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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永平之初 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春至永平元年(公元58年)·冬 建武中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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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建武中元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洛阳南宫的垂柳已经绿了,可风里还带着寒意。刘秀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光,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从南阳起兵到现在,整整三十五年。三十五年来,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如今,终于到了该走的时候。
阴丽华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也老了,六十二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明亮。
“丽华,”刘秀轻声道,“朕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阴丽华点点头,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刘秀继续说:“庄儿是个好孩子,他会孝顺你的。你……你别太难过。”
阴丽华伏在他身上,无声地哭着。
刘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年轻时那样。他想起当年在新野,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她才十六岁,站在梅树下,回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么好看。如今她六十二岁了,还是那么好看。
“丽华,”他忽然道,“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
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去吧,”他说,“把庄儿叫来。”
阴丽华点点头,起身出去。
二
刘庄走进来时,刘秀正望着窗外出神。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沉稳,已经有了帝王气象。他在床边跪下,握住刘秀的手,眼眶泛红。
“父皇,”他轻声道,“儿臣来了。”
刘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庄儿,”他说,“父皇要走了。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刘庄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刘秀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记住,做皇帝,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要勤政,要爱民,要节俭,要纳谏。遇事多想想,不要急躁。用人要谨慎,不要轻信。”
刘庄重重叩首:“儿臣记住了。”
刘秀继续说:“那些老臣,邓禹、耿弇、贾复,都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功臣。你要善待他们,有事多问问他们。可也不要一味依赖他们,要有自己的主见。”
刘庄点点头。
刘秀又道:“你母后,父皇就交给你了。她这辈子,跟着父皇吃了很多苦。你要孝顺她,别让她受委屈。”
刘庄哽咽道:“儿臣一定。”
刘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说,“父皇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刘庄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三
建武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刘秀崩于南宫前殿。
享年六十三岁。
消息传出,满城皆哭。百姓们自发来到宫门外,跪在地上,为他们的好皇帝送行。有人哭着说,陛下走了,咱们的日子可怎么办?有人说,陛下是个好皇帝,老天爷怎么不让他多活几年?
刘庄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哭泣的百姓,心里又是悲痛又是欣慰。
父皇说得对,百姓记着他。
丧事按刘秀生前的遗愿,一切从简。棺椁用的是梓木,陪葬的都是瓦器,没有金银铜锡。陵墓也不大,不起坟,不立庙,只种了些松柏。
出殡那天,刘庄亲自执绋,送刘秀出城。阴丽华跟在后面,一身素服,满脸泪痕。群臣百姓跟在后面,哭声震天。
到了陵前,刘庄跪在地上,看着那具棺椁缓缓落入墓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庄儿,你看,月亮多好看。”那时他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傻笑。
如今,父皇躺在那个黑洞洞的墓穴里,再也不会抱着他看月亮了。
“父皇,”他喃喃道,“您走好。”
棺椁落定,泥土一铲一铲盖上。
刘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
刘秀下葬后,刘庄正式即位,是为汉明帝。
这一年,改元永平。
即位大典那天,刘庄穿着衮冕,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朝贺。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昨天他还是太子,今天就成了皇帝。从今往后,这天下,就压在他肩上了。
大典结束后,他去给阴丽华请安。
阴丽华已经搬到了长乐宫,那是太后住的地方。她坐在殿上,一身素服,神情平静。见刘庄进来,她站起身,要行礼。刘庄快步上前,扶住她。
“母后,”他说,“您别动。”
阴丽华看着他,轻声道:“皇帝来了。”
刘庄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刘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母后,儿臣……儿臣想父皇了。”
阴丽华眼眶一红,将他揽入怀中。
“庄儿,”她轻声道,“你父皇走了,还有母后呢。”
刘庄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着。
窗外,春风吹过,院子里那几株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五
永平元年春,刘庄下诏,追尊刘秀为光武皇帝,庙号世祖。
又下诏,尊阴丽华为皇太后,居长乐宫。一切礼仪,皆依前朝故事。
阴丽华不肯受。
“皇帝,”她说,“哀家不需要这些虚礼。你只要好好的,哀家就知足了。”
刘庄摇摇头:“母后,这是儿臣的心意。父皇在时,委屈了母后这么多年。如今父皇不在了,儿臣不能让母后再受委屈。”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孩子,不再是那个缠着她问“父皇什么时候回来”的孩子。他已经是皇帝了,是这天下的主人。
“庄儿,”她轻声道,“你父皇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的,做一个好皇帝。”
刘庄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六
这一年春天,刘庄做了一件大事。
他让人在南宫云台,画了二十八位功臣的画像。这二十八人,都是当年跟随刘秀打天下的功臣,云台二十八将。
邓禹、吴汉、贾复、耿弇、寇恂、岑彭、冯异、来歙、马援……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可无论死活,他们都是刘秀的股肱之臣,是东汉开国的功臣。
刘庄亲自去看那些画像。
画师画得很好,栩栩如生。邓禹还是那个儒雅的中年人,吴汉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冯异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的谋士。刘庄站在画像前,一一辨认,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他们流过血,拼过命,才有了如今的汉朝。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那些老臣,你要善待他们。”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侍从道:“传旨,二十八将子孙,世袭爵位,永享祭祀。”
侍从领命而去。
刘庄又看了那些画像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七
这一年夏天,东海王刘彊病重。
刘彊自从让出太子之位,就去了封地东海。这些年,他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刘庄听说后,亲自去东海看他。
刘彊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见刘庄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刘庄快步上前,按住他。
“大哥,”他轻声道,“别动。”
刘彊看着他,眼眶泛红:“陛下怎么来了?”
刘庄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大哥病了,朕怎么能不来?”
刘彊摇摇头,苦笑:“臣……臣不配。”
刘庄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大哥,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朕的大哥,是父皇的长子。什么配不配的?”
刘彊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他说,“臣……臣对不住父皇。臣没出息,让父皇操心。”
刘庄摇摇头:“大哥,你别说这种话。父皇从来没怪过你。”
刘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刘庄陪了他很久,直到他睡着才离开。
走出门时,他抬头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大哥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日子。那时大哥还年轻,笑得那么开心。如今,大哥躺在床上,快要死了。
他叹了口气,上马回京。
八
刘彊死了。
消息传来时,刘庄正在南宫议事。他接过来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群臣道:“东海王薨,朕要亲自去吊唁。”
群臣劝他:“陛下,东海王虽是皇兄,可毕竟是臣子。陛下亲自去吊唁,不合礼仪。”
刘庄摇摇头:“他是朕的大哥。”
他不顾群臣劝阻,亲自去了东海。
刘彊的灵堂设在他的王府里,一片素白。刘庄走进去,跪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带着他玩,给他讲故事。想起大哥让出太子之位时,跪在宣德殿外,满脸泪痕。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大哥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
“大哥,”他轻声道,“你走好。”
他站起身,对刘彊的儿子刘政道:“你父亲是朕的大哥,是父皇的长子。从今往后,东海王的爵位,由你继承。世袭罔替。”
刘政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刘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走出王府,他抬头望着天空。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彊儿是个好孩子,他活得小心翼翼的,朕看着心疼。”
父皇心疼大哥,他也心疼。
可大哥还是走了。
九
这一年秋天,郭圣通在中山国病逝。
刘庄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郭圣通,曾经的皇后,他大哥的母亲。她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十六岁嫁给父皇,做了十六年皇后,最后被废,一个人去了中山国。她恨过,怨过,可最后还是认了。
刘庄下诏,以皇后礼葬之,谥曰“光烈”。又派人去告诉刘彊的儿子刘政,让他去中山国,给祖母送葬。
郭圣通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刘庄虽然没有亲自去,但派了使者去吊唁,又赐了很多东西。
阴丽华听说后,对刘庄道:“皇帝做得对。她虽然被废了,可毕竟是先帝的皇后,是彊儿的母亲。”
刘庄点点头:“儿臣知道。”
阴丽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庄儿,”她说,“你父皇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两个人,一个是你母后,一个就是她。”
刘庄沉默了一会儿,道:“母后,父皇也不容易。”
阴丽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
这一年冬天,阴丽华病了。
病得不重,只是受了些风寒。可刘庄紧张得不得了,天天守在长乐宫,亲自伺候。太医开的药,他要亲自尝过才让阴丽华喝;阴丽华吃的饭,他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阴丽华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庄儿,”她说,“你是一国之君,别天天守在哀家这里。朝堂上有那么多事,你快去忙。”
刘庄摇摇头:“朝堂上的事,可以放一放。母后的病,不能放。”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起当年在新野,第一次见到刘秀时的样子。那时她才十六岁,刘秀二十八岁,也是这么紧张,这么小心。如今,刘秀不在了,他们的儿子,也成了这样一个人。
“庄儿,”她轻声道,“你父皇要是看见你这样,一定会高兴的。”
刘庄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雪花飘落,一片一片,白了整个世界。
十一
这一年快要过完的时候,刘庄去了一趟云台。
云台上,二十八将的画像静静地挂在那里。邓禹、吴汉、贾复、耿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刘庄站在画像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父皇这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如今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如今,父皇歇了。可这些画像上的人,有的也歇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那些,也都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走不稳了。
他走到马援的画像前,停下脚步。
马援,伏波将军,死在武陵蛮的战场上。死后被人诬告,差点不得安宁。父皇后来为他平反,可人已经死了。
“马将军,”刘庄轻声道,“朕替父皇,谢谢您。”
画像上的马援,威风凛凛,目光炯炯,仿佛还在战场上驰骋。
刘庄深深鞠了一躬。
他又走到吴汉的画像前,走到邓禹的画像前,走到每一个人的画像前,一一鞠躬。
最后,他走到刘秀的画像前。
画像上的刘秀,穿着衮冕,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神情威严。那是父皇,是他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刘庄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父皇,”他轻声道,“您放心。儿臣会好好守着这天下,好好孝敬母后,好好对待那些老臣。儿臣……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跪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才起身离去。
走出云台,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他抬头望着天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庄儿,你看,那是北斗七星。它们永远指着北方,不会变。”
如今父皇不在了,可北斗七星还在,永远指着北方,不会变。
刘庄深深吸了一口气,往长乐宫走去。
母后还在等他。
十二
永平元年的最后一天,刘庄在长乐宫陪阴丽华守岁。
母子俩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母后,”刘庄忽然道,“儿臣有一事想问您。”
阴丽华看着他。
刘庄问:“父皇当年,为什么要娶郭皇后?”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不得不娶。”
刘庄问:“为什么不得不娶?”
阴丽华说:“因为真定王的十万大军。没有那十万大军,你父皇就打不下河北,当不了皇帝。”
刘庄沉默了。
阴丽华继续说:“你父皇这辈子,做了很多不得不做的事。娶郭皇后是,立她为后是,后来废她也是。他……他身不由己。”
刘庄问:“那母后呢?母后恨不恨父皇?”
阴丽华摇摇头:“不恨。”
刘庄问:“为什么?”
阴丽华看着他,目光温柔:“因为母后知道,他心里有母后。这就够了。”
刘庄眼眶一热,握住她的手。
“母后,”他说,“您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受委屈。”
阴丽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释然。
“庄儿,”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父皇在天上看着你呢。”
刘庄点点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宁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新的一年,开始了。
永平二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