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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十一 烁金新义 己亥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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烁金新义
己亥年冬,赵续既成《苍龙裔谱三编》,与苏婉共老于得胜湖上。
草堂之中,书卷依然,琴声时闻。续每日晨起,必登双鱼亭,望湖光山色,至晚乃归。或问:“先生何观之笃?”续笑曰:“吾观此湖五十年,犹觉其新。昔日伯章公观之,今日吾观之,湖非昔日之湖,而吾心亦非昔日之心。然湖之与人,相看两不厌,此其所以为奇。”
婉每偕之,或鼓琴于亭上,或泛舟于湖中。二人白发相对,虽无当年暎公与晚晴之神仙眷侣,亦自有一种恬淡之乐。乡人见之,皆曰:“此赵先生夫妇也,真得湖山之乐者。”
然续心中常有一事,未能释然。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自宋至今,千有余年,历久弥新。然“烁金”之义,古人释为“经得起众人评议”。续每思之,觉此义虽正,而未尽其蕴。伯章公尝言:“烁金者,非独一身之德,乃天下人之公义也。”续反复参详,欲更进一层,发其新义,而因循未果。
一日,续偶阅《易》,至《乾卦》彖辞“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之语,忽有所悟。
续掩卷长思:“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二语,何等气象!乾元者,天道之始也;首出庶物者,圣人出而为民物之主也;万国咸宁者,天下万邦各得其所也。此非即“人道烁金”之极致乎?人道至于烁金,则足以首出庶物,足以万国咸宁。然则“烁金”二字,非徒一身之德,实天下之道也。
续喜不自持,趋告婉曰:“吾得之矣!吾得之矣!”婉问何得,续具告之。婉沉吟良久,曰:“兄之言,深得伯章公遗意。然此义甚大,非可轻言。当如何发之?”
续曰:“天将兴之,必有其时。吾当静以待之。”
庚子年春,续年六十有七。一日,续忽得消息:兴化市政府欲重修四牌楼,以壮人文景观。此距上次重修,又二十余年矣。续闻之,心中怦然,知天时将至此矣。
不数日,市政府派员来草堂,请续董其事。续欣然允之,曰:“此吾素愿也。然修楼非徒存古迹,实存精神。吾欲于楼成之日,更立新匾,以阐‘人道烁金’之新义。不知诸公许否?”
来员相顾愕然,曰:“此事重大,须请命于上。”续曰:“诺。”
月余,批复至:许之。续大喜,谓婉曰:“天意也。”
续遂鸠工修楼,亲督其事。修葺之际,续日夕在楼,与工匠同食同息。有老者问:“先生何自苦乃尔?”续曰:“非自苦也,乐在其中。吾观此楼,如见千载精神。能亲手修之,何乐如之?”
楼成之日,续召诸弟子及邑中父老,议立新匾之事。续曰:“四牌楼旧匾‘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自宋至今,千有余年。德玉公以此自勉,伯章公以此自勉,吾辈亦以此自勉。然‘烁金’之义,古人释为‘经得起众人评议’。吾思之,觉此义虽正,而未尽其蕴。伯章公尝言:‘烁金者,非独一身之德,乃天下人之公义也。’今欲更立一匾,以发此义,诸君以为如何?”
众皆曰:“善。但不知先生欲立何字?”
续沉吟良久,曰:“吾观《易·乾卦》有云:‘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此二语者,气象宏大,足以配‘人道烁金’之新义。盖人道至于烁金,则足以首出庶物,足以万国咸宁。故欲以此八字为新匾,悬于楼东,与旧匾并传。诸君意下如何?”
众皆叹服。有老者曰:“先生之言,深得圣人之意。此匾一立,四牌楼精神,又进一境矣。”
续遂亲书“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八字,命工刻之。字用颜体,端庄凝重,与旧匾之赵体相映成趣。
新匾成之日,续率诸弟子及邑中父老,行揭匾礼。礼毕,续瞻仰新匾,又瞻仰旧匾,心中感慨。谓诸弟子曰:“吾观此二匾,如见千载精神之演进。德玉公之时,重在‘人道烁金’;伯章公之时,重在‘参平同第’;今日吾辈,当重在‘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时代不同,而精神一贯。此吾赵氏之所以传之久远也。”
诸弟子皆肃然。
是夜,续宿于草堂,梦伯章公至,衣冠古朴,笑容可掬。执续手曰:“续儿,汝为新匾,吾已知之。‘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八字,深得吾心。吾当年亦尝思及此,而未及立之。今汝成之,吾无憾矣。”
续欲问,而伯章公已杳。惊醒时,月在西山,湖水如镜。续默坐良久,心中豁然。
庚子年秋,续年六十有七。一日,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远客来访。视之,乃一青年男子,年约三十,眉清目秀,举止文雅,自云姓陈,名嘉言,乃暎公旧友陈嘉猷之孙。自香港来,特为拜谒。
续延入草堂,嘉言具道来意:“祖父在世时,常言与伯章公同窗之谊,念念不忘。临终嘱吾,他日当至兴化,拜谒伯章公后人,瞻仰草堂遗风。今吾来此,得见先生,平生之愿足矣。”
续感其言,问嘉猷近况。嘉言曰:“祖父五年前已逝,享年八十有九。临终犹诵伯章公当年‘无用之用’之语,谓吾曰:‘赵伯章真高士也,吾不如。’”
续叹曰:“令祖与伯章公,同年出国,同窗柏林,真难得之缘。今令祖虽逝,而有孙如君,亦足以慰矣。”
嘉言留草堂三日,与续论学谈艺,甚相得。临别,续赠以暎公遗著数种。嘉言拜受,曰:“他日当以先生之学,传之香港,使南国之人,亦知有苍龙之裔。”
续笑曰:“善。但使人心向道,何必分南北?”
辛丑年春,续年六十有八。一日,续忽得消息:国家有关部门欲编《中国家族文化传承典型案例》,赵氏家族入选其中。续大喜,告于伯章公墓前。
是年秋,编撰者来草堂采访。续具告赵氏自宋至今千年传承之迹,自德玉公至伯章公,历历如数家珍。编撰者叹曰:“赵氏之传,真千古罕见。非独以血脉传,实以精神传。此所以能历千年而不坠也。”
采访既毕,编撰者请续为书作序。续欣然允之,序成,有曰:
家族之传,非徒血脉,实精神也。吾赵氏自宋至今,千有余年,诗书传家,未尝断绝。所以能尔者,非有他术,但守‘人道烁金’四字而已。人道至于烁金,则足以立身,足以传家,足以垂后世。此吾赵氏千年之秘也。
书成,行世,赵氏之名,益为世知。
壬寅年春,续年六十有九。一日,续与婉同游得胜湖,泛舟至芦苇深处。忽见湖上飞来一群白鹭,盘旋三匝,落于浅滩。婉指之曰:“此鹭年年来此,今又来矣。”续曰:“吾观此湖五十年,见鹭来鹭去,春秋代序。今鹭犹在,吾亦在,幸何如之?”
婉笑曰:“兄在,妾在,鹭亦在。此湖山之乐也。”
续亦笑,执其手,忽觉婉之手微微颤抖。续惊问:“汝何不适?”婉曰:“无妨,偶感风寒耳。”续然之,不以为意。
然自此,婉日渐消瘦,饮食减少。续忧之,请医诊治。医云:“无大恙,但年老体衰,当善加调养。”续乃日夕侍奉,亲调汤药,夜不解带。
婉笑曰:“兄何自苦乃尔?”续曰:“吾与汝相守三十载,未尝一日相离。今汝有疾,吾岂能坐视?”
婉叹曰:“兄之情深,妾何以报?”
续曰:“但速愈,便是报我。”
然婉之病,缠绵不去。自春徂夏,自夏入秋,竟无起色。续心焦如焚,而无可如何。
壬寅年秋,续年六十九。一日,婉忽谓续曰:“妾有一事,藏之久矣。今将死,当告兄。”续惊曰:“何作此不祥语?”婉曰:“妾自知不起,兄勿悲。但听妾言。”
续泣曰:“汝言,吾听。”
婉曰:“妾一生,得遇兄,真大幸也。幼时梦东坡先生,谓妾当与赵氏有缘。及遇兄,始知梦之不虚。三十年来,与兄相守,未尝一日不乐。今将死,复何憾哉?”
续泣不能言。
婉又曰:“妾死后,兄当善自珍重。伯章公之學,賴兄以傳;姑母之琴,賴妾以傳。今妾死,琴誰傳之?兄當更求傳人,使姑母之琴,永不绝响。此妾之愿也。”
续顿首曰:“吾谨记。”
婉微笑,取颈上玉环——乃暎公当年所赠家传之宝——付续曰:“此物还兄,当传之后人。”又取银双鱼佩,曰:“此佩乃姑母所遗,妾佩之三十年。今还兄,当藏之祠中,与三佩同列。”
续泣受。
婉又曰:“妾死后,葬于得胜湖东,伯章公墓侧、姑母墓右。使妾得常伴伯章公与姑母,常伴湖山。”续曰:“诺。”
婉微笑,阖目而逝。
续恸哭失声,晕绝复苏。弟子闻之,自海内外来吊者数十人。丧礼用古礼,不举乐,不贺客,唯于苍龙祠设苏孺人之位,行三献礼。
葬于得胜湖东,暎公墓侧、晚晴墓右。续亲题墓碑曰:“苏氏孺人婉之墓”。墓前植梅一株,与晚晴墓之梅相映。
葬毕,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恍如隔世。湖水依旧,而人已非。续取琴鼓《忆故人》之曲——此曲晚晴当年常为暎公鼓之,今续鼓之,而听者已杳。曲未半,泪落沾襟,不能终曲。
是夜,续宿于草堂,梦婉至,衣袂飘飘,笑容如故。谓续曰:“兄勿悲,妾在彼待兄。”续欲执其手,忽然惊醒,月在西山,四顾无人,唯有风声飒飒,湖水微漾。
续默坐良久,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四《殁而有荣》,有德玉公临终“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之语。续叹曰:“吾与婉相守三十载,无愧于彼此。今虽永别,亦复何憾?”
自是续日夕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山如故,而人已非。弟子时来问候,续顾而乐之,然心中终不能无悲。
癸卯年春,续年七十。婉既葬之三月。
一日,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见湖上雾气弥漫,三丈之外不辨人影。续心中一动,忆及当年伯章公临终前,亦见此雾。今复见此,岂非天意?
正沉吟间,忽见雾中有人影浮动,渐行渐近。视之,乃一老者,衣冠古朴,面容清癯——正是伯章公!其后又一人,衣袂飘飘——乃晚晴!再后一人,笑容如故——乃苏婉!
续大惊,欲起迎,而身不能动。伯章公徐步至前,执续手曰:“续儿,汝来乎?吾候之久矣。”续问:“公何来?”伯章公笑曰:“吾来迎汝。汝事毕矣,当归矣。”
续曰:“婉何在?”伯章公指其后,婉笑曰:“妾在,待兄同归。”
续大喜,欲趋前,忽然惊醒,乃是一梦。四顾茫茫,大雾已散,湖光如镜,夕阳在山。续默坐良久,心中了然。
归草堂,召诸弟子至,曰:“吾将归矣。”弟子惊问:“先生何作此语?”续曰:“适才梦伯章公与师母、婉来迎,吾事毕矣,当归矣。”
弟子泣曰:“先生不可。先生若去,吾辈何依?”
续笑曰:“勿悲。人生有涯,此自然之理。吾年七十,著述已传,弟子已成,复何憾哉?但汝辈当守吾学,传吾道,使苍龙之裔,永续不绝。此吾之愿也。”
诸弟子泣拜受命。
续又取《苍龙裔谱》及《续编》《三编》稿本,付大弟子某,曰:“此吾赵氏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吾赵氏之泽,永不断绝。”
弟子跪受。
续又取三银双鱼佩,合而为一,付弟子曰:“此三佩,乃德玉公、伯章公两代缘证,今付与汝,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弟子跪受。
续乃沐浴更衣,服深衣幅巾,端坐于草堂之中。命弟子鼓琴,为奏《天作》之曲。琴声悠悠,飘于湖上,若与千载之前之德玉公、伯章公相应。
曲终,续微笑,阖目而逝。
诸弟子恸哭失声。讣闻海内外,吊者如云。
葬于得胜湖东,暎公墓侧、婉墓之右。碑曰:“赵公续之墓”。墓前植梅一株,与暎公、晚晴、苏婉之梅相映成林。
葬毕,诸弟子聚议:伯章公、续公相继而逝,赵氏之学,谁可传之?大弟子某曰:“吾辈当各尽其力,传之四方。不必限于一人,不必限于一地。但使人心向道,赵氏之学,自能传之久远。”
众皆以为然。遂各归其所,或讲学于大学,或著书于山中,或译介于海外。赵氏之学,自此广播天下。
甲辰年春,续既葬之次年。一日,有客自远方来,至得胜湖畔,访苍龙草堂。视之,乃一青年女子,年约二十余,容貌清秀,举止文雅,自云姓苏,名韵,乃苏婉族中远房侄女,自幼父母双亡,依叔父生活。今叔父亦逝,孤身无依,特来投奔,愿守草堂,传姑母之琴。
诸弟子大喜,留之草堂。苏韵聪慧异常,不数月,便能鼓《苍龙吟》《天作》《忆故人》诸曲。诸弟子叹曰:“苏氏有后,姑母之琴,可传矣。”
自是苏韵居草堂,日夕习琴,兼理藏书。每至春秋祭日,必率诸弟子祭于暎公、续公、晚晴、苏婉墓前。墓前梅花,岁岁开放,香飘湖上。
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与“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二匾,巍然并悬。游人至此,莫不仰观赞叹。有老者指而告人曰:“此赵氏千年精神之所寄也。上一匾,德玉公之遗泽;下一匾,伯章公之新义。能知此二匾者,可与言兴化人文矣。”
得胜湖上,烟波浩渺,芦苇苍苍。苍龙草堂中,书卷依然,琴声时闻。苏韵每于月明之夜,鼓琴于双鱼亭上,琴声悠悠,飘于湖上,若与千载之前之诸公相应。
人问:“此何曲也?”韵曰:“《天作》之曲,伯章公所作,姑母所传。今吾鼓之,使后人知有伯章公,知有姑母,知有赵氏千年之泽。”
问者叹曰:“赵氏之传,其无尽乎!”
韵笑曰:“但有人心在,传之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