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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辞庙风波 文帝巡幸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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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霸陵秋风
文帝十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刚过,长安城外的梧桐便开始落叶。霸陵原上的秋草,一夜之间黄了大半,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发抖。
这一日,文帝忽然下诏:幸霸陵。
群臣闻讯,面面相觑。霸陵是文帝自己的陵墓,从即位那年开始修建,至今已有十二年。可皇帝从未亲自去看过,怎么今日忽然要去?
“陛下,”丞相张苍劝谏道,“霸陵工程尚未完工,陛下此时前往,恐有不便。”
文帝摆摆手:“朕就是想看看。”
张苍不敢再劝。
车驾出长安城,一路向东,行了三十余里,便到了霸陵原。
霸陵依山而建,不像高祖的长陵那样巍峨高大,而是顺着山势,凿崖为墓,朴素得近乎寒酸。陵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尚未刻字,空荡荡的,像一张沉默的脸。
文帝下了车,站在陵前,久久不语。
群臣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出声。
良久,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
群臣一怔,不知皇帝何意。
有人正要接话,却见文帝身后闪出一人,朗声道:
“陛下此言差矣。”
群臣大惊——谁敢如此跟皇帝说话?
定睛一看,那人竟是中郎将张释之。
文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张释之,你说什么?”
张释之不卑不亢,拱手道:“臣说,陛下此言差矣。以北山石为椁,固若金汤,看似无人能动。可若其中有可欲之物,纵是锢以南山,犹有隙也。”
此言一出,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说皇帝——若陵中藏有珍宝,再坚固的墓也会被盗!
张释之疯了吗?
可文帝听了,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说得好。”他轻声道,“说得好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群臣道:“你们都听见了?张释之说得对。若陵中无欲,谁人能动?若陵中有欲,锢以南山,又有何用?”
群臣跪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他指着霸陵,对负责工程的将作大匠道:
“从今日起,霸陵中所有陪葬之物,皆用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
将作大匠愣住了。
瓦器?皇帝要用瓦器陪葬?
“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合礼制啊。”
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礼制是人定的。朕是皇帝,朕的陵墓,朕说了算。”
将作大匠不敢再言,只得叩首领命。
群臣跪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
汉兴以来,帝王陵墓无不奢华。高祖的长陵,惠帝的安陵,哪一个不是金玉满堂?可到了文帝这里,竟然要用瓦器陪葬——这是何等的节俭,又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可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皇帝是认真的。
二薄葬之诏
从霸陵回来之后,文帝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中说:
“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
群臣读罢,面面相觑。
这哪里是诏书,分明是一篇宣言——皇帝在向天下宣告:我不要厚葬,不要铺张,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死了,简简单单埋了就行。
可诏书还没完。
接着写道:
“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
群臣读到这里,已经有人开始落泪。
皇帝这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丧服只服三十六日便释服;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
这是何等的清醒,又是何等的……孤独。
诏书颁下后,天下震动。
有百姓跪在地上,朝着长安的方向叩首,泣不成声。有老儒生在乡间聚徒讲学,说起这道诏书,老泪纵横,说“三代以下,未见如此之君”。也有朝臣私下议论,说皇帝这是“矫情”,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文帝都不在意。
他只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三南越归心
这一年的冬天,一个消息从南方传来,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南越王赵佗,上表称臣。
赵佗是何人?
他是真定人,秦末时为南海尉,秦亡后自立为南越武王。汉兴以来,他割据岭南,与汉朝分庭抗礼,自称为帝,与汉朝时战时和,让高祖、吕后都头疼不已。
吕后时,曾派兵攻打南越,却因水土不服,死伤惨重,无功而返。赵佗自此越发骄横,自称“南越武帝”,与汉朝平起平坐。
可如今,他居然上表称臣了。
文帝看着那道表章,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表章中,赵佗写道:
“蛮夷大长老大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伐其边。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文帝读完,哈哈大笑。
“好一个赵佗!”他对身边的宋昌道,“你看他这表章,写得又恭顺,又委屈,又有分寸——这老狐狸,真是个聪明人。”
宋昌也笑道:“陛下以德服人,南越归心,此乃社稷之福。”
文帝点点头,提笔在表章上批了几个字:
“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写罢,他放下笔,对宋昌道:“让使者带去南越。告诉他——从今往后,南越是大汉的南越,赵佗是大汉的南越王。”
宋昌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窗外,雪花纷飞,落满了未央宫的庭院。
远处的渭水已经结冰,白茫茫一片,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东去。
四后宫新宠
这一年冬天,后宫出了一件事。
慎夫人,怀孕了。
慎夫人本是代王宫中的美人,随文帝入京,封为夫人,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窦漪房。她生得美貌,性情温婉,却一直无出。如今,她终于怀上了龙种。
消息传来,窦漪房沉默了许久。
她坐在长乐宫中,望着窗外的雪,一动不动。身边的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她心烦。
良久,她忽然问:“皇帝在哪儿?”
宫女答道:“回皇后,皇帝在宣室殿,与大臣议事。”
窦漪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皇帝不会来看她。这些年来,皇帝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去慎夫人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不是不介意,可她不能介意——她是皇后,要有皇后的气度。
“母后。”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窦漪房回头,见是馆陶公主。
馆陶今年十一岁了,眉眼间像极了文帝。她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道:“母后,您在看什么?”
窦漪房笑了笑,揽过她,温声道:“在看雪。”
馆陶眨眨眼睛:“母后,慎夫人怀了小弟弟,您不高兴吗?”
窦漪房一怔,旋即道:“高兴,当然高兴。”
馆陶看着她,忽然道:“母后骗人。”
窦漪房愣住了。
馆陶道:“母后的眼睛,没有笑。”
窦漪房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儿,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她有些害怕。
“馆陶,”她轻声道,“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
馆陶点点头:“儿臣知道。”
窦漪房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窗外,雪还在下。
五 金丸之祸
邓通近来有些不安。
他虽然得宠,却也树敌无数。朝中大臣,没有几个看得起他——一个黄头郎出身,靠谄媚得宠的小人,凭什么站在他们头上?
可邓通不在乎。他只要皇帝信任他,就够了。
直到那一天,太子刘启来了。
刘启是来探望父皇的。文帝正在病中,他每日都要来请安。这一日,他来得早了些,文帝还在休息,他便在殿外等候。
邓通正好从殿中出来,见了他,连忙行礼:“臣邓通,见过太子。”
刘启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邓通,”他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很得意?”
邓通心头一紧,却面不改色:“臣不敢。”
刘启冷笑一声:“不敢?父皇赐你铜山,让你铸钱,你的邓通钱布天下,富可敌国。这还叫不敢?”
邓通跪了下来:“太子明鉴,臣不过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刘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
他想起那一年,父皇让他吸痈的事。他想起自己干呕着退出去,而邓通却跪在那里,替父皇吸尽了脓血。他想起父皇看着邓通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
“邓通,”他压低声音,“你记住——父皇总有老的一天。”
邓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邓通才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知道,太子恨他。
他也知道,太子总有一天会成为皇帝。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做皇帝的邓通。
六太子监国
文帝的病,越来越重了。
这一日,他将太子刘启召到床前。
“启儿,”他轻声道,“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刘启跪在床前,眼眶泛红:“父皇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文帝摇摇头,苦笑一声:“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你不用安慰朕。”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刘启叩首道:“请父皇吩咐。”
文帝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从今日起,”他缓缓道,“你监国。”
刘启愣住了。
监国——代理朝政。这是太子登基前的最后一步。他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父皇,”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儿臣……儿臣怕做不好。”
文帝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得好。”他轻声道,“朕知道你能做好。”
刘启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当夜,诏书颁下:太子启监国,百官奏事,皆先启太子。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太子一党,忧的是那些曾经得罪过太子的人——比如邓通。
邓通听到消息后,独自坐在府中,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七贾谊之死
这一年的腊月,贾谊死了。
消息传到长安时,文帝正在病中。他听完禀报,久久不语。
“贾生……”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才三十三岁啊。”
宋昌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文帝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贾谊初入长安,在宣室殿中与他夜谈。那时候的贾谊,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对他说“可以为富安天下”。他听着,心中又是欣赏,又是担忧。
后来,他把贾谊外放长沙。贾谊在长沙待了四年,写下了《吊屈原赋》,写下了《鵩鸟赋》,写下了无数让他动容的文字。
再后来,他把贾谊召回,让他做梁怀王的太傅。贾谊尽心尽力,把刘揖教得很好。可刘揖死了,贾谊也垮了。
“他临死前,可说了什么?”文帝问。
宋昌道:“听说,贾太傅临死前,让人拿来纸笔,写了一道奏疏。”
文帝一怔:“奏疏呢?”
宋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文帝接过,展开来看。
奏疏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闻之:治天下者,必先治其心。心正则天下正,心不正则天下乱。故人主之务,莫大于修身。身修则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此万古不易之理也。”
“陛下仁德,天下归心。然臣窃观之,今日之天下,犹有可忧者三:一曰诸侯太强,二曰匈奴未服,三曰民生未裕。此三者,陛下不可不察也。”
“臣贾谊,顿首再拜。”
文帝看完,久久不语。
“诸侯太强……匈奴未服……民生未裕……”他喃喃重复着这三句话,眼眶渐渐泛红。
贾谊到死,都在想着天下。
“好一个贾生。”他轻声道,“好一个贾生。”
他将奏疏折好,收入袖中,对宋昌道:“传朕旨意——追赠贾谊为太中大夫,赐其家金千斤,帛千匹。”
宋昌叩首领命。
文帝望着窗外,望着那漫天风雪,忽然想起贾谊写过的那句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如今,贾谊去了。
可民生,还在继续。
八尾声
这一年的除夕,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未央宫中,文帝躺在病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窦漪房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漪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朕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
窦漪房看着他,眼眶泛红:“陛下是千古仁君。”
文帝摇摇头,苦笑一声:“千古仁君?朕可不敢当。朕只是尽力了。尽力对百姓好,尽力对得起祖宗,尽力把这份家业,安安稳稳地交到启儿手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后人怎么说,朕管不了了。”
窦漪房握紧他的手,泪水无声地流下。
文帝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别哭。”他温声道,“朕还没死呢。”
窦漪房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