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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藕花深处有人家(1919年春) 开篇: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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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藕花镇的春天是从水里醒来的。
先是残冰化尽,河水涨了三分,绿得有些发暗;接着芦苇丛里有了窸窣的响动,越冬的野鸭探出头来;再后来,便是菱角的嫩叶浮出水面,圆圆的,小小的,像婴孩的手掌。到了三月中旬,整个沈家浜便活泛起来了——洗衣的棒槌声、渡船的摇橹声、叫卖茴香豆的铜锣声,混着暖暖的春风,在水面上荡出细细的波纹。
沈清漪坐在采菱船上,望着这些波纹出神。
船是极小的那种“菱桶子”,只容一人,两头尖尖的,像片柳叶浮在水上。她穿一件月白夹袄,袖口绣着浅紫色的鸢尾,是去岁生日时大姐清澜从上海捎回的样式。此刻她挽着袖子,露出半截藕白的手臂,指尖在水里无意识地划着。
“三小姐当心些,水还凉着呢。”岸上传来阿荷的声音。
清漪抬头,见阿荷提着竹篮站在青石码头上。这丫鬟与她同岁,是家生子,母亲原是大厨房的郑嫂。阿荷生得圆脸大眼,总爱笑,嘴角两个梨涡时隐时现。
“不打紧,”清漪应道,“这水倒比前几日暖些了。”
说话间,她的手在水里一捞,便带起一串菱角。嫩菱角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一照,像玛瑙似的。她小心地摘下一颗,剥开硬壳,露出雪白的菱肉,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溢了满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三小姐快上来罢,”阿荷催促道,“老太太那儿传了话,说今日有客来,让小姐们都在屋里候着。”
清漪这才想起,今儿是父亲五十整寿。虽说不是大生日,但沈家规矩,逢五逢十都要摆几桌席面。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采好的菱角放进身边的竹篓,拿起桨,朝岸边划去。
船行过一处荷塘。去年枯败的荷梗还立在水里,黑褐色的,东倒西歪。可仔细看,水底下已有嫩黄的荷箭冒出头来,尖尖的,像是毛笔的笔锋。清漪看得入神,险些撞上一艘迎面而来的乌篷船。
“小心!”船上传出低沉的男声。
清漪忙稳住船身,抬眼望去。只见那乌篷船上站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留着时兴的短发,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在风中微微翻动。
两人的船挨得极近,清漪甚至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沉静的,略带书卷气,却又有些说不清的忧郁。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对不住。”她轻声道。
青年却微微一笑:“原是我不该在这窄处看书。姑娘是沈家的人?”
清漪点了点头,没敢再抬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握着船桨的手心也沁出汗来。
“我是来给沈老爷贺寿的,”青年温和地说,“敢问姑娘,沈府该往哪边走?”
清漪这才想起今日确实有客。她定了定神,指向西边:“沿这条河往西,过了三座石桥,见着一棵老槐树,左转便是沈家的水码头。”
“多谢。”青年拱手,又看了她一眼,“姑娘采的菱角倒好,这时节的嫩菱最是清甜。”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倒让清漪少了几分局促。她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乌篷船已经摇开了。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摇橹的手法极熟练,一推一扳,船便轻快地滑了出去。
青年又坐回船舱里,重新翻开那本书。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来几缕若有若无的墨香。
“三小姐,”阿荷在岸上喊道,“那是周家的船呢!”
清漪这才回过神,连忙将船划到码头边。阿荷伸手扶她上岸,压低声音说:“刚听门房老徐说,周家三少爷从东洋回来了,今日特地来给老爷贺寿。想必就是这位了。”
周家三少爷。清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知道周家,藕花镇三大世家之一,做盐业起家,在扬州、上海都有生意。只是她深居闺中,从未见过这位留洋的少爷。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慕白,”阿荷道,“听说是老太爷给取的名字,出自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清漪没说话,只低头看自己湿了的裙角。月白色的布料上染了深深浅浅的水痕,像晕开的淡墨。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刚才青年手里的那本书——书页翻动时,她瞥见“新青年”三个字。
那是四弟明轩偷偷藏起来的杂志,她曾在他房里见过一本。
二
沈家老宅临水而建,前后九进,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宅子最妙的是廊——回廊、游廊、水廊,曲曲折折,晴天遮阳,雨天不湿鞋。清漪从水码头上来,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西花园。
园子不大,却极精巧。假山是太湖石垒的,瘦、透、皱、漏,一应俱全;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金的、白的,游动时像彩绸在水里飘;沿墙种了一排竹子,风过时飒飒作响。
清漪刚走到抄手游廊下,便听见东厢房里传来二姐清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脚步一顿,转身往东厢房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清芷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是沈家二小姐,比清漪大三岁,自小体弱,去年秋天一场风寒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二姐,”清漪在床前坐下,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今日好些了么?”
清芷止了咳嗽,勉强笑了笑:“老样子。外头热闹,你怎么不去?”
“有什么热闹的,不过又是那些应酬。”清漪拿起床边矮几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该喝药了。”
清芷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喝了药,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她忽然问:“听说周家三少爷回来了?”
清漪手一颤,药碗差点脱手。她定了定神,将碗放回矮几上:“阿荷是这么说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清芷眼中有了些光彩。
“我……我没看清。”清漪说着,脸却微微发烫。
清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呀,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过了年就十七了,母亲前些日子还跟大嫂说,该留意合适的人家了。”
清漪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忽然想起刚才周慕白说话的样子——温和的,有礼的,却又带着距离感。
“我不想嫁。”她低声说。
“又说傻话。”清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只是要嫁得好些,别像我……”
她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清漪忙给她拍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二姐的婚事是沈家的一桩隐痛——三年前许给扬州一户姓陈的盐商,定亲不到半年,那陈家少爷便得了急病去世。清芷还未过门就成了望门寡,从此一病不起。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大嫂房里的丫鬟春杏。
“三小姐在这儿呢,”春杏笑道,“老太太让小姐们去花厅,说周家太太和少爷到了,要见一见。”
清漪只得起身,替清芷掖好被角:“二姐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走出东厢房时,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里发冷,像是那阳光怎么也照不透。
三
花厅在第三进院子,是沈家待客的正厅。厅前种着两株玉兰,此时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花立在枝头,像一群停栖的白鸽。
清漪走到厅外时,里头已传来笑语声。她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才掀开珠帘进去。
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上首坐着父亲沈老爷和母亲沈太太,下首左边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右边则是两位生客——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缎子袄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簪子;另一位正是方才在船上遇见的青年,周慕白。
他换了身衣裳,是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比在船上时更显稳重。此刻他正端坐着听沈老爷说话,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应和。
清漪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这是小女清漪,”沈老爷向周家太太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在家中行三。”
周太太上下打量着她,笑容满面:“好标致的姑娘!早听说沈家三小姐是个美人坯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清漪被看得不自在,只低头道:“太太过奖了。”
“慕白,”周太太转向儿子,“还不快见过三小姐?”
周慕白站起身,向清漪拱手行礼:“三小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却没了在船上的随意,多了几分客套的疏离。
清漪还了礼,便在大嫂身边坐下。她能感觉到周慕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等她抬头时,他已移开视线,继续与沈老爷谈论时事。
“慕白兄在日本学的是什么?”二哥沈明远问道。他是沈家二少爷,在镇江经营米行,常往来沪宁之间,对新事物颇为热衷。
“学的是经济,”周慕白答道,“原想着实业救国,如今看来……”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沈老爷却接过话头:“如今世道虽乱,但正该是你们年轻人出力的时候。你在外头见了世面,回来正好帮着周老爷打理生意,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周慕白笑了笑,没接这话,反而问:“方才进镇时,见河道淤塞得厉害,可是多年未疏浚了?”
“可不是么,”大哥沈明诚叹道,“自前清倒台,地方上的事就没人管了。年年说修河,年年筹不到款子。去年夏天发大水,淹了上百亩田。”
“我在日本时,见他们治水颇有章法,”周慕白说,“改日若有空,倒想去河道上看看,或许能提些建议。”
清漪悄悄抬眼看他。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种光,是谈到采菱角时没有的。那光让她想起四弟明轩——每回说起新思想、新学问,明轩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谈话间,丫鬟们端上茶点。是藕花镇特产的“四色茶食”:桂花藕粉圆子、菱角糕、芡实饼、莲子酥。周太太尝了一块菱角糕,连声赞好。
“这是小女清漪今早刚采的嫩菱做的,”沈太太笑道,“这丫头别的不会,采菱倒是一把好手。”
周慕白闻言看了清漪一眼。清漪正低头喝茶,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
“三小姐好手艺,”他说,“这菱角糕清甜不腻,比我在上海吃过的西点还要好。”
这话说得客气,清漪却不知如何回应,只轻声道:“周少爷过奖了。”
厅里的谈话继续着,多是些场面话。清漪坐在那儿,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微笑,点头,偶尔应一两声。她的心思却飘远了,飘到早晨的河面上,飘到那只乌篷船,飘到那本《新青年》杂志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宴席备好了。”
众人这才起身,往宴客厅去。清漪走在最后,刚要出花厅,却听见身后有人轻唤:
“三小姐留步。”
她回头,见周慕白站在玉兰树下。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本书。
“方才在船上惊扰了姑娘,”他说着,将书递过来,“这本杂志或许姑娘会有兴趣。”
清漪接过书,正是那本《新青年》。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作者署名“鲁迅”。
“这……”她迟疑着。
“里头有篇《狂人日记》,写得极好,”周慕白的声音低了些,“我见姑娘不像寻常闺秀,或许愿意看看新思想。”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宴客厅去了。
清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杂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抬起头,看见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一朵花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书封上。
白的花,黑的字,对比分明得刺眼。
四
寿宴摆在第五进院子的正厅。厅里开了六桌,沈家的亲朋故旧坐得满满当当。男客在东厅,女客在西厅,中间用一座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象牙屏风隔开。
清漪随着母亲、嫂嫂们入了西厅,在靠窗的一桌坐下。从她的位置,透过屏风的缝隙,能隐约看见东厅的情形。
周慕白坐在父亲那一桌,身旁是几位镇上的乡绅。他话不多,多半时候在听,偶尔说几句,那些老辈们便点头称是。清漪注意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酒也只浅浅抿了一口。
“三妹看什么呢?”大嫂忽然问道。
清漪一惊,忙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大嫂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了然地笑了:“是在看周家三少爷吧?果然一表人才,又是留过洋的。周太太方才跟母亲夸你呢,说你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二嫂接口道:“周家可是好人家,虽说不是官宦,但钱财上比咱们沈家还厚实些。三妹若能有这样的姻缘,倒是福气。”
清漪的脸腾地红了:“嫂嫂们莫要取笑。”
沈太太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宴席过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管家匆匆进来,在沈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沈老爷脸色微变,起身道:“诸位慢用,我去去就来。”
清漪正疑惑,却见四弟明轩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借口更衣,悄悄离了席。
明轩在回廊下等她,一脸兴奋:“三姐,省城来人了!”
“什么人?”
“学生代表!”明轩才十五岁,在县立中学读书,最是热血,“巴黎和会上,咱们中国受了天大的欺负!山东的权益被日本人拿去了!北京的学生已经上街游行了,省城也响应了,咱们藕花镇也不能落后!”
清漪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和会?什么山东?”
“唉,三姐你整日在闺中,自然不知道,”明轩急急地说,“总之是国难当头!我约了几个同学,明日要去镇上演讲,唤醒民众!”
他说得激动,眼睛闪闪发亮。清漪却想起父亲方才离席时的神色,心里隐隐不安:“父亲知道么?”
“正要跟他说呢,”明轩道,“三姐,你得帮我。”
“我如何帮?”
明轩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这是我写的传单,你字好,替我多抄几份。”
清漪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上头写着“还我青岛”、“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等字样。她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这事……这事怕是不妥,”她犹豫道,“父亲不会同意的。”
“所以才要三姐帮忙啊,”明轩握住她的手,“三姐,你不是常跟我说,女子也该知道天下事么?如今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年轻人若再不站出来,中国真要亡了!”
他这话说得恳切,清漪心头一热。她想起周慕白给的那本《新青年》,想起里头那些振聋发聩的文字,忽然有了勇气。
“好,”她点头,“我替你抄。”
明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去了。清漪将传单小心折好,藏进衣袖里,正要回席,却听见假山后传来谈话声。
是周慕白和另外一个人,声音很低,但她还是听清了几个词:“学生运动……当局镇压……风险……”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慕白兄从日本回来,对时局看得更清楚,”另一个声音说,“依你看,这□□能成事么?”
周慕白沉默片刻,才道:“难。但总要有人发声。我在东京时,见过他们的民权运动,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中国的路,恐怕还要走很久。”
“那你还鼓励明轩他们?”
“鼓励谈不上,”周慕白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只是觉得,年轻人有热血,总比麻木好。只是……要当心些。”
他们又说了几句,脚步声便远去了。清漪从假山后走出来,看着周慕白离开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宴席快散时,周家母子告辞。沈家众人送到二门口,又是一番客套。周太太拉着沈太太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周慕白则与沈老爷、沈家兄弟作别。
轮到清漪时,周慕白只是微微颔首:“三小姐,告辞。”
“周少爷慢走。”清漪垂眸行礼。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却又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出了门。
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周家的船消失在暮色中的河道上。天边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也把河水染成了胭脂色。有归巢的鹭鸶掠过水面,翅膀扇起细碎的水花。
“三小姐,”阿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老太太让你去一趟。”
五
老太太住在第七进院子的佛堂旁。那是老宅最清净的地方,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这时节虽无花,但枝叶蓊郁,绿荫满庭。
清漪进去时,老太太正在念佛。她穿一身深褐色缎子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示意清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今日见了周家少爷,你觉得如何?”老太太开门见山。
清漪心头一跳,低下头:“孙女……孙女不敢妄议。”
“这里没外人,你直说便是。”
清漪咬了咬唇,轻声道:“周少爷……是个有见识的人。”
老太太点点头,转动着佛珠:“周家今日来,不只是贺寿。周太太话里话外,透着想结亲的意思。”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话,清漪还是觉得心里一紧。
“你父亲的意思是,周家门第相当,慕白那孩子又是出过洋的,将来必有出息,”老太太缓缓说道,“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你自己的心意。你母亲怕你走了清芷的老路,让我问问你。”
清漪抬起头,看着祖母慈祥而睿智的眼睛。佛堂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映在老太太脸上,皱纹显得格外深刻。
“祖母,”她轻声问,“女子一定要嫁人么?”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傻孩子,这是自古的规矩。你看这老宅里,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母亲,你嫂嫂们,还有我。”
“可是二姐……”
“清芷那是命不好,”老太太打断她,“但命这事,谁说得准?或许你的命就好呢?”
清漪不说话,只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帕子是素白的杭绸,角上绣着几茎兰花,是她去年冬天绣的。一针一线,都规规矩矩,就像她的人生。
“周家若是来提亲,你父亲十有八九会应下,”老太太继续说,“但祖母要你明白,嫁人不是结束,是开始。在那深宅大院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孙女……孙女还小。”
“不小了,”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嫁到沈家来了。那时候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后来不也过来了?女人啊,就像水,看着柔弱,却能穿石。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本分。”
清漪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想起周慕白给的那本《新青年》,想起明轩说的学生运动,想起屏风外那个谈论时事的身影。这个世界正在变化,而她,却要被关进另一个深宅大院么?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廊下挂着灯笼,晕黄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水里的涟漪。清漪没有回房,而是沿着游廊慢慢走。
她走到西花园的水廊上,那里正对着荷塘。夜色中的荷塘静悄悄的,只有蛙鸣声声。月亮刚升起来,弯弯的一钩,洒下清冷的光。
清漪在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新青年》。借着灯笼的光,她翻开书页,找到周慕白说的那篇《狂人日记》。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也有些抖。这些文字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上,敲碎了什么,又唤醒了什么。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清漪合上书,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她忽然想起早晨在船上,周慕白问她沈府怎么走。那时她指了路,却不知道,那条路或许也会通向她自己的人生。
荷塘深处有鱼儿跃起,扑通一声,又归于平静。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岸边,轻轻拍打着石阶。
就像命运,不可抗拒,又悄无声息。
六
第二日,清漪起了个大早。
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只有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她梳洗完毕,坐在窗前抄明轩给的传单。用的是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抄到“誓死力争,还我青岛”时,她的手顿了顿,想起昨日宴席上周慕白说的话。
“中国的路,恐怕还要走很久。”
她甩甩头,继续抄写。抄完十份,天已大亮。她将传单小心收好,唤来阿荷。
“把这个交给四少爷,”她嘱咐道,“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阿荷接过纸卷,有些担忧:“三小姐,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
“所以更要小心,”清漪握住她的手,“阿荷,我知道你在帮我。”
阿荷点点头,将纸卷藏进怀里,转身去了。
清漪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晨风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涌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看见园丁老赵在修剪花木,丫鬟春杏在井边打水,厨房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早饭后,她照例去给清芷请安。清芷今日精神好些,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绣品。
“三妹来了,”清芷笑道,“正好,帮我看看这花样。”
清漪接过绣品,是一件枕套,绣的是鸳鸯戏水。那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羽毛根根分明,水波也漾得自然。
“二姐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她赞道。
清芷却摇摇头:“绣得再好,也不过是些无用之物。昨日宴席热闹么?”
“也就那样,”清漪在她床边坐下,“倒是周家少爷,送了我一本书。”
“书?”清芷好奇,“什么书?”
清漪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新青年》杂志。”
清芷脸色一变:“三妹,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看!若是让父亲知道……”
“我知道,”清漪低下头,“可里头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道理也比不上安稳度日要紧,”清芷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三妹,听二姐一句劝,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些新思想,看看也就罢了,千万别当真。咱们这样的家世,最要紧的是循规蹈矩,别惹是非。”
清漪看着姐姐苍白的脸,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她明白二姐是为她好,可是……可是那些文字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再也拔不掉了。
从清芷屋里出来,她遇见了大嫂。大嫂正指挥着丫鬟们打扫院子,见她便笑道:“三妹来得正好,母亲让我去库房找几匹料子,你眼光好,帮我挑挑。”
清漪应了,随大嫂往库房去。路上,大嫂状似无意地说:“昨日周太太对你是赞不绝口,说你举止端庄,模样又好。周家若是来提亲,倒是桩好姻缘。”
“大嫂,”清漪轻声问,“嫁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大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能有什么滋味?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和在家里差不多。”
“那……若是嫁的人,心里想的全是国家大事,不愿守在家里呢?”
大嫂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三妹,男人有男人的世界,女人有女人的本分。周少爷是留过洋的,心气高些也正常。但你记住,嫁了人,就是周家的人,要事事以夫家为重。他谈他的大事,你管你的小家,这才是夫妻之道。”
清漪没再说话。她知道大嫂说得在理,可心里总有些不甘。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散发着樟木和布料混合的气味。大嫂打开一个红木箱子,里头是各色绸缎:湖绿的杭绸、绛紫的苏缎、桃红的软烟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匹月白色的给你做件夏衫可好?”大嫂拿起一匹料子,“正好配你那支玉簪。”
清漪接过料子,触手冰凉滑腻。她忽然想起昨日周慕白穿的那件灰色长衫,料子似乎也是这般质地。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专心帮大嫂挑选。最后定了几匹深色的给父亲和哥哥们做衣裳,几匹鲜亮的给嫂嫂们,还有几匹素雅的留给清芷和自己。
从库房出来时,已近中午。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上。清漪走到西花园,想一个人静静,却看见假山后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四弟明轩。他正和几个同学模样的人说话,神情激动。清漪想回避,却听见他说:
“三姐来了正好!”
那几个青年转过身来,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学生装,眼里有和她弟弟一样的光。他们向清漪行礼,口称“三小姐”。
“三姐,这些都是我校的同学,”明轩介绍道,“我们正在商议明日上街演讲的事。”
一个瘦高的青年上前一步:“三小姐,令弟说您帮我们抄了传单,学生在此谢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女子也能识字明理,实乃国家之幸。”
清漪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只道:“我只是帮个小忙,算不得什么。”
“三姐,”明轩压低声音,“我们想请周家三少爷也来。他在日本见过世面,说话有分量。”
清漪心头一跳:“这……这恐怕不妥。周少爷是客,怎好卷入这些事?”
“我们已经托人带信去了,”另一个圆脸青年说,“周少爷若是有心,定会来的。”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清漪没听清。她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既希望周慕白来,又怕他来;既期待明轩他们能做些什么,又担心他们会惹祸。
午后,父亲把明轩叫去了书房。清漪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弟弟垂头丧气地出来。
“父亲不准?”她问。
明轩点头,眼睛红红的:“父亲说,沈家世代书香,不能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还说……还说若我再胡闹,就送我去乡下庄子思过。”
清漪心里一沉:“那你们……”
“我们还是要做,”明轩抬起头,眼神坚定,“三姐,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不然,中国真没希望了。”
他说完,深深看了清漪一眼,便转身走了。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傍晚时分,下起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藕花镇。清漪坐在窗前,看着雨打在芭蕉叶上,嗒嗒的响。
阿荷进来点灯,顺便带来一个消息:周家回话了,说明日的活动,周少爷会来。
烛光跳动着,在清漪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望着窗外的雨夜,想起早晨大嫂说的话,想起二姐的劝告,想起父亲的警告,最后想起的,是周慕白在船上问她路怎么走的样子。
那路,她指给他了。
而她自己要走的路呢?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哗哗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天边有巨轮碾过。
这一夜,清漪失眠了。
她想起《狂人日记》里的话,想起明轩眼里的光,想起周慕白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这些影像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她心绪不宁。
快到天亮时,雨才渐渐停了。清漪披衣起身,推开窗子。雨后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东边天际开始泛白,云层镶着金边。
荷塘里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婉转。水面上升起薄薄的雾气,像一层轻纱,笼着残荷,笼着芦苇,笼着这个沉睡的水乡。
清漪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时的她不懂诗里的惆怅,只觉得句子好听。如今想来,那在水一方的伊人,或许不只是心上人,也是某种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自由,理想,或者只是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晨光渐亮,雾气慢慢散去。清漪看见一只小船从河道上划过,船娘唱着渔歌,咿咿呀呀的,调子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人生,似乎也要在这一天,悄悄转向另一个方向。
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个春天发生的一切——河上的偶遇、那本《新青年》、明轩的学生运动、还有周家可能到来的提亲——会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改变整个湖面的平静。
她只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在水光晨雾中渐渐清晰。
风吹过,带来远处菱角的清香。
那是藕花镇春天特有的味道,清甜的,微涩的,像极了青春,也像极了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