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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名士风流 赵暎在京士 ...

  •   嘉靖三十四年春,北京城柳絮纷飞。

      赵暎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像一场温柔的雪。他手里握着一份刚批下来的文书——擢升湖广武昌府知府,正四品。从六品主事到四品知府,连升两级,这在官场上不多见。文书末尾有张居正的批注:“赵暎才堪大用,宜任繁剧。”

      繁剧。湖广武昌,九省通衢,漕运要冲,民情复杂,政务繁重,确实是“繁剧”之地。赵暎知道,这是张居正对他的信任,也是考验。

      “赵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回头,是李贽,依然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听说你要去湖广当知府了?恭喜高升!”

      赵暎苦笑:“李兄莫取笑。湖广那地方,你我都知道,不好办。”

      “不好办才让你去。”李贽正色道,“张大人看重你,才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湖广是天下粮仓,武昌是湖广首府,位置太重要了。”他压低声音,“而且……张大人有意在湖广试行‘清丈田亩’,为全国推行做准备。这事,非你莫属。”

      清丈田亩。这四个字让赵暎心中一凛。他在钱塘推行“一条鞭法”时,就深知田亩不清是税制混乱的根源。豪强隐匿田产,小民负担沉重,朝廷税收流失。清丈田亩,就是要摸清家底,让该纳税的纳税,该免役的免役。可这谈何容易?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

      “张大人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赵暎叹道。

      “架在火上烤的,不止你一个。”李贽拍拍他的肩,“张大人自己也在火堆上。严嵩虽倒,但余党仍在,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不小。张大人要推行新政,需要得力干将。赵兄,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赵暎默然。他想起三年前离开钱塘时,百姓送的万民伞;想起在户部查太仓账目时的惊心动魄;想起张居正说“非改革不可”时的坚毅眼神。是啊,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何时动身?”

      “下个月初。要先回兴化接母亲,然后赴任。”

      李贽点头:“是该接老夫人了。你这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回京。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张大人让我转交的,说是给你的‘锦囊妙计’。”

      赵暎接过,信很厚,封皮上只有“赵暎亲启”四字,是张居正的亲笔。

      回到官舍,月清正在整理行李。看见赵暎手中的文书,她放下手中的衣物,轻声道:“批下来了?”

      “嗯。湖广武昌知府,下月初赴任。”

      月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露出笑容:“那是好事。湖广……我听说是鱼米之乡,比京城暖和。”

      赵暎知道她在宽慰自己。湖广确实是好地方,但知府的责任也重。他走到月清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走,辛苦你了。”

      “不辛苦。”月清摇摇头,“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她顿了顿,“只是娘那边……她肯离开兴化吗?”

      “我写信问过了,她不肯。”赵暎苦笑,“她说在兴化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陆文渊也常去看她,不愿折腾。我想……也好,她年纪大了,长途跋涉确实不易。我们在武昌安顿好了,再接她来住些时日。”

      月清点头,眼中却有忧虑:“夫君,湖广那地方……我听说民风彪悍,水匪猖獗,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我会的。”

      夜里,赵暎拆开张居正的信。信很长,详细分析了湖广的形势:武昌地处长江中游,漕运枢纽,商贾云集,但也是各方势力交织之地——有世袭的楚王藩府,有盘踞的豪强大族,有横行江上的水匪,还有复杂的土司问题。张居正在信中提了三点:一要稳住漕运,这是朝廷命脉;二要推行清丈,这是改革关键;三要结交士绅,这是施政基础。

      信的最后,张居正写道:“为政之道,刚柔并济。湖广之事,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君才堪大任,然需切记:欲速则不达。三年为期,期有所成。居正顿首。”

      三年为期。赵暎将信折好,心中有了计较。是啊,欲速则不达。在钱塘,他雷厉风行,是因为那是一县之地,容易掌控。湖广一府八县,情况复杂得多,不能操之过急。

      窗外月色如水,柳絮还在飘飞,在月光下像银色的尘埃。赵暎想起兴化的四牌楼,想起钱塘的西湖,想起京城的户部衙门。这一路走来,从青涩书生到四品知府,他变了,也没变。变的是官职,是阅历;不变的是初心,是坚守。

      四月初八,赵暎携月清离京南下。

      这一次没有百姓送行,只有李贽等几个同僚在城门相送。李贽送他一方砚台:“湖广多才子,赵兄去了,少不得要舞文弄墨。这方端砚,送你留念。”

      赵暎郑重收下:“李兄珍重,来日再会。”

      “一定再会。”李贽笑道,“待你湖广任满,说不定就入阁拜相了。”

      “李兄说笑了。”

      马车出城,上了官道。四月的北方,春意正浓,路旁杨柳依依,田野里麦苗青青。赵暎和月清同乘一车,赵安驾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载着行李和两个新雇的仆役。

      “夫君,”月清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这次南下,要经过兴化吧?”

      “要经过,但不进城了。”赵暎道,“时间紧,我们只在码头停半日,看看娘,然后继续赶路。等武昌安顿好了,再接她过去。”

      月清点头,不再说话。马车颠簸,她脸色有些苍白。赵暎注意到,关切地问:“不舒服?”

      “没事,有些晕车。”月清勉强笑笑,“歇会儿就好。”

      赵暎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些年,月清跟着他奔波,从兴化到钱塘,从钱塘到京城,如今又要去湖广。她从未抱怨,但身体却日渐消瘦。赵暎心中涌起愧疚,握住她的手:“到了武昌,你就好生休养,别再操劳了。”

      “我不操劳,茶社怎么办?”月清轻声道,“武昌是九省通衢,商贾云集,正是开茶社的好地方。我想把‘水邨茶社’开到武昌去,不只卖茶,还可以让士绅官员聚会,帮你了解民情。”

      这话说得赵暎心头一热。月清总是这样,处处为他着想。

      “好,都依你。只是别太劳累。”

      马车行了一日,在涿州驿馆歇宿。驿馆简陋,但还算干净。月清早早歇下,赵暎却睡不着,在院中踱步。四月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蛙鸣。他想起张居正的信,想起湖广的形势,心中千头万绪。

      “老爷,”赵安悄悄走过来,“有个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赵暎疑惑:“什么人?”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从南边来的,有要紧事见您。”

      赵暎沉吟片刻:“请他到前厅。”

      前厅里,烛光昏暗。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站在那里,看见赵暎进来,连忙行礼:“小人王顺,见过赵大人。”

      “你是……”

      “小人是钱塘王家村的,王老实的侄子。”中年人压低声音,“赵大人还记得王家村虚报田亩的事吗?”

      赵暎心中一凛:“记得。怎么了?”

      “李百万……他没死心。”王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叔父让我送来的。李百万勾结新任孙知县,又要改回旧制。我叔父和村民们不服,去府衙告状,反被打了板子。叔父让我来京城找您,没想到您调任了。我一路追来,总算追上了。”

      赵暎接过信,就着烛光看。信是王老实口述,请人代笔的,字迹歪斜,但字字血泪:孙知县到任后,先是停了“一条鞭法”,接着又纵容李百万霸占村民田地。王老实带人去告状,被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

      “岂有此理!”赵暎拍案而起,“孙知县竟敢如此!”

      “赵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王顺跪地磕头,“钱塘的百姓,都念着您的好。孙知县说您是‘好大喜功’,说‘一条鞭法’是‘苛政’……”

      赵暎扶起他:“你放心,此事我管定了。”他沉吟片刻,“你先回去,告诉你叔父和乡亲们,莫要硬拼,保存实力。我这就写信给张居正大人和胡宗宪巡抚,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多谢青天大老爷!”王顺又要跪,被赵暎拦住。

      “还有,”赵暎从怀中取出些银两,“这些给你做盘缠,再给你叔父买些药。告诉他,好生养伤,公道一定会还。”

      送走王顺,赵暎回到房中,心情沉重。他想起钱塘的百姓,想起万民伞,想起自己离任时的嘱托。没想到才三年,一切又回到原点。改革之难,不在于开始,而在于坚持。

      月清醒了,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赵暎将事情说了。月清沉默良久,才道:“夫君,这事你管得了吗?你现在是湖广知府,钱塘的事,已不在你管辖范围。”

      “我知道。”赵暎道,“但我不能不管。‘一条鞭法’是我推行的,百姓是因我而受难。我若不管,良心何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写信给张居正和胡宗宪。张大人是改革主帅,胡大人是浙江巡抚,他们有能力管。”赵暎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还有,我要给陆文渊写信。他在兴化,离钱塘近,让他先去了解情况。”

      月清点点头,为他披上外衣:“夜深了,别熬太晚。”

      烛光下,赵暎奋笔疾书。他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居正,详陈钱塘变故,请求朝廷干预;一封给胡宗宪,请他查办孙知县;一封给陆文渊,请他先去钱塘看望王老实,了解实情。

      信写完,天已微亮。赵暎吹熄蜡烛,走到窗前。东方泛白,晨鸟啼鸣。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

      半月后,船抵兴化。

      赵暎没有惊动官府,只让船在码头停靠半日。他让月清在船上休息,自己带着赵安悄悄回家。

      三年不见,兴化城变化不大,还是那条青石板街,还是那座四牌楼。只是牌楼上的匾额又多了几块——有去年新中的举人,也有外地来任职的官员。赵暎那块“嘉靖三十年二甲进士”的匾额还在,漆色已有些暗淡,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站在牌楼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匾额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这里立誓,想起中举时在这里接受祝贺,想起中进士时这里挂上新匾。时光荏苒,转眼他已过而立之年。

      “赵兄!”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

      回头,是陆文渊。他还是那副洒脱模样,青衫布鞋,手里拿着一卷画,正从街角走来。看见赵暎,他快步上前,重重拍肩:“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只停半日。”赵暎笑道,“文渊兄这是要去哪儿?”

      “去茶社。月清的茶社交给陈掌柜后,我常去那儿会友。”陆文渊打量他,“听说你高升湖广知府了?恭喜!”

      “多谢。”赵暎顿了顿,“文渊兄,我前些日子给你写信,说钱塘的事……”

      “收到了。”陆文渊神色严肃起来,“我已经去过钱塘,见了王老实。情况比信里说的还糟。孙知县完全倒向李百万,停了‘一条鞭法’,还加征了‘剿倭捐’,说是支援抗倭,实则是中饱私囊。王老实伤得不轻,但硬气,说就是死也要告到底。”

      赵暎心中一沉:“胡巡抚那边……”

      “胡巡抚正全力抗倭,暂时顾不上。”陆文渊压低声音,“不过张居正大人已经派人来了,是都察院的御史,正在暗查。估计很快会有结果。”

      这消息让赵暎稍安。张居正办事,他是放心的。

      “走,回家说话。”陆文渊拉着他,“徐姨见到你,一定高兴。”

      回到家,徐氏正在院中晒被子。看见儿子回来,她愣了片刻,随即眼眶就红了:“暎儿……”

      “娘,我回来了。”赵暎跪地行礼。

      徐氏扶起他,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京城那地方,吃不好吧?”

      “吃得好,娘放心。”赵暎笑道,“月清在船上,身子不适,就没下船。我们停半日就走,去湖广赴任。”

      “这么急?”徐氏失望,“不能多住几日?”

      “官身不由己。”赵暎歉然,“等武昌安顿好了,我来接娘去住些时日。”

      徐氏摇头:“娘老了,经不起折腾。你们好好的,娘就放心了。”她抹抹眼泪,“月清那孩子,身子一直弱,你要好生照顾她。”

      “我知道。”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陆文渊在一旁陪着。赵暎问起兴化近况,陆文渊道:“还是老样子。周先生身体还好,还在书院讲学。县学今年又中了三个秀才,有一个才十五岁,颇有你当年的风采。”

      “文渊兄你呢?真不打算入仕?”

      陆文渊苦笑:“父亲去年过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让我考个功名。我……我答应了,今年秋闱,我会下场。”

      这话让赵暎意外,也欣喜:“当真?”

      “当真。”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游历了这些年,看了许多,想了许多。赵兄,你说得对,人活着总要做些事。我虽厌恶官场虚伪,但若能像你一样,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也是好的。”

      “太好了!”赵暎握住他的手,“以文渊兄的才华,必能高中。”

      陆文渊笑笑,没说话。阳光洒在院中,老槐树已长出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时光仿佛回到多年前,两个少年在树下读书论道,憧憬未来。

      半日很快过去。赵暎告辞时,徐氏包了一大包家乡特产——笋干、咸鱼、酱菜,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带着,路上吃。这鞋底纳得厚,走路不累脚。”

      “娘,您保重身体。”

      “知道,你们也是。”

      陆文渊送他到码头。临别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幅画:“这个送你。”

      展开,是一幅《四牌楼烟雨图》。画的是春雨中的四牌楼,烟雨朦胧,匾额若隐若现,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檐角的风铃,仿佛能听见清脆的响声。题款处写着:“甲寅春月,文渊写赠明远兄。愿君守正初心,风雨不渝。”

      赵暎眼眶发热:“文渊兄……”

      “别说见外话。”陆文渊笑道,“到了武昌,记得来信。待我秋闱后,或许会去找你。”

      “一定。”

      船开了。赵暎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母亲和挚友的身影越来越小。兴化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四牌楼的轮廓依稀可辨。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了。

      回到舱中,月清已经起身,脸色好了些。“见到娘了?”

      “嗯。她很好,陆文渊常去照应。”赵暎将画展开给月清看。

      月清细细看画,轻声道:“陆公子画得真好,这意境……让人想起很多往事。”她顿了顿,“夫君,你说陆公子真会入仕吗?”

      “他说今年秋闱会下场,应该是真的。”赵暎卷起画,“文渊兄才华横溢,只是性子疏狂。若能入仕,是百姓之福,只是……我怕他不适应官场。”

      “人总会变的。”月清温声道,“就像夫君你,当年也是个青涩书生,如今已是四品知府,统管一方了。”

      赵暎笑笑,没说话。他望着窗外,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人生如这江水,一路向前,不能回头。从兴化到钱塘,从钱塘到京城,从京城到湖广,他的路还长。

      而他知道,武昌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挑战,也是更大的舞台。

      五月中,船抵武昌。

      武昌府城的气象让赵暎震撼。这里不像北京那样庄严肃穆,也不像杭州那样精致婉约,而是一种磅礴大气——长江如带,穿城而过,龟蛇二山隔江对峙,黄鹤楼巍然耸立。码头上千帆竞发,货栈林立,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口音南腔北调。

      “果然是九省通衢。”月清赞叹道。

      知府衙门在城北,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比钱塘县衙气派得多。交接仪式很简朴,前任知府姓刘,是个和气的老头,即将致仕还乡。他拉着赵暎的手,语重心长:“赵知府年轻有为,老夫佩服。只是武昌这地方……复杂。楚王府那边,要小心应付;江上的事,要谨慎处理;还有那些士绅大户,盘根错节。总之,多听,多看,少说。”

      赵暎一一记下。交接完毕,刘知府乘船东去,赵暎正式上任。

      第一件事是拜会楚王。这是规矩,也是礼节。楚王府在城东,占地百亩,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楚王朱英耀是朱元璋第六子朱桢的后代,袭封已历七世。赵暎递上名帖,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引进去。

      楚王四十来岁,微胖,穿着常服,在花厅接见他。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赵知府年轻有为,本王早有所闻。武昌是湖广首府,还望赵知府勤政爱民,不负朝廷重托。”

      “下官定当尽力。”赵暎恭敬道。

      “不过,”楚王话锋一转,“武昌情况特殊,有些事……赵知府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若有疑难,可来王府商议。”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武昌的事,楚王府要过问。赵暎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王爷指点。”

      从楚王府出来,赵暎心情沉重。藩王干政,这是大忌,但在湖广,楚王府势力根深蒂固,历任知府都要让其三分。他要推行清丈田亩,楚王府名下的庄田、王庄,该怎么处理?

      第二件事是了解漕运。武昌是漕运枢纽,湖广、江西、四川的漕粮都要在此集散,转运北上。赵暎亲赴漕运衙门,见了漕运使。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说话滴水不漏:“赵知府放心,漕运一切正常。今年湖广漕粮五十万石,已起运三十万石,余下的月底前都能运出。”

      “江上可还太平?”

      “太平,太平。”陈漕运使笑道,“有官兵巡逻,水匪不敢妄动。”

      但赵暎从赵安那里听到的消息却不是这样。赵安这几日在市井走动,听说江上水匪猖獗,常有商船被劫,漕船也遭过袭击,只是官府压着不报。

      第三件事是清丈田亩。赵暎调阅了武昌府的鱼鳞册,发现漏洞百出——有的田亩数字几十年未变,有的地方大片“荒地”,有的田主姓名模糊不清。他召来户房书吏询问,书吏支支吾吾,只说“历来如此”。

      三件事下来,赵暎对武昌的形势有了大概了解:藩王势大,漕运腐败,田亩不清。每一件都是难题,每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回府后,他与月清商议。月清在城里转了转,也有发现:“武昌的茶市很大,但被几个大茶商垄断,小茶贩很难立足。我打听了一下,那几个大茶商,背后都有靠山——有的是楚王府管事,有的是漕运衙门官员的亲戚。”

      “果然盘根错节。”赵暎叹道。

      “夫君打算从何处入手?”

      赵暎沉吟:“张大人说,宜缓不宜急。我想先从了解情况开始,摸清底细,再图后计。”他顿了顿,“月清,你的茶社要尽快开起来。那里可以听到许多真话。”

      月清点头:“我已经看好了铺面,在黄鹤楼附近,位置好,客流多。这几日就筹备开张。”

      六月,“水邨茶社”开张。

      铺面不大,但布置雅致,临江有窗,可望长江烟波。月清亲自打理,雇了两个本地伙计。开张那日,赵暎没有露面,但送去了贺匾,题着“茗香清心”四字。

      茶社很快成为武昌文人墨客聚会之所。月清待人周到,茶又好,渐渐有了名声。不少官员家眷也常来,月清从她们口中听到了许多官场秘闻。

      这日,茶社来了一位特殊客人——武昌府学教授周文谦。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举人出身,在府学教书三十年,德高望重。他点了壶君山银针,独自临窗而坐,望着江面出神。

      月清亲自奉茶:“周老先生,请用茶。”

      周文谦抬头,打量她:“你是赵知府的夫人?”

      “正是。”月清微笑,“老先生认识外子?”

      “赵知府到任月余,勤政爱民,老夫早有耳闻。”周文谦道,“只是……老夫听说,赵知府要清丈田亩?”

      月清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外子确有此意。只是初来乍到,还在了解情况。”

      周文谦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夫人,请转告赵知府,清丈田亩是好事,但不可操之过急。武昌的田亩,七成在楚王府和士绅大户手中。这些人,动不得。”

      “动不得?”月清不解,“王法在上,有何动不得?”

      周文谦苦笑:“王法是王法,人情是人情。楚王府的庄田,是太祖皇帝所赐,历代皇帝认可。那些士绅大户,与省里、京里都有关系。赵知府若动他们,只怕……官位不保。”

      这话说得直白。月清心中一凛:“多谢老先生提醒。”

      “不必谢。”周文谦饮了口茶,“老夫教书三十年,见过五任知府。有想清丈田亩的,有想整顿漕运的,最后都铩羽而归。赵知府年轻有为,老夫不愿看他重蹈覆辙。”

      月清深深一礼:“老先生金玉良言,妾身定当转告。”

      当晚,月清将周文谦的话告诉赵暎。赵暎听完,沉默良久。

      “夫君,周老先生说得对,此事要从长计议。”

      “我知道。”赵暎在房中踱步,“可若不动他们,清丈田亩就是一句空话。朝廷财政困难,湖广是粮仓,必须承担起责任。”

      “那也不能硬来。”月清温声道,“夫君还记得张大人信中所说吗?‘结交士绅,是施政基础’。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赵暎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

      “周老先生德高望重,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若能得他支持,事情会顺利许多。”月清眼睛亮了起来,“还有,我这几日在茶社听说,武昌士绅也非铁板一块。有些寒门出身的士绅,对楚王府和那些豪强大户的做派,也颇有微词。夫君何不先争取这些人?”

      这话点醒了赵暎。是啊,分化瓦解,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为政之道。

      “好,就依你所言。”赵暎道,“明日我设宴,邀请府学教授、地方士绅。先探探口风。”

      七月初七,知府衙门设宴。

      请了二十余人,主要是府学教授、有名望的乡绅,还有几个致仕的官员。楚王府那边,赵暎也递了帖子,但楚王只派了个长史来。

      宴席摆在衙门花厅,酒过三巡,赵暎起身举杯:“本官初到武昌,蒙诸位前辈厚爱,不胜感激。今日设宴,一为结识,二为请教。武昌乃九省通衢,人杰地灵,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共谋地方发展。”

      话说得客气,席间气氛融洽。周文谦率先开口:“赵知府年轻有为,是武昌之福。老夫在府学三十年,眼见武昌文风日盛,但民生……仍有不足。尤其是江上水匪,为患已久,商旅苦之。”

      这话开了个头,其他人也纷纷发言。有说漕运弊端的,有说赋税不均的,有说豪强欺压的。赵暎静静听着,心中有了数——武昌的问题,大家都清楚,只是无人敢管。

      这时,一个中年士绅站起来,拱手道:“赵知府,在下江夏县举人李振声,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兄请讲。”

      李振声深吸一口气:“武昌赋税不均,根源在田亩不清。豪强隐匿田产,小民倍受其苦。前任刘知府曾想清丈,奈何……阻力太大,不了了之。不知赵知府可有此意?”

      这话问得直接,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赵暎。

      赵暎放下酒杯,缓缓道:“清丈田亩,利国利民,本官确有此意。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本官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又是一阵沉默。楚王府的长史忽然开口:“赵知府,清丈田亩是朝廷大事,自当慎重。不过……楚王府名下的庄田,乃太祖所赐,历代认可。此事,王爷的意思是,维持现状为好。”

      这话带着威胁。赵暎面色不变:“王爷的意思,本官明白。不过朝廷推行新政,旨在均平赋税,使民无怨。即便是王府庄田,也该按章纳税,此为臣子本分。”

      长史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周文谦这时开口:“赵知府,清丈田亩是好事,但需循序渐进。老夫以为,可先从民田开始,摸清底数,再图其他。至于王府庄田、士绅田产,可容后议。”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赵暎点头:“周老先生所言甚是。本官也正有此意。”他举起杯,“清丈田亩,非一日之功,需诸位鼎力相助。本官在此承诺,必秉公办理,不偏不倚。请!”

      众人举杯。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变化。有些人眼神闪烁,有些人若有所思,有些人则面露喜色。

      宴后,李振声特意留下,对赵暎深施一礼:“赵知府今日之言,振聋发聩。在下不才,愿为清丈之事效犬马之劳。”

      “李兄有心了。”赵暎扶起他,“清丈之事,确需本地士绅支持。李兄熟悉地方情况,还望多多指教。”

      “不敢。”李振声压低声音,“赵知府,清丈之难,不在技术,在人心。武昌豪强,以楚王府为首,还有城东陈家、城西刘家、江北孙家,都是树大根深。赵知府若要动他们,需有万全准备。”

      “本官明白。”赵暎点头,“所以要先从民田开始,积累经验,争取民心。待时机成熟,再动他们。”

      李振声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赵知府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送走客人,赵暎回到后堂。月清在等他,奉上醒酒汤:“夫君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赵暎饮了汤,精神稍振,“今日之宴,收获颇丰。至少知道了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

      “那个李振声,似乎可用?”

      “嗯。他是寒门出身,靠苦读中举,对豪强素无好感。而且他在士林中有声望,若能得他支持,可争取一批中间派。”赵暎顿了顿,“只是……楚王府那边,态度强硬,是个难题。”

      月清轻声道:“夫君,楚王府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张大人既让你来,定有后手。夫君不必太过忧虑。”

      这话有理。赵暎点点头,握住月清的手:“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茶社那边,别太劳累。”

      “不累。”月清笑道,“茶社生意不错,我还结识了几位官员夫人,从她们那里听到不少消息。对了,今日楚王府的侧妃也来了,说是喜欢我泡的茶,邀我过几日去王府喝茶。”

      赵暎眼睛一亮:“这是好事。楚王府内院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你若能进去,或能有所收获。”

      “我也是这么想。”月清眼中闪着光,“夫君,你在前朝推行新政,我在后宅了解内情。我们内外配合,定能将武昌治理好。”

      烛光下,夫妻二人相视而笑。窗外,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历史的脉搏,沉稳而有力。

      夜已深,武昌城沉入梦乡。但赵暎知道,一场变革的序幕,已经拉开。从清丈民田开始,一步步,他要将新政推行下去,无论阻力多大,无论前路多难。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使命。守正,为民,这两个字,他会用一生去践行。

      而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但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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