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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是冷的 许庄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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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庄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出过这间屋子了。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坐在缝纫机前,手指机械地推着布料,针脚一排一排地走过去,整齐得像铁栏杆。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六个月。
墙角的衣柜里挂着七件大衣。
七种不同的颜色,七种不同的剪裁,领口都很高,像一堵墙。
这是他设计的,他一件一件地缝,一件一件地挂,好像在为自己准备什么。
至于准备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门锁响了,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很稳。那人走到他身后,停下来,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今天吃什么了?”
张霖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例行公事的事。
许庄没有回答。手指继续推着布料,针脚嗒嗒嗒地响,像雨打在铁皮上。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那个重量很轻,但他还是僵了一下。
“怎么又不吃饭呢。”张霖山的声音贴着耳朵,带着一点无奈,像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许庄的手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针扎出的旧痕,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出口的累。
“张霖山,”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说起来,那时候的许庄还不认识张霖山。他只知道自己的设计被一个品牌看中了,要参加一场联合展览。
那天他穿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件衬衫,米白色的,领口绣了一小片月亮,针脚细密,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做的。
展厅里人很多,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搭话。他从小就是这样,在人多的场合会不自觉地缩起来,把自己藏进衣服里。
“这件衬衫是你设计的?”
声音从右边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
许庄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
很高,穿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锋利,但眼神意外地温和,像一潭不动声色的水。
“是……”许庄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杯子握紧了一点,“是我做的。”
男人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领口那片小小的月亮上,看了很久。那个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敷衍打量,而是带着好奇的注视。
“很好看。”他说。
就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但许庄不知道怎么回事,耳朵突然有点热。
“谢,谢谢……”他小声说,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我叫许庄,允许的许,庄重的庄。”
男人看着他的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上来。
掌心干燥,温度很高,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
“张霖山。弓长张,霖山是。”男人突然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霖雨思君子,山深不见人的霖山。”
张霖山的那个笑容后来许庄回忆过很多次,不是那种应酬场上练出来的假笑,而是一种很轻的。
“你的设计很特别,”张霖山说,“像在衣服上藏了很多故事。”
许庄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看懂了他在衣服里藏的东西。
他们站在展厅的角落,聊了很久。
聊设计,聊布料,聊许庄喜欢在领口绣月亮的习惯。
张霖山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像一个耐心的听众,偶尔抛出恰到好处的问题,让许庄不知不觉说了很多。
散场的时候,张霖山递给他一张名片。
“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公司看看。”
许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是黑色的,烫金的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他把名片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好,我会的。”
走出展厅的时候,夜风很凉,但他的手心还是热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张名片不是通往机会的门票,而是一把锁的钥匙,一个牢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笑容温柔,会认真听他说话的男人,其实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没那么冷了。
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已经挪到了地上,细得像一根线。
张霖山的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没有动。
“记得。”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绣了月亮。”
许庄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针扎的旧痕。
“那时候的你,”顿了顿,“像另一个人。”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瞬,张霖山慢慢直起身,站到他面前。
他的影子落下来,把许庄整个人都罩住了,“我没变,”
张霖山的目光沉沉。
许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半年前的样子,很深,很沉,像一潭不动声色的水。但许庄现在知道了,那潭水底下,不是温柔,是深渊。
他笑了一下,很轻,或者说,笑得勉强,“张霖山,你真的很不懂怎么去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