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海螺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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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外海涛依旧，从窄口进来的时候，嬴政不得不侧过肩头，光从洞顶那处狭窄裂隙里斜斜贯下，将整座溶洞剖成两半。
婵君走在前面。自己先侧身挤过那道石缝，裙摆拂过地面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嬴政从窄缝里出来，终于直起腰，眼前骤然大亮。这座溶洞比他想象的深得多，穹顶高悬，钟乳石从暗处垂下，有的尖细如针，有的粗壮如柱，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的折射里泛出琥珀与乳白交错的颜色。
地面并不平整，到处散落着海螺与珊瑚碎屑，大的螺壳有小儿头颅那般，小的只如指甲盖，被经年累月的潮水磨去了棱角，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喀啦声。正中有一洼碧水，清可见底，水底铺着细白的沙粒，还有几尾巴掌长的小鱼慢悠悠地游着。
婵君径直往水边走去，她脚步轻快，青纹的齐地长裙曳过那些螺壳，发出沙沙的响。嬴政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洞壁，靠近西侧的那片岩面上，果真有古人刻下的痕迹，线条粗粝而深，像是一幅祭祀的图景，人形手举着长条状的东西，朝着海浪的方向。他正要细看，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快步上前。
婵君已经蹲了下去，脚趾侧面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伤口边缘嵌着细碎的螺壳屑，像撒了一层盐。她皱着眉头，咬着下唇没喊疼，只是用手掌虚虚地捂住伤口。
嬴政单膝半跪在她身前，将她那只脚轻轻托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抬头扫视四周，地面上散落的螺壳碎片，每一片边缘都锐利如刀。想来方才她走得急，一脚踩了上去，那瞬间的刺痛他几乎能替她感觉到。
他没有犹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后背，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
她整个人忽然离了地，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
“赵九！”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点受惊后的急促。
“公主的脚伤了。”他低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九便是公主的腿，公主指路便是。”
日光从岩壁那道裂隙里移了一寸，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进去像望不见底的深潭，里面没有什么波澜，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抱着她的两条手臂，稳得纹丝不动。胸膛贴着她的肘弯，隔着衣料，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婵君的耳根一点点红了。
先是耳垂，浅浅的一层粉；再是耳廓，像被晚霞染过；最后连颈侧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绯色，蔓延成一片不争气的潮红。
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洞顶垂下来的那些钟乳石，声音闷闷的：“往……往左边走，那边有一块平的大石头。”
嬴政依言往左。脚下是大小不一的螺壳与碎珊瑚，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尖先探实了再落脚，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偶尔踩到稍大的贝壳，身子也只微微一顿，随即调整好平衡，臂弯里她的重量始终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颠簸。
绕过那汪碧水，果然有一块青灰色的大石，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如镜，斜斜地卧在洞壁根处。嬴政把她轻轻放上去，放好之后，他又顺手将她散落在脚边的裙摆拢了拢，那份细致让他自己都忘了，他曾是一个杀伐果决的人。
溶洞里的光线正在变化。日头向西移了一寸，裂隙里的光柱于是也跟着偏了，从她肩头移到了脚边的空地上。
婵君伸手从脚边拾起一枚海螺。那海螺比拳头略小，壳面是极浅的粉色，螺纹旋得整齐，螺口处光滑如玉，被潮水打磨了很久。
嬴政在她身旁坐下来。大石够宽，足够两个人并肩，他们之间却隔了大约大半条手臂的距离。他侧过头，目光先从她脸上拂过，随即顺着她的动作滑下去，落在那枚粉色的螺壳上。
“这里的人常对着海螺说话，说完会把它放到洞口，或者送回海水里。”她把海螺翻过来看了看,“这样，海螺公主就会听见。”
“海螺公主？”他问。
“嗯。”婵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先漾开，再漫到眼底将那一双眸子点亮。她把螺口贴在唇边，却并不急于开口，只是轻轻地对着那小小的螺腔呼了一口气，然后将海螺递到嬴政面前。
“你听！”
嬴政接过来。粉色的纹理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螺壳内壁确实光滑如玉。他将螺口凑近耳边，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但渐渐地，真有细细的嗡鸣从深处浮上来，绵绵不断，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海浪退去后留下的回响。
“……人们惯常说的，都是些什么？”他放下海螺，拇指不自觉地在螺纹上摩挲了一下。
婵君回想了想：“什么都说啊……”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嬴政的肩头望向洞外那一小块湛蓝的海面。
“你可以对它说，你最愉悦的一段时光是什么时候？”
愉悦？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螺壳，前世记忆……那些被刻在简牍与石碑上的功业，每一桩每一件都宏大而壮阔，可仔细去想，却桩桩都浸着血的沉重。他绞尽脑汁地往记忆深处搜罗，想寻出一段纯粹的、明亮的、不带刀锋与叹息的光景，竟然一片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一世，竟找不出一段愉悦的时光。
一时语塞，他竟答不上来。
海螺在他掌心里安静地卧着，螺口的嗡鸣渐渐弱下去，像是那呼吸歇了。
婵君看他久久不开口，不解地笑了。
“你这人，怎的这般矫情！不就是说句暖心事么？”
她夺过海螺，面朝洞口的大海，朗声道：“我喜欢琅琊！我最愉悦的时光都在这里！”
声音在溶洞里回荡了两三圈，撞在钟乳石上又折回来，嗡嗡的余韵散了很久。她说完，手臂一扬，把那枚粉色海螺用力扔进了浅水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水波一圈圈荡出去。
“海螺公主听见啦！”她轻松的说着。
嬴政看着她这番孩子气的举动，唇角微动：“这就完事了？”
婵君点头。“信则有，所以我的欢喜，会回来的。”
他收回目光，望向洞外那片海。从溶洞这个角度看出去，海面蓝得极深，靠近天际线的地方泛着青灰，近岸处则是澄澈的碧色，底下的礁石隐约可见。浪花拍在崖壁上，碎成细白的沫子，又被下一波浪推上去。
“既然喜欢琅琊，那以后多来便是。”他声音不高，尾音压得很平，却莫名让人觉得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客套。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南面一片平缓的山坡，草木葱茏，地势渐高。
“那里视野开阔，无遮无挡。若能在坡顶上建一座望海的高阁行宫，公主便可日日观海听潮。”
婵君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过去。那片山坡她认得，是琅琊台的旧址，荒草覆着残砖。可此时顺着他的话去想像，竟真能看见一座楼阁立在那里的模样……飞檐挑着云，回廊迎着风，推开窗便是无边的蓝。
她转回头看他。赵九还是那副说正事时的神情，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片山坡上，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着，仿佛他的眼睛当真穿透了荒草与空无，把一座行宫的梁柱廊檐都一砖一瓦地搭好了，搭得那样认真，那样笃定。
她忽然就笑了，扑哧一声，压都压不住。
“赵九，你可知建那样一座行宫要多少钱？”她侧着头看他，眼底还漾着笑意，“木料要从哪里运？工匠要请多少？我可拿不出那么多，齐王更不可能为我拨款。”
她说得轻快，像是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语气里还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只要公主喜欢，就会有的。”嬴政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片山坡，语气笃定得近乎固执。
婵君不笑了。她望着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条平直的线。这个自称赵九的门客，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姿态，总让她恍惚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可偏偏他说出来的事，又都那么离谱。当他说建行宫那话时，眼睛里有种极认真的光亮，像小孩许诺长大以后买一座城那样，天真得近乎傻气。
可她心里却莫名一暖，那种暖意从心口慢慢扩散开来。
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绣边，没有再反驳他。
静了一会儿，溶洞里只剩下水洼中小鱼摆尾的细微水声，以及洞外很远很远的海潮。婵君又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枚海螺，这枚比方才那枚大些，壳色灰白，螺纹粗犷。
“愉悦的说不出来，那遗憾呢？”她把海螺递到他面前。
“对着海螺说遗憾也行，海螺公主能带走它。”
嬴政接过那枚灰白的海螺。螺壳表面的纹路粗粝而坚硬，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凸起，像岁月碾过后留下的年轮。他低下头看着它，心里那些画面一帧帧翻上来，快得来不及看清，又清晰得每一帧都带着颜色和温度。
他心中五味翻涌：父亲的早逝、母亲的隔阂、信错过的人、来不及说的话，和未能做的事……遗憾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活了两世的人，竟攒了一身的遗憾，像秋日枯叶落了满院，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灰白色的螺壳，指腹用力按了按那道裂纹。
“遗憾太多。”他声音低下去，几近自语。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螺壳上移开，落到婵君脸上。
“其实，眼前就有一个。”
“那你快说啊！”她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催促，下巴微微扬着，示意他对着海螺说。
嬴政没有把海螺举到唇边。他抬起手，将螺壳放回脚边的碎石上，然后侧过身来，郑重地面向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那一瞬间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拱了拱，终于开口了。
“婵君……”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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