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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暗涌涟漪     第 ...

  •   第四十九章·暗涌涟漪

      十一月初九的清晨,汴京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雾中。

      冰可醒来时,窗棂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那幅挂在床对面的御赐画像,画中的自己在晨光中仿佛也在微笑。

      “又是新的一天。”她伸了个懒腰,赤足下床。

      小雪已经烧好了热水,铜盆里热气蒸腾。冰可洗漱完毕,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三个月了,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但也没有无休止的工作消息和业绩压力。

      “夫人,今日穿什么?”小雪打开衣柜。

      冰可想了想:“把那套骑马装找出来,下午要跟李元昊去骑马射箭。”

      那是上次从锦绣坊给定制的,深栗色的皮质上衣,配同色马裤,收腰设计,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刺绣。林溪说她穿上一定好看,事实上,当她第一次试穿时,林溪的眼神暗了暗,然后把她拉进怀里吻了很久。

      “林溪……”冰可轻轻抚过那件上衣的领口,心里涌起一阵思念。

      他走多久了?西北现在应该更冷,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穿那套羽绒服,有没有围着她从现代带来的那条黑色羊绒围巾。

      她摇摇头,把思绪拉回当下,换好衣服后,她走到书案前,拿出那支黑色的签字笔,这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在这时代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找了一张素笺,她歪着头想了想,开始写字,她的硬笔字其实一般,加上久不写字,有些生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午出去陪姐吃个饭,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记得穿成姐喜欢的样子!冰可姐”

      写完自己看了看,忍不住笑了,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两个错别字,“隔”字写得太挤,“商量”的“量”少了一横。但她懒得重写,反正赵助理不会介意。

      她把纸条折好,用一小块蜂蜡封口,然后出门。

      那辆“古代版劳斯莱斯幻影”果然已经等在巷口。车夫如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驾座上,霜雾凝结在他的眉毛和胡须上。

      “师傅早!”冰可把纸条递过去,“麻烦您去一趟大理寺,帮我找周正言周大人,把这个交给他,请他转交给赵助理。”

      车夫接过纸条,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冰可有时候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哑巴。

      看着马车驶离巷口,冰可回到院里,小雪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小米粥,腌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炊饼,冰可边吃边想,中午带赵助理去哪里吃饭好。

      那个孩子最近压力太大了,家里逼婚,工作不顺,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作为比他大十岁的“姐姐”,她觉得有责任开导开导他。

      西北,秦凤路,渭州城外三十里,赶了九天的路,终于到了!

      林溪站在一处山岗上,眺望着远处西夏军寨的轮廓,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那条冰可从现代带来的黑色羊绒围巾,柔软而温暖,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头儿,哨探回来了。”一个下属从身后走来,压低声音,“西贼那边最近确实有异动,新增了三个军寨,都在边境线上,屯粮、练兵,看样子开春要有动作。”

      林溪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思绪已经飘回汴京。

      可儿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刚起床不久吧,她总是睡到自然醒,然后赖床一会儿才起来,她会先喝一杯温水,这是她的习惯,说对身体好,然后坐在妆台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在脸上涂抹。

      她化妆的样子很认真,微微皱眉,舌尖轻轻抵着上唇,画完会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然后满意地笑一笑。

      林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头儿?”下属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诧异。

      林溪回过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知道了,让兄弟们继续盯着,重点查他们粮草运输的路线。”

      “是。”领命而去。

      林溪解开大氅,露出里面那件羽绒服,这也是可儿特意给他做的,锦绣坊的裁缝起初不明白什么是“羽绒”,冰可亲自画了图纸,解释了填充鸭绒的原理,还示范了如何缝制隔层防止跑绒。

      那件衣服最终做出来时,轻便得不可思议,却异常保暖,裁缝们惊为天人,冰可却只是笑笑:“在我们家乡,这很常见。”

      他知道,他的可儿是1000年以后的人!

      林溪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感受着那份暖意,这衣服不仅保暖,更重要的是,这是可儿为他准备的,她一针一线地设计,一遍遍地跟裁缝沟通,就为了让他在西北的寒风中少受些苦,都带着她的气息和牵挂。

      “可儿……”林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看着手里十二年前留给他的照片,眼中闪过罕见的柔软。

      他想起临行前夜,她为他收拾行李的样子,跪坐在榻边,把衣物一件件叠好,嘴里还念叨着:“西北冷,要多穿点……围巾一定要围,别嫌麻烦……”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早点回来,我等你。”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着,现在想来,应该多说几句的,应该告诉她,他每天都会想她,应该告诉她,没有她在身边,连呼吸都觉得空落。

      “头儿!”又一个暗卫掠上山岗,“汴京来的密报。”

      林溪接过那小小的铜管,拧开,取出里面的纸卷,是皇城司的日常通报,但最后附了一行小字:“张氏近日陪同西夏太子游览汴京,出入瓦舍、角抵社、夜市等处,相处甚洽。官家密切关注。”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纸卷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李元昊……

      那个西夏太子,他在西北打交道不止一次,野心勃勃,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接近可儿,绝不只是为了“游览汴京”。

      而官家……赵祯,林溪早就知道,那位年轻的皇帝对可儿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那份关注里,有欣赏,有好奇,或许还有更多。

      可儿知道吗?她大概不知道吧,她总是那样,对谁都真诚,对谁都友善,却从不深想背后的复杂。

      “头儿,怎么了?”暗卫注意到他骤冷的神色。

      “没事。”林溪将纸卷凑到火折子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传令下去,加快进度,我要在腊月前回京。”

      “是!”

      灰烬在寒风中飘散,林溪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

      可儿,等我。

      福宁殿。

      赵祯刚下早朝,身上还穿着那身沉重的朝服。今日朝会上,太后一党又提出了增加江南赋税以充边饷的议案,他据理力争,最终勉强压了下去,但身心俱疲。

      “官家,大理寺周大人求见。”石全轻声道。

      “周正言?”赵祯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周正言进殿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官家,冰可姑娘托臣转交的。”

      赵祯一愣,接过那张纸,触手的质感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宣纸或绢帛,打开一看,那歪歪扭扭却生动无比的字迹跃入眼帘: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午出去陪姐吃个饭,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记得穿成姐喜欢的样子!冰可姐”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错别字上停留片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冰可姐……总是这样,明明字写得一般,还理直气壮地“通知”他,明明知道他心里苦,却用这种霸道又可爱的方式约他出去。

      “她……还说了什么?”赵祯问,声音有些发干。

      周正言犹豫了一下:“张娘子只让车夫把纸条送到大理寺,请臣转交,不过臣看得出,她是真心想见您,这几日她陪着西夏太子,看似轻松,实则……”

      “实则什么?”

      “实则也不容易。”周正言低声道,“李元昊对她势在必得,太后那边又……张娘子夹在中间,却还能保持那样的豁达开朗,臣着实敬佩。”

      赵祯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冰可的处境?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无力?

      “她约在哪里?”他问。

      “樊楼”

      赵祯想了想:“你去准备一下,朕……我换身衣服就出宫。”

      “官家,”周正言欲言又止,“今日下午,西夏太子约了张娘子骑马射箭。您中午见她,若是让李元昊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赵祯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大宋的汴京,朕……见谁,还需要看他脸色?”

      话虽如此,他还是补了一句:“我会小心。”

      周正言退下后,赵祯走到屏风后更衣,石全捧来几套常服,他选了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冰可说过,他穿浅色好看,显得温润。

      “官家真的要去?”石全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担忧地问。

      “去。”赵祯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朕……好久没真正笑过了。”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皇帝,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和算计,他可以只是赵受益,一个被家里逼婚、工作不顺的普通年轻人。

      换好衣服,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冰可上次给他的“护手霜”,说冬天干燥,抹这个手不会裂,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那股淡淡的香气让他想起她。

      准备好后,他带着石全和两名便装侍卫,悄然出宫。

      冰可选的地方是樊楼,没错,又是樊楼,她觉得这里菜好,环境好,视野也好。

      她先到一步,要了三楼临窗的雅间,今日她穿了那套骑马装,深栗色的皮质上衣衬得她腰身纤细,马尾高高束起,用那个水晶发抓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慵懒又娇媚。

      没戴耳环,只化了淡妆,口红选了MAC的,薄涂一层,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气色极好。

      她点了几个菜:蟹酿橙、洗手蟹、莲花鸭签,还有一道新菜“爆炒腰花,”等菜的时候,她趴在窗边看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冰可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可回头,眼睛一亮。

      赵祯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如画。他今天确实穿了“姐喜欢的样子”——干净,清爽,有种书卷气的俊美。

      “赵助理!”冰可站起来,笑着招手,“快来快来,菜刚点好,你今天真好看!”

      赵祯耳根微红,走进雅间在她对面坐下,石全和侍卫守在门外。

      “等很久了?”他问。

      “没多久,我也刚到。”冰可给他倒茶,“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最近又没睡好?”

      赵祯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微微一颤:“还好,就是……家里的事,烦心。”

      “逼婚?”冰可眨眨眼,“要我说,婚姻大事不能将就,娶个不喜欢的,一辈子难受,人生苦短,得为自己活。”

      赵祯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有些责任,推不掉。”

      “责任归责任,幸福归幸福。”冰可托着腮看他,“这个世界我们只来一次,所以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才十九岁,别活得像个老头。”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那种穿越者特有的、超脱于时代的通透,赵祯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堵沉重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

      “冰可姐总是这么豁达。”他轻声道。

      “不是豁达,是看开了。”冰可夹了一块蟹酿橙放到他碟子里:“尝尝,据说这道菜很费功夫,人生就像这菜,工序复杂,但最终是为了好吃、为了享受,别本末倒置了。”

      赵祯尝了一口,鲜甜在口中化开,他抬眼看着她,忽然问:“冰可姐,如果……如果你喜欢的人,和你的责任冲突了,你会怎么选?”

      冰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问题好深奥,不过对我来说,喜欢的人就是最大的责任,对他负责,对这份感情负责,至于其他的……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她说得轻松,赵祯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可他是皇帝,皇帝的规则,能打破吗?

      “对了,”冰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你知道吗,官家给我送礼物了!御赐的糕点,还有一幅他亲手画的画像!”

      赵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画……画像?”

      “对啊!”冰可兴奋地比划:“画得可好了!把我画得特别像,尤其那眼神,简直绝了!你说陛下怎么画得这么传神?那天国宴上灯光那么暗,他又坐得远,应该没看清我吧?”

      赵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垂下眼睛,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官家……官家或许之前就注意过你,西园雅集,或者别的场合。”

      “是吗?”冰可歪着头想了想,“有可能,不过官家人也太好了吧?不但给我画画,还天天派那个‘古代版劳斯莱斯’接送我,还派了暗卫保护,虽然林溪也派了,但官家这份心意,我真的好感动。”

      她说着,眼眶居然有点红:“我从小到大,除了爸妈和林溪,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官家他……他真是个好人。”

      赵祯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想告诉她,那不是官家,是我,是我在保护你,是我在想着你,是我夜不能寐地画你的画像。

      但他不敢,他怕一旦说破,那份纯粹的关系就变了,怕她看他的眼神里,会多出敬畏、疏离,或者别的什么。

      “官家他……确实仁厚。”赵祯最终只能这么说。

      “对了,”冰可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你一个优点。”

      “什么优点?”

      “你先夸我一下,我再告诉你。”

      赵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含笑的眼,那微翘的唇,心跳如擂鼓,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很美。”

      冰可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你的优点就是很诚实!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马尾随着动作晃动,发间的水晶在阳光下闪烁,赵祯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他心底深处涌上来,冲破所有阴霾,让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这就对了嘛!”冰可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常想一二,不思□□,事事如意。”

      她的手指温暖柔软,触碰的瞬间,赵祯整个人都僵住了,那股电流般的触感从脸颊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耳根发烫,心跳失序。

      冰可却浑然不觉,又夹了一块莲花鸭签塞进他嘴里:“尝尝这个,据说樊楼的招牌。”

      赵祯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他的全部感官都停留在刚才那一触,她捏了他的脸,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就像对待一个宠爱的弟弟。

      可他不是弟弟,他是皇帝,是暗恋她的男人。

      “冰可姐……”他艰难地开口,“你……你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冰可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哦,你是说我捏你脸?哈哈,不好意思啊,我这是职业病,我是做……做美容行业的,对好看的脸没有抵抗力,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就忍不住想碰碰。”

      她说得坦荡,赵祯却更难受了,原来只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是他。

      “不过你放心,”冰可又补充,“我只对特别好看的人这样,比如你,比如林溪,比如……呃,李元昊其实也还行,但他那种帅太有攻击性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说到林溪时,眼神温柔下来,那种温柔,赵祯从未在她看自己的眼中见过。

      他心里一阵刺痛,低头喝茶掩饰。

      接下来的时间,大多是冰可在说,他在听,她说起这几天的见闻:相扑的热闹,夜市的繁华,和范仲淹、晏殊的偶遇,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

      赵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点头,他喜欢看她这样鲜活的样子,喜欢听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见解。在她身边,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那些沉重的政务、太后的压力、朝堂的争斗,都暂时远去了。

      他只是赵受益,一个听姐姐讲故事的弟弟。

      可是他知道,这只是偷来的时光,门外,石全在等着提醒他回宫,窗外,这汴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而樊楼二楼的另一个雅间里,李元昊正透过半开的窗,死死盯着这边。

      李元昊今日原本是来樊楼赴一个盐商的约,那商人在宋夏边境做买卖,想通过他打通些关系。

      约在午时,他提前到了,坐在雅间里喝茶时,无意间往窗外一瞥,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冰可。

      她今天穿了骑马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趴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然后他看到了走进雅间的那个人,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温润如玉:赵祯。

      李元昊的手猛然握紧了茶杯,青筋暴起。

      原来如此,十一月初一国宴上,他当众求娶冰可,赵祯以“已许配宗室”为由当场回绝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皇帝,为什么要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坚决地驳回使臣的请求?

      听探子说,昨天上午赵祯赐她御笔画像,赐她宫中点心,派专车接送,他就更怀疑了。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赵祯看着冰可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温柔,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那不是皇帝看臣民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

      而冰可显然毫不知情,她对着赵祯笑,给他夹菜,甚至……伸手捏了他的脸。

      李元昊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嫉妒,还有一丝莫名的……共鸣。

      同为男人,他太明白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迷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赵祯知道冰可和林溪同居吗?一定知道,皇城司是干什么的?皇帝的眼线遍布全城,他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还这样……李元昊忽然想笑。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为情所困,原来坐拥天下的皇帝,也会爱而不得。

      他望向冰可,她正笑得灿烂,不知说了什么,赵祯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是李元昊从未在公开场合见过的、属于赵祯私人的表情。

      冰可……你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西夏太子为你倾心,让大宋皇帝为你隐瞒身份、甘当“助理”,让皇城司暗卫首领为你守候。

      李元昊放下茶杯,眼神逐渐深沉。

      如果之前他对冰可的追求,还带着三分猎奇、七分征服欲,那么此刻,这份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要她,不仅仅因为她特别,更因为连赵祯都想要却得不到的女人,他李元昊一定要得到。

      这是一种竞争,一种证明,一种属于雄性的本能。

      “太子?”对面的盐商小心翼翼地问,“您在看什么?”

      李元昊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没什么,我们继续谈。”

      但他的心,已经不在谈生意上了。

      “说起来,”冰可忽然想到什么:“我还没当面谢过官家呢,那天国宴匆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赵助理,你说我要是想见官家,该怎么见啊?”

      赵祯刚入口的茶差点呛到:“见……见官家?”

      “对啊……”冰可托着腮,眼神憧憬:“我想当面谢谢他,谢谢他的画,谢谢他的保护,谢谢他……嗯,总之就是谢谢,而且我也好奇,官家长什么样?国宴上离得远,没看清,画像画得那么好,本人一定更好看吧?”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现代人“追星”的心态。

      赵祯却如坐针毡,他该怎么回答?说官家很忙?说官家不见外臣?还是说……官家就在你面前?

      最终,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官家日理万机,恐怕……不太方便。”

      “哦……”冰可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总有机会的,对了,官家喜欢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准备个礼物,托你转交?”

      “官家他……”赵祯想了想,“喜欢字画,喜欢音律,也喜欢新奇的事物。”

      比如你……他在心里补充。

      “新奇的事物?”冰可眼睛一亮,她掰着手指算:“我还有一瓶香水,是准备送朋友的,没来得及送就……嗯,就到这里了,香水官家可能不喜欢,太香了,还有一副墨镜,这个有意思,戴上之后看东西颜色会变深,大太阳天特别实用,不过官家深居宫中,大概也用不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赵祯安静地听,那些陌生的词汇:香水、墨镜、护肤品,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那个世界,他永远无法触及,就像她,他可能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冰可姐,”他忽然打断她:“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冰可愣了愣:“什么意思?”

      “比如,”赵祯艰难地说:“比如你信任的朋友,其实对你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情,你会生气吗?会……离开吗?”

      冰可歪着头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如果是善意的隐瞒,为了我好,那我不会生气,如果是恶意的欺骗,那另当别论。”

      她笑起来:“不过我这人心大,一般事情不会往心里去,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秘密?只要初心是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初心是好的……

      赵祯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他的初心是好的吗?隐瞒身份接近她,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自私地靠近她。

      这算好吗?

      “时间差不多了。”冰可看了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我一点半要去找李元昊,下午骑马射箭,你呢?回‘公司’?”

      赵祯点头,心里却涌起强烈的不舍,他不想让她去,不想让她和李元昊独处,不想让那个男人有机会靠近她。

      但他没有立场说。

      “那你快回去吧,”冰可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记住姐的话:常想一二,不思□□。开心点,嗯?”

      她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温暖透过衣料传来,赵祯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冰可姐,”他轻声说,“你要小心李元昊,他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冰可笑了:“我知道,但他现在是我的‘工作’,得好好完成,放心吧,我有分寸。”

      她挥挥手,转身离开雅间,赵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石全走进来,低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未时还有朝臣求见。”

      赵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他看到冰可出了樊楼,登上那辆马车,马车驶向驿馆的方向,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此刻看起来那么珍贵。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何止三秋,每一刻见不到她,都像隔了千山万水。

      “回宫吧。”他转身,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帝王,只是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像是攥着最后一缕光。

      西夏驿馆,冰可到的时候,李元昊已经等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西夏武士的装束,皮革护甲,牛皮靴,腰间配着弯刀和弓箭,整个人挺拔如松,英气勃发。

      “等久了?”冰可跳下马车,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李元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艳:“不久,冰可今日这身打扮很好看。”

      “骑马装嘛,方便活动。”冰可转了个圈,“好看吗?”

      笑道:“好看,走吧,马已经备好了。”

      两人骑马出城,浪埋和另外两名侍卫骑马跟在后面。经过前两天那次李元昊教过她骑马,现在虽然不算精湛,但至少能稳稳控马。

      马场在城郊,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这个季节草已枯黄,但地势平坦,适合跑马,场边已经搭好了箭靶,远处还有一片小树林,据说里面有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

      “先射箭,还是先跑马?”李元昊问。

      “先射箭吧。”冰可跃跃欲试:“我还没试过真的弓箭呢。”

      李元昊命人取来一张弓,递给她:“这是女子用的小弓,力道轻些,你先试试。”

      冰可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样子,搭箭拉弓,然后尴尬地发现,她根本拉不开。

      “呃……”她憋红了脸,弓弦纹丝不动。

      李元昊笑了:“姿势不对,来,我教你。”

      他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靠近,右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左手握住她拉弦的手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要直,肩要沉……对,就这样。”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冰可浑身一僵,这个姿势太近了。

      如果是林溪,她会觉得很自然,但李元昊……虽然她觉得他人不错,但终究是外人。

      “放松。”李元昊低声说,“别紧张,弓不是靠蛮力拉的,要用巧劲,手腕这样转……”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拉开弓弦,冰可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稳得像磐石。

      奇怪的是,李元昊自己也很紧张,他阅女无数,但这样近距离地教女子射箭,还是第一次。

      冰可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像雪后松枝的味道,她的头发有几缕蹭到他脸上,痒痒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樊楼看到的画面,她捏赵祯的脸,笑得那么灿烂,而现在,她在自己怀里,身体僵硬,明显不自在。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瞄准靶心。”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眼睛、箭簇、靶心三点一线……好,放!”

      箭离弦而去,“夺”的一声钉在靶子上,偏了,但至少上靶了。

      “哇!我射中了!”冰可兴奋地转身,差点撞进李元昊怀里。

      李元昊后退半步,松开手:“不错,多练几次就好了。”

      他的耳朵有点红,幸好肤色深,看不出来。

      冰可没注意他的异样,又拿起一支箭,自己尝试,这次她拉得更开些,但姿势歪了,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靶前几步远。

      “哈哈,失误失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元昊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容,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消散了,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坦荡,纯粹,不矫揉造作,她不会因为他是西夏太子就巴结奉承,也不会因为男女之防就扭捏作态。

      在她眼里,他就是李元昊,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他既失落,又……珍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冰可一直在练箭,从拉不开弓,到能勉强上靶,再到偶尔能射中靶心,进步神速,李元昊在旁边指导,偶尔示范,但再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贴身教她。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拘谨,在她面前,他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西夏太子,不是那个未来要称帝建国的枭雄,而只是一个面对心仪女子会手足无措的普通男人。

      这感觉太陌生了。

      “累了累了。”冰可放下弓,甩甩手腕,“原来射箭这么累人,浪埋队长,你来露一手?”

      浪埋早就手痒了,闻言看向李元昊。李元昊点头:“去吧。”

      浪埋拿起自己的大弓,搭箭,拉满,那弓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松,他眯眼瞄准,手指一松。

      “嗖!夺!”

      箭正中靶心,深入三寸。

      “好!”冰可鼓掌,“不愧是高手!”

      浪埋憨厚地笑笑,又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红心。冰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了手腕的酸疼。

      “太厉害了……这要是去参加奥运会,绝对冠军。”她喃喃道。

      “奥运会?”李元昊问。

      “啊,就是我们家乡的一种比赛,全世界的……呃,全天下最好的运动员都来参加,比谁射得准,跑得快,跳得高。”冰可解释,“浪埋队长这水平,妥妥的金牌。”

      浪埋虽然不懂什么是“金牌”,但知道是夸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李元昊看着冰可发亮的眼睛,忽然说:“我也试试。”

      他拿起自己的弓,那是一张铁胎弓,比浪埋的还要重,他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有种独特的美感。

      箭离弦的瞬间,冰可甚至没看清轨迹。只听到“咔嚓”一声,靶心那支浪埋的箭,被李元昊的箭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全场寂静。

      冰可张大了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卧槽……”

      这也太帅了吧!

      李元昊收弓,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如何?”

      “帅炸了!”冰可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以去拍武侠片了!”

      虽然听不懂“武侠片”,但李元昊明白她在夸他。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般的得意:“我们党项男儿,三岁学骑,五岁学射,这是看家本领。”

      冰可看着他,忽然想起历史上对李元昊的描述:骁勇善战,精通骑射,确实是位马上帝王。

      可惜,也是未来的敌人,她甩甩头,把这不愉快的念头抛开,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一起骑马射箭,还能笑着说话。

      “接下来干嘛?”她问,“跑马?还是去打猎?”

      “打猎吧。”李元昊翻身上马,“我知道前面林子里有野兔。晚上烤了吃。”

      “好!”冰可也上马,一夹马腹,“出发!”

      几匹马冲向树林,扬起一片枯草和尘土。

      阳光很好,风很轻,这一刻,没有宋夏之争,没有朝堂算计,只有奔跑的马,欢笑的人,和冬日旷野的自由。

      福宁殿。

      赵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张新送来的密报。

      “未时初,张氏与李元昊至城郊马场,李元昊贴身教张氏射箭,举止亲密,张氏学箭一个时辰,后李元昊展示箭术,一箭劈开靶心旧箭,张氏赞叹不已。随后众人入林狩猎,猎得野兔两只,山鸡一只,酉时初,于马场烤食野味,言笑甚欢……”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赵祯心里。

      贴身教射箭……举止亲密……言笑甚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李元昊站在冰可身后,握着她的手,冰可对着李元昊笑,眼睛里闪着光;两人并肩骑马,消失在树林中……

      “官家。”石全小心翼翼地问,“晚膳时辰到了,要传膳吗?”

      赵祯睁开眼,眼神空洞:“传吧。”

      但饭菜摆上来,他一口也吃不下,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另一边,那里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亲手抄写的歌词。

      冰可在国宴上唱给“赵助理”的歌。

      他拿起那张纸,轻声念:

      “好想在你伤心的时候有我安慰你

      好想在你孤单的时候有我陪伴你

      好想在你无助的时候有我温暖你

      倾听你所有的烦恼和情绪……”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想在她身边,想安慰她,陪伴她,温暖她,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诉她。

      “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

      希望你笑了是真的快乐

      希望你遇见过山的混浊

      眼里依然有海的清澈……”

      冰可姐,我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我希望你快乐。

      可是,那个能让你快乐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赵祯放下纸,走到窗边,夜幕降临,汴京华灯初上,他不知道冰可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和李元昊说笑。

      他想起中午在樊楼,她捏他的脸,笑得那么灿烂。她说:“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

      可是现在,他笑不出来。

      “官家,”石全又进来了,声音更轻,“崇徽殿

      来人了,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赵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知道了。”

      他转身,又是那个沉稳持重的帝王,只是袖中的手,还紧紧攥着那张抄了歌词的纸。

      希望你能被这个世界爱着,哪怕,爱你的人不是我。

      同一轮明月下,西北的夜更冷,风更大。

      林溪坐在营火边,手里拿着一小块巧克力,这是冰可塞进他行李里的,只剩最后一块了,他一直舍不得吃。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但他看着那块巧克力的眼神,是罕见的温柔。

      可儿现在在做什么?应该睡了吧,她总是睡得早,说熬夜对皮肤不好,她会裹着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浅绵长。

      有时候她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皱眉,他会轻轻拍她,她就安静下来,往他怀里蹭。

      林溪打开巧克力的包装,金色的锡纸在火光下闪烁,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微苦,然后是醇厚的甜。

      就像可儿,外表看起来张扬明媚,像最甜的糖。但真正靠近了,才会发现她心里有苦,想家的苦,孤独的苦,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苦。

      可她从来不说,她总是笑,总是闹,用她的方式温暖着身边的人。

      林溪又想起皇城司的密报:她陪着李元昊,出入各种场所,言笑晏晏。

      他知道,那是她的工作,她的性格,她对人好,不分身份,不论立场,李元昊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个需要接待的外宾,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可是李元昊看她的眼神……同为男人,林溪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握紧了拳头,巧克力在掌心融化。

      “头儿,”下属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刚烧的热水。”

      林溪接过,喝了一口,热水下肚,驱散了些寒意。

      “还有多久能完事?”他问。

      “最快也要十天,西贼最近防备很严,咱们的人渗透不进去。”

      十天……太久了,林溪望向东南方向,夜空中有几颗星特别亮,其中一颗,他总觉得是可儿的眼睛。

      可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把你藏起来,谁也不让见,不让李元昊见,不让……任何人见。

      这个念头自私而霸道,但林溪不在乎,他从来不是君子,他是皇城司的暗卫,是在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手,他唯一的光,就是冰可,谁敢碰,他就杀谁。

      营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消失在夜空里,林溪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起身走进帐篷。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就像他总会回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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