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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祠起风波 兴化选址建 ...

  •   绍兴二十六年六月十八,破土动工。

      陆文渊选定的祠址在木兰溪北岸一处高坡,名为“望水台”。这地方有讲究:坡高五丈,背靠小山,前临深潭,站在坡顶能俯瞰十里溪流。更妙的是,从此处往东,视线无遮无拦,一直能看到兴化城东门。

      “赵公生前要‘看着水’,这地方最合适。”陆文渊指着舆图对工房书吏说,“祠门朝东,每日第一缕阳光先照神像;殿后开窗,正对木兰溪,赵公魂灵抬眼就能看见他守护的水。”

      工房书吏姓孙,四十来岁,精瘦干练,在兴化做了二十年工房管事。他仔细看了选址,又实地勘测了三天,回来禀报时却面有难色。

      “大人,这望水台……地质有些特殊。”孙书吏展开勘测图,“表面是黏土,往下三尺是沙层,再往下是岩石。若是建小亭小阁无妨,但建三间正殿带两厢,地基恐不稳。尤其这沙层,遇水易流动,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溪水上涨,冲刷坡脚,沙层流动,可能导致地基沉降甚至滑坡。”孙书吏指着图上一道红线,“这是百年洪水线,若遇大汛,水位能涨到坡脚。到那时,祠堂危矣。”

      陆文渊皱起眉头。他懂些营造,知道地基不稳是大忌。但选址已报朝廷,赵士程王爷也认可了,如今要改,岂不成了出尔反尔?

      “可有加固之法?”

      “有是有,”孙书吏说,“但费工费料。需先在坡脚筑石护岸,防止水流冲刷;再在祠基周围打桩,桩深需过沙层,直入岩基;最后用三合土夯实地面,方能稳固。如此一来,工期至少要延长两个月,费用也要增加三成。”

      陆文渊沉吟。朝廷拨银五百两,地方筹措三百两,共八百两预算。若按孙书吏的法子,少说还要添二百两。钱从哪来?

      “你先按原计划备料,”他最后说,“地基的事,容我再想想。”

      孙书吏应声退下。陆文渊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远处的望水台。夕阳西下,坡上草木镀了层金红,木兰溪水波光粼粼。这地方确实好,风水上佳,视野开阔。可若真如孙书吏所说地基不稳,将来祠堂出事,他这知府难辞其咎。

      正踌躇间,门房来报:云清道长求见。

      陆文渊心中一喜。这位道长见识不凡,或能指点迷津。

      云清道长依旧那身黑衣,手持拂尘,进门先行一礼:“贫道听闻赵公祠即将动工,特来道贺。”

      “道长来得正好。”陆文渊将地基之难说了,“依道长之见,该如何抉择?”

      云清道长听完,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大人可曾问过赵公本人?”

      “赵公已逝,如何问得?”

      “大人忘了赵公能托梦吗?”云清道长微笑,“今夜贫道在观中设坛,大人若愿意,可来一观。或许,赵公会有所指示。”

      陆文渊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当夜子时,陆文渊如约来到城东玄妙观。观中静寂,唯有正殿灯火通明。云清道长已在坛前等候,香案上摆着香烛、符纸、清水,还有一块赵允明生前用过的砚台——那是赵青山捐献的。

      “大人请坐。”云清道长示意陆文渊坐在蒲团上,“稍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勿惊扰。”

      陆文渊点头。云清道长开始做法:焚香、念咒、步罡踏斗。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忽然,一阵阴风吹来,烛火齐齐偏向东方——那是望水台的方向。

      云清道长拿起砚台,置于香案正中,又用毛笔蘸了清水,在黄纸上画符。画完,将符纸焚化,灰烬落入一碗清水中。

      “请大人看水。”云清道长说。

      陆文渊凑近看去。碗中清水起初平静,渐渐泛起涟漪,涟漪中现出模糊影像:似乎是望水台,但角度奇特,像是从水中看岸上。影像晃动,最终定格在一处——不是坡顶,而是坡下临水的一片平地。

      “这是……”陆文渊疑惑。

      影像中,那平地上出现一个人影,青袍官服,背对着他,面朝溪水。人影抬起手,指了指脚下土地,然后缓缓转身——正是赵允明!

      陆文渊心头剧震,正要细看,影像却消失了。碗中水恢复平静。

      “道长,这是何意?”他急问。

      云清道长收起法器,缓缓道:“赵公之意,祠址当临水,而非临高。他生前常在水边勘测,死后魂灵亦与水相融。若祠建在高处,看似俯瞰,实则疏离;若建在水边,方是真切守护。”

      “可水边易受洪水……”

      “赵公既为水官,自会镇水。”云清道长说,“大人方才所见平地,贫道知道在哪。那是望水台下的一片滩地,地势稍高,寻常洪水淹不到。更重要的是,那里正对溪流拐弯处,水流至此变缓,形成回漩,在风水上是‘聚气’之地。”

      陆文渊沉思片刻:“若改址,朝廷那边……”

      “大人可再勘测,若新址确实更佳,上奏说明便是。赵王爷通情达理,当能理解。”

      陆文渊觉得有理。次日一早,他便带孙书吏去了那片滩地。

      实地一看,果然比预想的好。滩地宽约十丈,长三十丈,表面是坚硬的黏土层,往下两尺就是岩石,地基稳固。更妙的是,滩地后侧有小山环抱,像个天然椅背;前方面对深潭,视野开阔。站在这里,能听见清晰的水声,感受到湿润的水汽,确实比高坡上更“亲水”。

      “此地地基如何?”陆文渊问孙书吏。

      孙书吏用铁钎探了探,又挖了几处土样,点头道:“比坡上稳固得多。只是……”他指向滩地边缘,“这里离水面太近,仍需筑护岸。”

      “那就筑。”陆文渊下定决心,“改址!”

      消息传出,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说:“赵公是水官,自然该临水而居。”反对者说:“水边潮湿,神像易损,且万一发水……”

      但陆文渊主意已定。他一边上奏朝廷说明改址缘由,一边开始筹备施工。为节省开支,他决定发动百姓出工——官府出钱管饭,百姓出力,既是建祠,也是积德。

      六月廿五,正式动工。

      那日天气晴好,陆文渊率众官员来到滩地,焚香祭告天地,然后亲手挖下第一锹土。数百百姓早已聚集,见状纷纷动手。滩地上顿时热火朝天:挖地基的,运石料的,砍木料的,各司其职。

      孙书吏指挥得当,工程进展顺利。三日后,地基轮廓初现;五日后,开始砌筑护岸;十日后,正殿基础完成。

      但就在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出了变故。

      那夜月圆,工地照例留了十人守夜。子时过后,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月。接着暴雨倾盆,雷声滚滚。守夜的工匠躲在临时工棚里,看见闪电一道道劈向滩地,照亮了未完工的祠基。

      “你们看!”一个年轻工匠指着外面。

      众人看去,只见滩地边缘,刚筑好的护岸石墙在洪水中摇摇欲坠。木兰溪水位暴涨,浊浪拍岸,每一次冲击都让石墙颤抖。

      “快!加固!”工头喊道。

      但风雨太大,人出去都站不稳。就在众人焦急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滩地中央,刚挖好的正殿地基里,忽然涌出水来。不是雨水,是浑黄的地下水,带着泥沙汩汩冒出,很快积成一个小水潭。

      “这是怎么回事?”工头脸色发白,“地下怎么会有水?”

      一个老工匠颤声说:“怕是……怕是挖到了泉眼。”

      泉眼?陆文渊和孙书吏勘测时,明明说下面是岩石层,哪来的泉眼?

      风雨持续了一夜。天亮时,雨停了,但滩地一片狼藉:护岸垮了五丈,正殿地基泡在水里,其他基坑也进了水。更糟的是,那个涌水的泉眼非但没停,反而越涌越大,形成一股小喷泉,浑浊的水柱喷起三尺高。

      消息传到府衙,陆文渊急忙赶来。看到眼前景象,他心头一沉。

      孙书吏正在指挥排水,见知府到来,跪地请罪:“下官失察,竟未发现地下有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文渊打断他,“先排水,再看如何补救。”

      工匠们用水车、水桶拼命排水,但泉眼涌水太快,这边排,那边涌,根本排不干。半天过去,地基里的水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地方不能建祠!”

      “赵公生气了,不让在这儿建!”

      “听说挖出了泉眼,这是地脉被破,不祥之兆啊!”

      陆文渊听着,心中烦躁。他走到泉眼旁,仔细观察。水很浑,带着泥沙,喷涌有力,显然地下压力不小。他让人往下探,铁钎插入三尺后,触到硬物——是岩石。可泉眼明明在冒水,难道岩石有裂缝?

      “大人,”云清道长不知何时来了,“可否让贫道一观?”

      陆文渊点头。云清道长走到泉眼边,俯身查看,又用手掬起一点水,尝了尝。

      “水是咸的。”他说。

      “咸的?”陆文渊也尝了尝,果然有咸味,“这离海几十里,怎么会有咸水?”

      云清道长沉吟道:“贫道曾听老辈人说,木兰溪下游有古河道通海,后来淤塞了。这泉眼,或许是古河道的一处缝隙,连通地下咸水层。”

      “那怎么办?填得住吗?”

      “寻常填法不行。水有压力,越堵涌得越凶。”云清道长想了想,“不过,若真是古河道缝隙,或许可用‘以水治水’之法。”

      “何谓以水治水?”

      “在下游挖渠,引走泉水,减轻压力;同时在上游用黏土、石灰混合填充,慢慢堵死缝隙。”云清道长说,“但这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工期本就紧张,再拖半月,入秋后雨水更多,更不好施工。

      陆文渊陷入两难:继续在此建祠,工程难以为继;再改址,朝廷那边如何交代?百姓又会怎么看?

      正犹豫间,一个老农挤进人群,颤巍巍地说:“知府大人,小老儿有话说。”

      陆文渊认得他,是陂下村的陈老汉,赵允明坟的守坟人之一。

      “陈老请讲。”

      陈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石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大碑上敲下来的。碑上刻着字,但因残缺,只能辨认出几个:“……百年之后……水官镇此……”

      “这是?”陆文渊接过石碑。

      “这是昨天夜里,从那泉眼里冲出来的。”陈老汉说,“守夜的工匠天亮时发现的,觉得古怪,就拿给我看。我不识字,请塾师看了,塾师说这像是谶语。”

      陆文渊仔细辨认。“百年之后”四字清晰,“水官镇此”四字也勉强可辨。中间缺了字,不知原意。

      “‘水官镇此’……”他喃喃道,“难道是说,这地方本该有水官镇守?”

      云清道长眼睛一亮:“大人,赵公不就是水官吗?‘靖水平安伯’,敕文里明确说‘其魂系木兰,当为水官’。这谶语莫非应在此处?”

      围观百姓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是赵公显灵了!”

      “这泉眼是赵公的!”

      “泉眼里出石碑,这是天意啊!”

      陆文渊心中震动。若真是天意,那这泉眼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是神迹?可工程怎么办?总不能把祠堂建在水潭上。

      他正思量,又有人喊:“快看!水小了!”

      众人望去,果然,那喷涌的泉眼,水势明显减弱。不到一刻钟,从喷涌变成流淌,又过片刻,只剩下涓涓细流。最后,完全停止了。

      滩地上,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孔洞,和周围一大片水渍。

      所有人都惊呆了。

      云清道长快步走到孔洞边,俯身查看,然后抬起头,神色肃然:“泉眼自止,此乃神意。赵公以谶语示人,又止水显灵,是在告诉我们:此地当建其祠,他自会镇住水脉。”

      百姓纷纷跪倒,朝着孔洞叩拜。

      陆文渊看着这一幕,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高声宣布:“泉眼显灵,谶语示现,此乃天意!赵公祠就建在此处,继续施工!”

      欢呼声震天。

      但难题并未完全解决。泉眼虽止,但滩地已泡透,地基需重新处理。而且谶语石碑的出现,引来了更多人关注——包括那些原本反对建祠的人。

      七月十八,陆文渊正在衙门处理公务,门房来报:城南林乡绅求见。

      林乡绅五十多岁,是兴化大族林家的族长,田产遍及城南,其中就有木兰溪畔的几十亩好地。陆文渊到任后曾拜访过他,知道这是个难缠的角色。

      “林公请坐。”陆文渊客气相迎。

      林乡绅也不客气,坐下后直入主题:“陆大人,老夫听说赵公祠要建在望水台下滩地?”

      “正是。”

      “那滩地,是老夫的祖产。”林乡绅慢条斯理地说,“虽只是片滩涂,但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大人要建祠,总该跟老夫打个招呼吧?”

      陆文渊心中一惊。他勘测时问过里正,里正说那片滩地是官地,怎么成了林家祖产?

      “林公此言可有凭据?”

      “自然有。”林乡绅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契,“这是天圣年间的地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林家滩地,东至溪心,西至山脚,南至老榕,北至石矶。望水台下这片,正在其中。”

      陆文渊接过地契细看。纸张老旧,印章模糊,但格式确是前朝地契。四至描述也与滩地相符。这地契若是真的,那滩地确属林家。

      “林公,”陆文渊放下地契,“赵公祠乃朝廷敕建,事关重大。这片滩地既然合适,本官愿以市价购买,如何?”

      “购买?”林乡绅笑了,“陆大人,这不是钱的事。祖产,怎能轻易卖?再者,老夫听说那滩地挖出了泉眼,风水有损。若在此建祠,坏了风水,连累周边田地,这损失谁来赔?”

      陆文渊听出话中要挟之意:“那林公的意思是?”

      “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林乡绅捋了捋胡须,“祠可以建,但要往东移三十丈——那边也是滩地,地势更高,更稳妥。至于这片滩地,老夫愿捐作祠产,但祠建成后,周边三十亩地,需免赋三年,以补偿风水之损。”

      陆文渊心中冷笑。说得好听,实则想占便宜。往东三十丈,那地方陆文泽也看过,地基不稳,且视野不佳。至于免赋,更是无稽之谈。

      “林公,祠址已定,不宜再改。”陆文渊正色道,“至于地价,本官可按市价上浮三成。若林公执意不卖,本官只好上奏朝廷,请旨裁定。”

      林乡绅脸色一沉:“陆大人这是要以势压人?”

      “本官依法办事。”陆文渊不卑不亢,“朝廷敕建工程,地方当全力配合。若因私产阻挠,轻则罚银,重则治罪。林公是明理之人,当知轻重。”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林乡绅拂袖而去:“既如此,老夫只好请族中在朝的叔侄说话了!”

      陆文渊知道,林家确实有子弟在朝为官,虽职位不高,但人脉颇广。这事若闹大,确有些麻烦。

      当夜,他召来孙书吏和几个老吏,商议对策。

      “大人,林家的地契,下官查过档了。”孙书吏说,“府衙田赋册里,那片滩地确登记为官地。林家的地契,或许是伪造,或许是范围有误。”

      “但地契老旧,不像新造。”陆文渊沉吟,“林家在兴化百年,真要追究起来,扯不清。”

      一个老吏说:“大人,下官倒有个法子。林家不是要免赋吗?咱们可以许他——但不是免赋,而是‘以工代赋’。让他出些钱粮助建祠,将来在田赋里抵扣。这样既给了他面子,又不损朝廷赋税。”

      “他会答应?”

      “下官与林家的账房相熟,可去探探口风。”

      陆文渊点头:“试试吧。”

      老吏去了两日,回来说林家答应了,但条件苛刻:出银一百两助建,将来免赋三年折算;祠建成后,林家子弟可优先担任祠庙管事;每年春秋大祭,林家需有代表陪祭。

      陆文渊听了,心中不快。这哪里是助建,分明是挟制。祠庙管事虽非官职,但有香火钱、有田地(朝廷赐了祠田二十亩),是个肥差。若让林家把持,赵公祠岂不成了林家祠堂?

      “大人,不如再问问赵公?”云清道长不知何时来了。

      陆文渊苦笑:“道长又说笑了。”

      “贫道并非说笑。”云清道长正色道,“此事看似人事,实关神事。赵公祠将来香火如何,管事是否得力,都关系赵公是否能安心镇守。若让心怀私利之人把持,恐非赵公所愿。”

      “那依道长之见?”

      “贫道愿再设一坛,请赵公示下。”

      陆文渊本不信这些,但连日来的怪事——泉眼、谶碑、林乡绅阻挠——让他觉得,或许真有冥冥之中的力量在左右此事。

      “那就再劳烦道长。”

      当夜,玄妙观再设法坛。这次除了陆文渊,孙书吏和几个核心工匠也在场。云清道长做法如前,香案上除了砚台,还放了那块谶语石碑。

      烟雾缭绕中,烛火再次偏向东方。碗中清水现出影像:还是那片滩地,但这次视角更高,像是从空中俯瞰。影像中,滩地上已建起完整的祠庙,青瓦白墙,庄严古朴。祠前有百姓祭拜,香火鼎盛。

      忽然,影像一转,转到祠庙后院。那里有几个人在争执,看衣着像是管事和工匠。其中一人指着账本,满脸怒容;另一人冷笑,袖手旁观。接着,又转到祠田,几个庄户在抱怨收成不好,说管事克扣工钱……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

      “赵公是在示警。”云清道长缓缓道,“若让私心重的人掌管祠务,必生弊端,辜负朝廷恩典,也辜负百姓期望。”

      陆文渊心中凛然。影像中那争执的场景,与今日林家要挟何其相似。赵允明一生清廉,若死后祠庙被豪强把持,确是天大笑话。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祠庙管事,必须选德才兼备、公正无私之人。林家若真心助建,本官欢迎;若想以此谋私,绝无可能!”

      次日,陆文渊亲自去林家,态度坚决:助建可以,管事需公选,不能私授。林乡绅起初强硬,但陆文渊摆出朝廷敕建、赵公显灵两重压力,最后林乡绅软了,只求在祠中捐一根梁柱,刻上林家名号,留个脸面。

      陆文渊应允。这根梁柱,后来成了正殿的主梁,上书“兴化林氏敬献”,也算一段佳话。

      解决了地权之争,工程继续。为防再生变故,陆文渊决定加快进度。他亲自督工,孙书吏日夜守在工地,工匠分两班轮作,日夜不停。

      八月初,正殿上梁。那日又是晴空万里,数百人围观。当主梁缓缓升起,稳稳落在梁架上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陆文渊站在殿前,看着这座初具规模的祠庙,心中感慨万千。

      但就在此时,一个工匠慌慌张张跑来:“大人!不好了!地基……地基在动!”

      陆文渊心头一紧,急忙赶到殿后。只见正殿后墙地基处,地面出现一道裂缝,宽约半寸,长有丈余。裂缝还在缓慢扩大,能听见细微的“咯咯”声。

      “是地基沉降?”陆文渊问孙书吏。

      孙书吏趴在地上仔细查看,脸色发白:“不像是沉降……像是整个地基在往溪边移动!”

      众人骇然。地基移动,意味着地下有滑动。若不止住,整座祠庙可能滑入溪中。

      “快!打桩固定!”孙书吏急令。

      工匠们拿来木桩、铁锤,在裂缝两侧打入木桩,试图固定。但桩子打下去,裂缝依旧在扩大。更糟的是,其他位置也陆续出现裂缝。

      “停手!”陆文渊喝道,“这样没用。”

      他走到裂缝边,仔细观察。裂缝走向与溪岸平行,确实像是整体滑动。他想起云清道长说的“以水治水”,脑中灵光一闪:“快!在祠庙上游挖一条排水沟,把地下渗水引走!”

      孙书吏恍然大悟。地基滑动,很可能是地下水位高,土体饱和所致。若能降低水位,或可止住滑动。

      工匠们立即动手,在祠庙上游十丈处开挖排水沟。挖到三尺深时,果然有水渗出;挖到五尺,水流成溪。他们将水引向旁边低洼处,远离祠庙地基。

      奇迹发生了:随着排水沟挖成,地基裂缝停止扩大。半天后,裂缝开始缓慢闭合。到傍晚时,裂缝已缩至一线,基本稳定。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陆文渊却陷入深思:这地方看似地基稳固,实则暗藏玄机。泉眼、滑动,都说明地下水文复杂。赵公祠建在此处,真能长久吗?

      当夜,他独自来到工地。月光下,未完工的祠庙静静矗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走到滩地边缘,看着月光下的木兰溪,溪水银波粼粼,温柔平静。

      “赵公,”他轻声说,“你若真有灵,就显个明白吧。这祠,到底该不该建在这里?若该建,请佑工程顺利;若不合适,也请给个明示。”

      话音落,溪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中带着水汽,清凉湿润。接着,溪心冒起一串水泡,水泡破裂,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水泡越来越多,形成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然后,陆文渊看见了——水泡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形,青袍官服,面容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在点头。人形维持了数息,化作点点银光,散入溪水。

      风停了,水泡也停了。溪面恢复平静。

      陆文渊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他忽然明白了:赵允明的魂灵,真的与这溪水融为一体。他以这种方式告诉他:祠在此处,无妨。他会镇住水脉,护住祠堂。

      心中疑虑尽消。陆文渊对着溪水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建成此祠。”

      接下来的工程,果然顺利许多。九月,正殿完工;十月,两厢建成;十一月,碑亭、山门、围墙陆续完工。到了腊月,一座完整的祠庙已屹立在木兰溪畔。

      祠庙规制严整:山门三间,悬“靖水平安伯祠”匾额;进院是碑亭,亭中石碑刻圣旨全文;正殿三间,飞檐斗拱,庄严肃穆,殿中供奉赵允明神像;左右厢房各三间,陈列赵允明生平事迹、治水图册;后院有园,植松柏,立假山,清幽雅致。

      更妙的是,祠庙与溪水的关系处理得极好:护岸坚固,排水通畅,既临水又不惧水。站在殿后窗前,确实能看见十里溪流,听见潺潺水声,感受到赵允明生前最爱的“水的气息”。

      腊月十八,祠庙落成大典。

      那日,兴化城万人空巷。赵士程虽未亲至,但派了王府长史代为致祭。陆文渊率全城官员、士绅、百姓,在祠前举行盛大典礼。皇帝亲书的“忠悯永镇”匾额,高高悬挂在正殿门楣。

      典礼上,陆文渊宣读祭文:

      “……赵公允明,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生也,治水安民,鞠躬尽瘁;其死也,显灵庇佑,功德在民。今祠庙既成,神像既立,伏愿赵公英灵,永镇此土,护佑兴化,风调雨顺,民安物阜……”

      读罢,焚文祭告。香烟直上青天,久久不散。

      百姓纷纷祭拜,香火之盛,前所未有。许多老人边拜边哭,说赵公终于有家了;孩童们好奇地看着神像,听大人讲赵公治水的故事;年轻人则默默许愿,愿得赵公庇佑。

      陆文渊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中既欣慰,又感慨。这半年来的种种波折——改址之难、泉眼之异、地权之争、地基之险——如今都成过往。而这座矗立在溪边的祠庙,将成为一个象征,一个信仰,一段传奇的开始。

      典礼结束,众人渐散。陆文渊独自留在殿中,对着赵允明神像,深深三揖。

      “赵公,祠已建成,愿你从此安息,永享香火。”

      神像静默,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窗外的木兰溪,凝视着他用生命守护的水土。

      窗外,夕阳西下,给溪水镀上金红。远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祠庙香火缭绕。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而关于这座祠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些波折,那些神异,那些争执与和解,都将成为传说的一部分,代代流传。

      水在流,祠在立,神在佑。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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