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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宫阙密报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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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宫阙密报
子时末，赵祯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回到了寝宫福宁殿，身上的常服尚未换下，石全便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悄无声息地呈了上来。
“官家，皇城司都知杨怀敏刚刚送来的，关于今夜……张姑娘与西夏太子行程的……完整密报。”石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赵祯的心脏猛地一缩，先前那些零碎的急报已让他心绪难平，此刻这份由皇城司最高级别的探事头目之一亲自整理呈送的“完整密报”，意味着其中的内容将更加详尽，也更可能……更加刺目。
他挥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下石全在一旁伺候，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他定了定神，接过铜管，取出里面卷得紧密的素帛，缓缓展开。
墨迹犹新，字迹工整冷静，是标准的皇城司密报文体，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却因记述的内容本身，而字字千钧。
“天圣八年十一月初五夜，酉时至子时，礼部外事协理张氏冰可，由西夏太子李元昊及其亲兵护卫陪同，先后出入瓦舍‘绾青楼’及‘撷芳楼’详录如下：”
赵祯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扫过。
密报先是简述了在“绾青楼”的情况，提到冰可点名要见头牌“玉郎”及另一少年“清泉”，描述了冰可与玉郎等人交谈的内容，从询问出身、行业现状，到探讨诗词音乐，特别标注了玉郎在得知冰可便是紫宸殿上作诗唱歌之人后的激动反应，以及冰可“平等相待”、“无狎昵之态”、“所言多涉尊重理解之词”。也记录了李元昊全程“静坐旁听，目光多落于张氏，状似护卫，未置一词，亦未挑选郎君相伴”。
接着是“撷芳楼”的部分，详细记述了冰可发起“击鼓传花”游戏，询问绿萼等妓女出身往事，与众人饮酒谈笑。重点提到了李元昊被问及“最尴尬之事”时，坦然讲述少年围猎出糗的经历，“引众人发笑，气氛融洽”。还记载了花魁蝶衣献艺后，冰可上前称赞其技艺，并说出“艺术无高低贵贱，唯真诚动人”等语。
密报的最后部分，描述了分别时的场景：“张氏取异域糖食‘巧克力’分赠李元昊及其护卫三人。赠李元昊时言‘此物可悦心情’，赠其护卫时，特强调‘感谢你们所有人’、‘你们让我安心’。李元昊之亲兵队长浪埋，受赠后情绪激动，单膝跪地，称‘护卫姑娘是荣幸’，李元昊全程注视张氏，未阻止，神色……似有触动。”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附注：“注：绾青楼之玉郎、撷芳楼之绿萼，均为我司暗桩，所报细节，皆经核实。”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祯捏着素帛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翻腾的痛苦、嫉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是的，骄傲，尽管心如刀割，但他无法否认，密报中描绘的那个女子：他的冰可姐，是如此的光芒四射，她在那种地方，没有自轻自贱，没有同流合污，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等与真诚，赢得了那些身处泥淖之人的尊敬，甚至让李元昊那样桀骜的枭雄也收敛锋芒，甘心充当“护卫”。
她就像一道纯净而温暖的光，照到哪里，哪里冰封的壁垒似乎就开始松动，她能轻易地看透人心底层的柔软，能用最朴素的话语给予最珍贵的尊重，玉郎的激动，绿萼的泪光，护卫的单膝跪地……都是这光芒力量的最好证明。
可是，这道光，此刻却照在别人身上，被李元昊那样的人贪婪地注视着、陪伴着！
“像护卫一样体贴入微……”赵祯低声重复着密报中的字句，只觉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李元昊是何等骄傲之人？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动了心？
一想到李元昊可能用同样专注、甚至更炽热的目光看着冰可，一想到冰可可能对他展露笑颜，密报中明确写了“气氛融洽”、“众人发笑”，赵祯就觉得胸腔里堵得快要爆炸。
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还剩两粒巧克力，这是冰可姐塞给他的，还亲手剥了一粒喂到他嘴里，当时那瞬间的甜蜜与悸动犹在唇齿之间。
他慢慢剥开另一粒金色的锡纸，将那块光滑的褐色物体放入口中，微苦的滋味率先弥漫开来，随即是汹涌而醇厚的甜，带着奇异的香气，缓缓流淌，仿佛能暂时抚平心口的灼痛。
冰可姐就有这样的魔力，她不刻意笼络，不施展手段，只是用她本真的善良、平等和真诚，就能轻易地靠近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为她折服，连李元昊那样的人，连他身边那些刀头舔血的护卫，都难以抵挡。
这样的她，如何不让人爱到骨子里？又如何不让人……忧惧到骨子里？
爱她的，恐怕不止他赵祯一人，李元昊的眼神，密报中那句“神色似有触动”，已经说明太多问题，那不是一个猎人对猎物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让他心折的女人的注视。
而他的冰可姐，似乎对李元昊也并无多少恶感，甚至能与他谈笑风生，一起“探险”寻乐。
赵祯将口中的巧克力慢慢咽下，那甜味却化不开喉头的苦涩，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中一片空洞的痛楚。
石全在一旁垂首侍立，不敢出声，他能感受到官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切的无力与哀伤，作为贴身内侍，他比旁人更清楚官家对张娘子的心意，也更清楚这重重宫墙、巍巍皇权背后，那份爱而不得、护而不能的悲哀。
“石全。”良久，赵祯沙哑的声音响起。
“老奴在。”
“杨怀敏送来的这份东西……”赵祯指了指御案上的素帛，“除了朕，还有谁可能看到？”
石全心念电转，低声道：“皇城司密报，直达御前，杨都知是官家提拔的人，应知轻重，只是……绾青楼和撷芳楼既是皇城司暗桩所在，消息来源便不止一处，太后在皇城司内……亦有耳目，即便看不到这份完整密报，大概也能知晓七分。”
赵祯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太后怎么会不知道？说不定，那份关于冰可姐“不简单”的认知，此刻正在太后心中发酵。
“朕知道了。”赵祯挥了挥手，“你下去吧。今夜之事，不必再提。”
“是。”石全躬身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空荡荡的福宁殿内，只剩下赵祯一人，烛火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老长，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冰可与玉郎、绿萼等人对话的部分，关于她那些“平等”、“尊重”、“艺术无贵贱”的言论。
他的冰可姐，心里装着这样一个广阔而温柔的世界，她看到的是人，是故事，是才华与挣扎，而非身份与标签。
这样的她，真的适合被禁锢在深宫之中，成为无数妃嫔中的一个，整天面对那些无休止的算计、争宠、和虚伪的礼仪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他痛苦。
他爱她，想拥有她，想给她最好的一切，可他所能给的“最好”，对她而言，或许正是最沉重的枷锁。
而李元昊……那个来自草原的太子，他能给她的，会不会是他赵祯给不了的“自由”？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嫉妒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紧紧攥住手中剩下的那颗巧克力，仿佛那是他与冰可姐之间仅存的、实实在在的联结。
冰可姐，我该怎么办？
同一夜，崇徽殿的灯火也未曾熄灭。
刘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同样拿着一份报告。内容不如赵祯那份详尽，但核心信息分毫不差：张冰可与李元昊夜游瓦舍，出入男风馆与妓院，相处融洽，张氏言行出格却奇异地赢得尊重，李元昊姿态异常温和。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中锐利的光芒在缓缓流动。
“艺术无高低贵贱，唯真诚动人……”太后低声念着报告中引用的冰可的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平等相待，尊重理解……呵呵，好一个张冰可。”
她放下报告，看向侍立的女官：“你怎么看？”
女官斟酌道：“回太后，此女行事，确与寻常女子迥异，身处风尘之地，非但不避嫌，反能泰然处之，甚至……教化感召于无形，观其言行，心志之坚，见识之广，格局之大，恐非池中之物，李元昊对其态度转变，便是明证。”
“非池中之物……”太后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更有冰冷的算计。
“是啊，哀家原先只当她是一枚有些特别的棋子，用来拴住李元昊那头狼，现在看来，这枚棋子本身，就有着搅动棋局的能力。”
“太后，那是否……”女官欲言又止。
“是否要尽早控制或除去？”太后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至少现在不必，她对李元昊的影响是正向的，能让那头狼收起利爪，变得‘温顺’，这对我们有益，至于她本身……”太后顿了顿，“哀家倒想再看看，她还能做到什么地步，一个能轻易赢得敌人护卫真心跪谢的女子……有趣，实在有趣。”
太后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正在平康坊小院安睡的女子。
“继续盯着，尤其是她和官家那边的动向。”太后吩咐道，“还有，敲打一下皇后那边，让她安分些，眼下，这枚棋子还有大用。”
“是。”
太后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张冰可……你究竟是个意外，还是上天送来的礼物？抑或是……潜在的祸患？
无论如何，在这盘以江山为棋局的博弈中，你已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卒子。你的分量，正在悄然增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