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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水官永镇 清乾隆年间 ...

  •   清乾隆四十六年,孟春。

      兴化府衙后堂,知府沈德潜伏案疾书。他已年过六旬,白发如霜,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故。案头堆着三摞书稿:一摞是历代府志、县志的抄本,纸色泛黄,墨迹深浅不一;一摞是他三十年来搜集的碑刻拓片、民间传说、家族谱牒;还有一摞,是他正在编纂的《兴化府志·人物志》的草稿。

      窗外细雨绵绵,正是闽中春季常见的“梅雨”。雨丝轻敲窗棂,声音细密如蚕食桑叶。沈德潜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草稿最上面一页。那是他刚刚写完的《赵允明传》初稿。

      “赵允明,字晦之,兴化莆田人。宋宣和二年生,绍兴二十五年卒……”他低声念着,眉头微皱。

      这段生平,他已考证了十年。从《宋史》的只言片语,到地方志的零星记载,到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再到城隍庙中尘封的文书、碑刻。十年间,他走访过赵允明出生的小村,勘测过木兰陂的遗址,查阅过都水监的残档(虽多是抄本),甚至托京中故旧,从内阁大库里抄录了绍兴年间关于黄河水患的奏章副本。

      但越是考证,疑问越多。

      正史记载简略:“赵允明,都水监丞,绍兴二十五年滑州黄河抢险,以身殉职。”地方志稍详,但多附会神异。《兴化府志》前朝版本中,已将赵允明列入“名宦”,并记录其修木兰陂、它山堰等事迹。到了明代,因敕封城隍,记载愈发详细,甚至出现了“显灵”“托梦”等事。

      沈德潜是学者,是史家,他要求真。但面对赵允明,他遇到了难题:如何区分历史与传说?如何评价这个在正史中平平无奇、在民间却神乎其神的人物?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蓝皮线装书。那是他亲手誊录的《靖水侯灵应录》摘要,从元至正年间虚静道士的原稿,到明代历次增补,记录了从南宋到明末赵允明“显灵”一百三十七次。时间、地点、人证、事由,一应俱全,言之凿凿。

      若全然不信,何以如此详尽?若全盘接受,又违背史家“不语怪力乱神”的原则。

      他翻开书页,目光停留在一段记录上:“洪武二年六月初七,知府周德昌夜宿祠中,见神像发光,魂灵现形,示以‘吾愿为城隍’……”

      这段记录,他在周德昌的《兴化任上札记》残本中也见过类似描述。周德昌是洪武初年进士,以严谨著称,他的私人笔记,可信度较高。

      “难道真有魂魄不灭?”沈德潜喃喃自语。

      窗外雨势渐大。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湿润的春风裹着雨丝涌进来,带着木兰溪特有的水汽。远处,城东的城隍庙飞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香火烟气与雨雾交融,朦胧如画。

      这座庙,已经立了五百年。从南宋的小祠,到元代的侯祠,到明代的城隍庙,再到如今康熙皇帝御赐“护国佑民”匾额的官庙。朝代更迭,庙宇几经修葺,但香火从未断绝。

      为什么?

      沈德潜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上任时的一件事。那年夏天大旱,木兰溪几近断流。他率众祈雨三日,无果。有老农求见,说:“大人,何不请赵公?”

      他当时不以为然。但见民心所向,勉强同意请城隍神像出巡。那日,神像从庙中抬出,沿溪巡行。行至半途,晴空突起乌云,雷声滚滚,大雨倾盆。旱情得解。

      是巧合吗?也许是。但亲眼目睹的百姓不信。他们说:赵公显灵了。

      从那以后,沈德潜对赵允明的态度,从纯粹的学术考证,多了一份复杂的敬畏。

      他回到案前,重新提笔。这一次,他决定在严谨的史传之外,另附一篇《赵公信仰考》,将民间传说、灵应记录、庙宇沿革等,作为附录收录。让后人自己判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雨声、书写声、远处隐约的钟声,交织在一起。

      “赵公允明,生而治水,死而镇水。其精神融于木兰之水,其功德铭于兴化之土。五百年香火不绝,非仅神异,实民心所向也……”

      他写下这段话时,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那个五百年前的人,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对他微微点头。

      乾隆四十九年,夏。

      皇帝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沿运河南下。龙舟过扬州,经镇江,入太湖,最后抵达杭州。这一路,乾隆帝看了很多:看了江南的富庶,看了运河的繁忙,看了海塘的雄伟,也看了民间疾苦——水患、贪腐、土地兼并。

      他是盛世之君,但也是明白人。知道这“乾隆盛世”光鲜之下,暗流汹涌。尤其水利——江南财赋重地,却年年水患,治水经费年年拨,水患年年有。其中猫腻,他心知肚明。

      在杭州行宫,他召见了随驾的几位老臣,其中就有致仕的闽浙总督杨廷璋。杨廷璋是福建人,对家乡水利了如指掌。

      “朕一路南巡,见江南水患频仍,心甚忧之。”乾隆帝说,“听闻福建兴化有座木兰陂,历经六百年,至今完好,仍在灌溉万亩良田。可有此事?”

      杨廷璋躬身:“回皇上,确有其事。木兰陂始建于北宋,南宋时由兴化人赵允明主持大修,采用‘斜砌石法’‘石榫铁筋’等工艺,坚固异常。历朝历代虽有小修,但主体仍是赵允明所修旧制。”

      “赵允明……”乾隆帝想了想,“可是那个死后封城隍的?”

      “正是。”杨廷璋说,“赵允明生前治水,修木兰陂、固它山堰,后调都水监,上《东南水利疏》,触怒权贵,贬滑州治河,最后以身殉职。其遗体漂流千里不腐,民间传为神异。前明洪武年间,敕封为兴化府城隍,至今香火鼎盛。”

      乾隆帝来了兴趣:“此人治水,有何特别?”

      杨廷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臣离京前,特命人拓了木兰陂的工程图,请皇上御览。”

      图纸展开,是精细的陂体剖面图。乾隆帝粗通工程,一看便知精妙:陂体迎水面呈弧形,分散水流冲击;条石斜砌,彼此咬合;关键部位用铁锔连接,灌铅加固。更妙的是泄水系统,七道闸门,分布均匀,可调节水位。

      “好!”乾隆帝赞道,“这设计,便是放在今日也不落伍。赵允明……是个能臣。”

      “不止是能臣,”杨廷璋补充,“更是清臣。臣查过记载,赵允明修木兰陂时,预算两千两,实支一千五百两,省下五百两疏浚渠道。账目公开,百姓可查。后来在都水监,因清查圩田得罪豪强,被贬滑州。最后殉职时,怀中还抱着治河图册。”

      乾隆帝沉默片刻。他想起这一路看到的治水工程:预算虚报、偷工减料、官员中饱。若能多几个赵允明这样的官……

      “此人可还有著作传世?”

      “有《赵氏水经》残本,是其师周世衡整理其遗稿所成。还有治河奏章、工程笔记等,多藏于兴化城隍庙中。”

      乾隆帝若有所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西湖,波光粼粼,游船如织。可他知道,这美景之下,太湖流域的水患问题,积重难返。

      “杨卿,”他转身,“你说,若今之治水官员,都能如赵允明,江南水患可解否?”

      杨廷璋沉吟:“治水之难,非止技术,更在人心。赵允明之可贵,不仅在技艺精熟,更在一心为公、百折不挠。今之官员,若有其心,何患不成?”

      这话说到了乾隆帝心里。他近年整顿吏治,深知“人心”二字之重。技术可以学,工程可以修,但若无公心,一切都是空谈。

      “传旨,”乾隆帝道,“命福建巡抚将赵允明生平事迹、治水方略,整理成册,进呈御览。另……赐匾一块,朕亲书‘忠悯永镇’四字,悬于兴化城隍庙。”

      杨廷璋跪谢:“臣代家乡父老,谢皇上隆恩!”

      “还有,”乾隆帝想了想,“赵允明祠庙,可需修缮?”

      “城隍庙去年刚大修过,规制完整。只是……”杨廷璋迟疑道,“庙中藏有赵允明遗物,包括治河图册、奏章草稿等,年代久远,恐需保护。”

      “那就拨银五百两,用于修缮庙宇、保护文书。”乾隆帝说,“告诉地方官,赵允明是前朝忠臣,更是治水典范。其庙其书,皆应善加保护,以励后人。”

      旨意传到兴化,已是秋日。

      那日,城隍庙前再聚人潮。知府沈德潜率众跪接圣旨,御赐金匾。当“忠悯永镇”四个鎏金大字揭开红绸时,百姓欢呼,许多老人热泪盈眶。

      五百多年了。从绍兴到乾隆,从南宋到清朝,朝代换了三次,皇帝换了二十几个,但赵允明的名字,从未被遗忘。如今连当今圣上都御赐匾额,这是何等的荣耀!

      沈德潜站在庙前,看着欢呼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编纂府志时的犹豫,想起对赵允明传说的质疑。如今看来,有些事,或许真不是史书能完全解释的。

      他走进庙内,来到后殿的藏经阁。这里收藏着赵允明的遗物:那卷用油布包裹、在黄河中漂流三月不损的治河图册;那几本写满批注的水利典籍;还有那块从钱塘江口捞起时佩戴的半块玉玦。

      五百年的时光,在这些物件上留下了痕迹:纸张泛黄变脆,墨迹有些晕染,玉玦温润依旧。但那种精神——那种治水安民、鞠躬尽瘁的精神——却穿越时空,依然鲜活。

      沈德潜轻轻翻开那卷治河图册。图上的线条,精细严谨;旁边的批注,字迹工整。他能想象,五百年前的那个夜晚,赵允明在滑州堤上,就着摇曳的灯火,修改这些图纸的情景。

      “赵公,”他轻声说,“您若在天有灵,当欣慰吧。您的陂坝还在灌溉,您的庙宇香火不绝,连当今圣上都认可您的功德。一个治水官,能至此,足矣。”

      藏经阁内静寂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钟声,和远处木兰溪的流水声。

      但沈德潜仿佛听见了回答。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如水般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弥漫在空气中。

      他深深一揖,退出藏经阁。

      门外,秋阳正好。庙院中那棵五百年的老榕树,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模仿着庙会时看到的“赵公巡水”仪式,用树枝当令旗,用瓦片当令牌,口中念念有词:

      “赵公有令,水归其道!”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童声稚嫩,却认真无比。沈德潜看着,忽然笑了。

      信仰,就是这样传承的吧。从老人到孩童,从庙堂到民间,从历史到当下。

      赵允明死了五百年,但又好像从未离开。

      他活在木兰陂的每一块石头里,活在城隍庙的每一柱香火里,活在百姓的每一句祈祷里,也活在这些孩童的游戏里。

      这,或许就是“永镇”的真意。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二百年。

      公元二零一六年,深秋。

      木兰陂水利工程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消息,传回了兴化。这座历经近九百年风雨的水利工程,终于获得了世界的认可。

      庆祝活动在木兰陂畔举行。彩旗飘扬,锣鼓喧天。政府官员、水利专家、当地百姓、媒体记者,聚集在陂坝上。主席台上,白发苍苍的水利史专家陈教授,正在发言:

      “……木兰陂始建于北宋,南宋绍兴年间由赵允明主持大修。他创新性地采用了‘斜砌石法’‘石榫铁筋’等工艺,使陂体更加坚固。九百年来,这座陂坝经历了无数次洪水、地震、战乱,至今仍在灌溉着下游三万亩农田,滋养着三十万人口。这是中国古代水利智慧的结晶,更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的体现……”

      台下,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旁边的老摄影记者:“赵允明是谁?怎么听着像神仙的名字?”

      老记者笑了:“你还年轻,不知道。赵允明是兴化的传奇。说是南宋的治水官,修了这个陂,后来在黄河堵决口死了,尸体漂了一千多里不腐烂,回来葬在这儿。老百姓把他当神拜,封了城隍。喏,那边山上那个庙,就是他的。”

      年轻记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木兰溪对岸的山坡上,确实有座古庙,飞檐斗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真有这么神?”

      “信不信由你。”老记者调整着相机,“不过你看这陂,九百年了,还这么结实,不是一般人能修出来的。”

      庆祝活动结束后,人群渐散。陈教授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在陂上走了一圈,又到下游的渠道、水闸看了看。作为研究木兰陂三十年的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工程的价值。

      但更让他着迷的,是背后的那个人——赵允明。

      三十年来,他查阅了无数史料,从《宋史》到地方志,从族谱到碑刻,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赵允明。结果发现:真实的赵允明,比传说更动人。

      没有神像发光,没有魂灵现形,有的是实实在在的治水功绩:修木兰陂,救一方田;固它山堰,保一城水;上《东南水利疏》,虽未施行,但见解超前;最后殉职黄河,抱图册而死。

      这样的官,这样的精神,值得被记住。

      他走到陂体的一块条石前,蹲下身,用手抚摸石面。条石上,隐约可见刻痕,像是字迹。他用刷子轻轻刷去青苔,露出真容——不是字,是一个图案:水滴形状,中间有个“赵”字。

      这是赵允明的标记。他在兴化工地上发现的,凡是赵允明主持修缮的工程,关键石料上都有这个标记。像是签名,又像是祝福。

      “陈教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城隍庙的住持,法号明心,四十来岁,大学毕业后来此出家,如今已是省道教协会的副会长。他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笑容温和。

      “明心师父。”陈教授起身,“您也来了。”

      “如此盛事,岂能不来?”明心走到陂边,望着潺潺流水,“赵公若知他的陂坝成为世界遗产,当含笑九泉。”

      “您相信赵公真有魂魄?”

      明心笑了:“教授是学者,讲究实证;贫道是修道之人,讲究感应。但无论信与不信,赵公的精神是真实存在的。你看这陂,这水,这庙,这九百年的香火——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陈教授沉默。他想起自己三十年的研究,想起那些尘封的史料,想起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也许,有些事真的不需要“证明”。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教授可有兴趣去庙里坐坐?”明心邀请,“庙里最近整理藏经阁,发现了一些老东西,或许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陈教授眼睛一亮:“可是赵公遗物?”

      “去了便知。”

      两人沿着溪边小路,走向城隍庙。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影斑驳。溪水声、风声、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交织成一首古老的歌谣。

      庙宇经过历代修葺,如今已是三进院落,飞檐斗拱,古木参天。虽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香火依然旺盛。正殿里,赵允明神像庄严慈悲,手持治河图卷,目视前方。香案上青烟袅袅,供品累累。

      明心带陈教授来到后院的藏经阁。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有少数研究者能进。阁内书架林立,典籍满架。明心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用丝绢包裹的东西。

      “这是去年修缮时,从正殿梁柱暗格里发现的。”明心小心展开丝绢,“应该是明代某次大修时藏进去的。”

      里面是几卷文书,纸质脆黄,墨迹尚存。陈教授戴上手套,轻轻展开一卷。是赵允明的《治水心得》手稿,字迹清秀工整:

      “……水有水性,如人有性情。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治水非与水斗,乃与水友。知其所欲,予其所求,则水自安……”

      另一卷是工程图,绘的是黄河下游的治理方案,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赵允明的字迹,有些是另一个人的——陈教授认出,那是周世衡的字迹。

      “这……这是无价之宝啊!”陈教授激动得手都在抖,“这些文献,能填补多少研究空白!”

      明心微笑:“所以请教授来看。这些东西,不该只藏在庙里,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赵公的治水思想,对今天仍有启发。”

      陈教授抬头看着他:“您愿意公开?”

      “为何不愿?”明心说,“赵公一生,为的就是治水安民。他的智慧,该造福更多人。只是……”他顿了顿,“公开时,可否保留一点神秘?”

      “神秘?”

      “赵公的传说,那些显灵的故事,虽可能不实,但那是百姓的信仰,是文化的一部分。”明心缓缓道,“有些事,不需要完全用科学解释。留一点想象空间,留一点敬畏之心,或许更好。”

      陈教授沉思。作为学者,他追求真相;但作为研究文化史的人,他也明白信仰的力量。赵允明之所以能穿越九百年时光,不仅因为他的治水功绩,更因为他在百姓心中成了“神”,成了精神寄托。

      这“神化”的过程,本身就是文化现象,值得研究。

      “我明白了。”陈教授点头,“我会在学术著作中严谨考证,但在公开宣传时,会尊重民间信仰,保留传说的文化价值。”

      明心合十:“善哉。”

      两人又看了一些文献,直到夕阳西斜。陈教授告辞时,明心送他到庙门。

      “教授,”临别时,明心说,“下个月初一,庙里有场祈雨法会。若得闲,可来看看。”

      “祈雨?现在还需要祈雨?”

      明心笑了:“不是真为求雨,是传统。每年这个时候,百姓都会来,祈求风调雨顺。这是九百年的传统了,从赵公时代就开始了。”

      陈教授心中一动:“好,我一定来。”

      初一那日,陈教授如约而至。

      城隍庙前人山人海,却不喧哗。百姓们扶老携幼,手持香烛,安静排队进香。庙内钟鼓齐鸣,道士们诵经声低沉庄严。

      法会由明心主持。他身着法衣,手持玉笏,在神像前焚香祷告。然后,八名壮汉抬起赵允明神像,开始“出巡”。神像披红挂彩,前有旗幡开道,后有鼓乐跟随,沿着木兰溪缓缓而行。

      这是古老的仪式。陈教授查过记载,这种“神像出巡祈雨”的仪式,最晚在元代就有记录,明清时成为定制。即便在今天,百姓依然虔诚。

      他跟着队伍,沿溪行走。秋日的木兰溪,水位不高,但清澈见底。两岸稻田金黄,正是收获时节。农人们看见神像经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合十行礼。

      队伍行至木兰陂时,停下。明心在陂前设坛,再次祷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教授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走到陂边,舀起一瓶溪水,然后缓缓倒入另一个准备好的大缸中。缸中已有水,是来自兴化各地河流、湖泊、井泉的水样。

      “这是‘合水’仪式。”旁边一个老人解释,“把兴化各地的水合在一起,象征赵公的恩泽遍布全境。”

      陈教授心中震撼。这仪式,这象征,蕴含了多少文化密码!水,治水,水官,水神……一切围绕着“水”,这个人类生存最基本的元素。

      祷告完毕,队伍返回。说来也巧,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几朵乌云。接着,细雨绵绵而下。

      “下雨了!赵公显灵了!”人群中有人低呼。

      百姓们没有躲避,反而站在雨中,仰脸接受雨丝,面露喜色。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普通的雨,是赵公的恩赐。

      陈教授也站在雨中。雨很细,很柔,像无数双温柔的手,抚摸着脸颊。他忽然想起赵允明手稿中的那句话:

      “水有水性,如人有性情。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是啊,水是温柔的,也是暴烈的。治水如治民,要理解,要尊重,要引导,而不是对抗。

      赵允明明白了这个道理,并用一生践行。所以九百年后,人们还记得他。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露出,给万物镀上金边。木兰溪水波光粼粼,陂坝静默伫立,庙宇香烟袅袅。

      陈教授独自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清凉,清澈,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天空、云彩、远山。

      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明心说的“感应”。

      不是神迹,不是迷信,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通过这水,通过这陂,通过这庙,通过这九百年的记忆,今天的人与九百年前的那个人,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个叫赵允明的人,曾经在这里治水,在这里思考,在这里奉献生命。他的精神,像这溪水一样,流淌了九百年,从未断绝。

      陈教授将手中的水缓缓倒回溪中。水珠溅起,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然后融入溪流,奔涌向前。

      就像赵允明的故事,融入历史长河,永远流传。

      他站起身,望向城隍庙。庙宇在夕阳中巍峨庄严,钟声再次响起,悠扬绵长。

      香客们渐渐散去,但有一个场景吸引了陈教授的目光:一个老道士带着一个小男孩,跪在“踏浪石”前。老道士指着石上的脚印,轻声讲述着什么。小男孩听得入神,伸手摸了摸那个深深的脚印。

      然后,小男孩抬起头,指着溪水,说了句什么。老道士笑了,点点头。

      陈教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猜到:那是在讲赵允明踏浪镇水的故事。五百年前的故事,今天仍在讲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祖父也给他讲过类似的故事。那时他以为只是传说,如今才知道,每个传说背后,都有真实的历史,都有不朽的精神。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陈教授最后看了一眼木兰陂,看了一眼城隍庙,转身离开。

      身后,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身前,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兴化城迎来了又一个夜晚。而赵允明的故事,还将继续讲述下去。

      在老人的回忆里,在孩童的想象中,在学者的研究里,在百姓的信仰里。

      水在流,人在走,故事在继续。

      永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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