酷似她前世恋人、却有着这个时代铁血英气的将军,她记得他看自己时,那瞬间恍惚又迅速掩饰的眼神,去年自己能脱险,狄青在芦子关的死战至关重要,她欠他一条命,更不愿看到他和其他将士因为奸计而白白牺牲。
“狄将军……他一定也很愤怒吧?国书的事。”冰可低声道。
赵祯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沉:“军心可用,亦需引导,李元昊国书辱及你,便是辱我大宋全军将士,这一点,韩琦、范仲淹他们知道如何激励士气,只是……”他紧了紧手臂,“委屈你了,可儿,被卷入这等风波。”
冰可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不怕,只要你在,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我只是恨自己,知道一些,却又知道得太少,帮不上大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赵祯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的提醒,至关重要,我这就去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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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狄青的巡查报告和警示送到了范雍案头,几乎同时,来自汴京的第一道提醒加强戒备、勿中诡计的旨意也到了。
范雍坐在延州府衙书房内,看着狄青措辞激烈、直指金明寨防务松懈、李士彬骄惰的报告,又看看皇帝语重心长、提醒诈降风险的旨意,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面前还放着另外几份文书:一份是鄜延路下属几个军寨报来的“西夏内部不稳,有部族来投”的消息;一份是今日上午刚收到的、据说来自西夏方面的“密信”,信中语气“恭顺”,暗示李元昊用兵实属不得已,若大宋肯稍作“安抚”,或可罢兵,还有一份,是李士彬刚派人送来的简报,声称近日接纳了百余名从夏州逃来的党项牧民,皆是精壮,已补充入巡哨队伍,并信誓旦旦保证“金明寨万无一失”。
老知州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从理智上,他当然知道官家和狄青的提醒有道理,李元昊不是善类,但从情感和现实压力上,他太希望这场战争能避免,或者至少推迟,延州城防虽固,但外围寨堡分散,兵力不足,真正面对西夏倾国之兵,他毫无把握,若李元昊真有缓和之意,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能为韩琦、范仲淹大军到来争取时间。况且,那些来投的蕃部,若是真心,不仅能补充兵力,更能瓦解西夏人心,岂能一概拒之门外?
“狄青年轻气盛,未免太过疑神疑鬼。”范雍最终摇了摇头,提笔给狄青回复,“李士彬老于边事,自有分寸,眼下当以稳固防务、收拢人心为上,不可过于猜忌,寒了来归者之心。”至于皇帝的旨意,他决定采取折中方案:明面上发令各寨加强戒备,审查来投者,但实际上,对于李士彬这等资深边将的操作,他选择了默许和信任,他特意给李士彬去了一封私信,勉励其“忠于王事,善抚来归”,隐约表达了希望金明寨能成为招抚西夏离心部族榜样的意思。
当狄青收到范雍的回文时,正是他在延州城内整训自己直属的“斥候游击营”和挑选先锋敢死之士的时候,看完回文,他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范公老矣!”狄青对身边最信任的副将低吼,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李士彬刚愎自用,军中怨声载道,此乃取败之道!那些来投者,分明就是李元昊的钓饵!为何就看不明白!”他想起冰可可能因前线将领的愚蠢而再次陷入险境,想起芦子关死去的弟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但他不能违抗军令,范雍是主帅,他的职责是执行和建言,而非抗命。
狄青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金明寨的位置,又看向金明寨西北方向那些复杂的川道沟壑。
“范公不准我干预金明寨防务,但并未禁止我自行侦察、备战。”狄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副将道,“从游击营中挑选最机警、最熟悉地形的五十人,分成十队,从明日起,昼夜不停,轮番潜出延州,向金明寨以北、以西方向渗透侦察。重点是这些川道、山谷、水源地,我要知道,李元昊的主力究竟藏在哪片山后面!一有大规模敌军集结的迹象,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回报!”
“是!”副将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将军,若发现敌军,但范公和延州不发救兵……”
狄青闭上眼,复又睁开,寒光凛冽:“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拖住他们!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李元昊轻易围了金明寨,兵临延州城下!”他想起了国书上那段刺眼的文字,想起了那张清澈的笑脸,有些底线,必须用血来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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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辽国中京大定府,南枢密院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耶律宗真仔细阅读着刚刚由南院细作传回的最新密报:宋延州知州范雍态度犹豫,似有息事宁人之意,金明寨守将李士彬接纳大量“投诚”蕃兵,宋帝虽下旨警惕,但前线执行似有折扣,西夏左厢军主力确已秘密集结于绥州以北某处山谷,动向不明。
“李元昊……果然出手了。”耶律宗真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范雍……赵祯用此人守延州门户,可谓失策。”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在宋、夏、辽交界处游移。
“陛下,”南院枢密使萧孝穆躬身道,“据报,西夏军精锐尽出,志在必得,宋军延州一路,将骄兵惰,范雍无断,恐难抵挡,我军是否按原计划,向宋边境施加压力?或可遣使至汴京,探探赵祯口风?”
耶律宗真沉默片刻,按照最有利的算计,此刻应该立刻陈兵宋辽边境,甚至提出一些“旧议”如关南之地,让赵祯首尾不能相顾,最大化辽国利益,但是……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若宋军延州大败,赵祯威望受损,朝中主和之声必然高涨,到那时,李元昊气焰更炽,会不会再次提出索要冰可?赵祯还能像上次那样强硬吗?朝中那些“务实”的大臣,会不会为了停战而逼迫赵祯妥协?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缠绕着他,他既希望看到赵祯受挫,又不愿看到冰可落入李元昊之手,既想趁火打劫,又隐隐觉得若宋夏之战过早分出胜负尤其是西夏大胜,对辽国长远未必是好事。
“再等等。”耶律宗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令南京、西京两道兵马继续整备,做出威慑姿态即可,暂不越境挑衅,派往汴京的使臣……可以出发,但不提具体条件,只表达‘关切’和‘调停’之意,朕要看看,李元昊这第一刀,能砍得多深,赵祯……又能扛得多硬。”
他要观望,在这场风暴中,谁会被击垮,谁又能屹立不倒,而那个牵动他心绪的女子,又将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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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的夜,寒冷刺骨,金明寨内,新接纳的百余名“投诚”党项壮丁被分散编入各队,他们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对寨内布局、守军换防规律似乎格外留心,寨墙上的守军裹着皮袄,呵着白气,目光大多投向寨内温暖的灯火,对寨外漆黑的荒野缺乏警惕。
李士彬在自己的大帐内饮酒作乐,认为狄青的警告纯属杞人忧天,范雍的默许更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延州城内,范雍在忐忑中终于等来了韩琦、范仲淹已至永兴军路京兆府的消息,略略松了口气,将希望寄托于这两位“能臣”尽快到来主持大局。
狄青派出的精锐斥候,像幽灵一样融入金明寨以北的夜色山峦中,寻找着敌军主力的蛛丝马迹。
汴京皇宫,八百里加急的第二道密旨,带着冰可的焦虑和赵祯的坚决,正朝着延州方向星夜奔驰。
而在绥州以北某条人迹罕至的巨大山坳里,连绵的营帐望不到边,篝火如星海。
中军大帐中,李元昊卸下了白日接见“宋使”实为他派去的诈降人员时伪装的“愁苦”与“犹豫”,恢复了一代枭雄的冷厉与霸气,他抚摸着腰间宝刀,目光仿佛穿透帐壁,看到了南面那片他志在必得的土地,以及……那个让他念念不忘、不惜以国书相激的冰可。
“赵祯,你不给,朕便自己来取。”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金明寨……便是第一个祭品,三川口……将是尔等宋军的葬身之地!”
寒风卷过高原,呼啸声如鬼哭,又似战鼓擂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第一次宋夏战争的首场大战——三川口之战,其惨烈的序幕,已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