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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我是谁 ...
我的咨询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
没有招牌,没有灯箱,门口只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四个字:“心理咨询。”下面有一行小字:“预约电话:XXX。”
这栋楼临街,楼下是一家五金店和一个早餐铺子。每天早上八点,蒸包子的蒸汽会飘到我的窗台上,带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选择这里是有原因的。
房租便宜是一方面,一个月一千八,在这个城市算是白菜价。但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
来找我的人,大多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一栋写字楼里的心理咨询中心,电梯里可能会遇到同事,前台可能会多看他一眼。
但走进一栋老居民楼,就安全得多。他可以假装是来走亲戚的,是来修水管的,是来取快递的。没有人会多问。
这是我和来访者之间的第一层默契:我帮你藏好这个秘密,你才有勇气说出那个秘密。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做这一行的。
大学我读的是心理学。说实话,选这个专业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高考填志愿那天,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半个小时,最后闭着眼睛点了“心理学”。
我妈问我这专业毕业能干什么,我说“可能当老师吧”。她说“那也行”。
那时候我对心理学的全部理解,就是美剧里那种坐在沙发上聊天、偶尔记两笔笔记的人。我以为学了心理学就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后来才知道,我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经常搞不清楚。
真正让我确定方向的,是研究生实习那年。
我在省医院精神科实习,跟着带教老师接门诊。
精神科的门诊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躺沙发上的谈话治疗,而是十分钟一个号,开药、复诊、开药、复诊,像流水线一样。
大部分患者都是老面孔,来了说几句,拿了药就走。
但那天来了一个男生,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
挂的是“抑郁障碍”的号,普通门诊,十五块钱。
他走进诊室的时候,我以为是哪个大学的熬夜考研的学生。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像其他患者那样主动说症状。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白色垫纸。
带教老师问他:“哪里不舒服?”
他没说话。
老师又问了一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诊室外面的人听到。他说:
“医生,我是不是有病?”
带教老师很有经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病?”
他又沉默了。大概过了十几秒——在诊室里,十几秒的沉默是很长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说:“我喜欢男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带教老师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你今天吃早饭了没有”一样随意:“性取向不是病。你这不是精神科的问题,你不需要挂这个号。”
那个男生愣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带教老师的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走了之后,带教老师叹了口气,跟我说:“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要一个‘我没病’的答案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没有去食堂吃饭,也没有开电脑。我就坐在床上,靠着墙,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
也是五个字。
“我是不是有病?”
那个本子是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考拉。我把它锁在抽屉里,钥匙藏在床垫下面。后来我上了高中,把那个本子烧掉了。我怕被人看到。我怕那个问题被人看到。
但那句话从来没有消失过。它跟着我,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它会在深夜的时候冒出来,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的时候。
“我是不是有病?”
十年过去了。
我坐在诊室的这一边,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实习医生”的牌子。我看着那个男生走出去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卫衣的帽子还是没有摘下来。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不是因为我是医生他是患者。是因为我们都问过同一个问题,都在等同一个答案。
“你没有病。”
这句话,我也想有人对我说过。
那一刻我决定,我要做这件事。
研究生毕业后,我先在一家LGBTQ+友善的心理咨询机构工作了两年。
那两年我接了很多个案。有gay,有lesbian,有bisexual,有transgender。有十五岁的初中生,有五十岁的大学教授。有已经出柜的,有还在柜子里的,有被父母推出来的,有被伴侣背叛的。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痛苦都有一种相似的味道——那种“我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恐惧。
有的人把它藏得很好,像C先生那样,西装革履,谈吐得体,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里面是空的。有的人藏不住,像小北那样,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看到白大褂就往后退。有的人以为自己藏好了,但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之后又道歉,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这样”。
我在那两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不该问。学会了区分“共情”和“同情”——同情是你替他难过,共情是你站在他的位置上看世界。
但最重要的,我学会了一件事:我不是来拯救他们的。
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权利。
我的工作不是把他们从柜子里拉出来,不是替他们做决定,不是告诉他们“你应该出柜”“你应该离婚”“你应该恨你的父母”。
我的工作是在他们做决定的时候,坐在旁边,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两年后,我攒了一点钱,决定独立执业。
找房子花了一个多月。我看了七八个地方,有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有商场旁边的公寓,有居民楼里的隔间。最后选了现在这间。
它不体面,但它便宜,隐蔽,而且——它不吓人。
我花了半个月布置这间屋子。
墙刷成了浅米色。不是白色,白色太冷了,像医院。也不是黄色,黄色太暖了,会让人觉得不真实。浅米色刚好,像旧书的纸页。
窗帘选了暖灰色,厚的那种,拉上之后外面的光会变得柔和。
我买了两个沙发,都是布艺的,坐上去会微微陷下去的那种。一个给我,一个给来访者。两个沙发之间放了一个小茶几,上面永远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盏水。
书架摆在角落里,上面放了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书。不是为了装样子,是让这间屋子看起来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落地灯放在沙发的旁边,暖黄色的光。晚上接诊的时候,我只开这盏灯,不开顶灯。顶灯太亮了,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被审视。
我特意没有买那种标准的咨询师座椅。那种高背的、皮面的、坐上去会让你挺直腰杆的椅子——太像审讯室了。我不想让坐在我对面的人觉得我在审判他。
我想要的感觉是:坐在这里,至少不会让人更紧张。
开业第一天,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那天是周二,三月初,天还有点冷。楼下的早餐铺子正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老板娘在擦桌子。五金店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注意到门口那张A4纸。
我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十块钱一包的那种,味道很淡,但闻起来很香。
然后我等着。
等第一个人推门进来。
我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也没有人。第三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是心理咨询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说话的时候有点紧张,语速很快。
“是的,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你叫我C就行。”
“好的,C先生。您想约什么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今天行吗?”
“可以的。”
“那……一个小时后?”
“可以。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
“好。”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
我做了三年的心理咨询,接过上百个个案,但这是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以“独立执业咨询师砚殊”的身份,接第一个来访者。
我去洗了把脸,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摆正,给水壶加了水,把落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等着门被敲响。
我为什么只服务性少数群体?
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有同行问,有朋友问,甚至有的来访者也问过。
同行的语气通常是好奇的,带着一点“你不怕市场太小吗”的潜台词。朋友的语气通常是担忧的,觉得我在给自己设限。来访者的语气通常是试探的,他们在想:这个咨询师是不是也是我们这边的人?
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知道那种孤独。
不是“理解”,是“知道”。
理解是站在岸上看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你可以喊“加油”,你可以扔一个救生圈,但你脚下是干的。
知道是我也在水里。水没过了我的胸口,我也在挣扎,我也在喊。我只是比你早下水了几年,学会了怎么让自己浮起来。
但我不能替你浮起来。我能做的,是在你呛水的时候,告诉你:我也呛过。这水是咸的,很难受,但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十五岁那年,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那句话。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藏在床垫下面。那个本子是蓝色的,封面上有一只卡通考拉。它笑得很开心,像是在替我做那个我做不到的表情。
那个本子我后来烧掉了。在小区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用打火机一页一页地烧。火苗在风里晃,灰烬飞起来,落在我鞋上。
但那句话没有烧掉。它还在。在深夜,在镜子前,在每一个需要填表写“性取向”的空格里。
“我是不是有病?”
我记了十三年。
十八岁那年,我向家人出柜。
那天是春节,大年初三。我选这个日子,是因为我觉得过年的时候,大家心情都好一点,也许反应不会那么激烈。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我错了。
我说完之后,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爸把碗摔了。瓷碗砸在地砖上,碎片溅到我妈的脚边。她尖叫了一声。
我妈哭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气。我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剥完的砂糖橘,嘴里一直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他们问我是不是被人带坏了,是不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我说没有。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我们从小到大怎么教你的?”
“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混?”
“你去看医生,你去看病,这个能治的。”
我说这不是病,不用治。
没人听我说话。
后来他们说了很多话。那些话我听了无数遍,也听过无数个来访者转述过类似的版本——
“你怎么对得起我们?”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样报答我们?”
“你让我们怎么见人?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说得出口?”
“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气死?”
最后我爸站起来,手指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非要这样,就别回这个家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做了一个蓄谋已久的决定。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外面客厅里还有声音,我妈在哭,我奶奶在劝,我爸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有脚步声。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着,看着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鞭炮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衣服、书、笔记本电脑。没有带走任何有纪念意义的东西——那些东西以后看着只会难受。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不在。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楼,走了十五分钟到公交站,坐了四十分钟到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六个小时,硬座。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了田野,田野慢慢变成了山。
我没有回头。
那之后三年,我没有回过家。
第一年的春节,我在学校的宿舍里过的。食堂关门了,我囤了一箱泡面和一袋速冻水饺。除夕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她在电话里哭,说我不孝,说我不懂事,说我为什么不替他们想想。
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你爸头发白了好多。”
我说:“嗯。”
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正常?”
我没有哭。我已经哭够了。
我说:“妈,我还是你的儿子。但如果你只接受一个‘正常’的儿子,那我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挂了。
第二年,我们偶尔通电话。聊天气,聊工作,聊我毕业论文写了什么。不聊那个话题。像是有一个人在房间里放了一个炸弹,我们谁都不敢碰它,只是绕着走。
第三年,我研究生毕业,找到了工作。我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你爸说,过年有空就回来吧。”
没有道歉,没有承认,没有和解。只是一句“有空就回来吧”。
我回去了。
那天到家的时候,我爸在厨房炒菜。他听到门响,没出来,只是喊了一句“洗手吃饭”。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说“瘦了”。
我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回来就好”。
没有人提三年前的事。没有人提那个摔碎的碗,没有人提那句“别回这个家了”,没有人提那三年。
我们假装那场争吵没有发生过。假装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学,暂时回不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变。
我知道这不是和解。这是停火。
我们都累了,都打不动了,都怕再打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们都选择了沉默。不是原谅,是不再提。
但至少,我们都还在彼此的生活里。
这就够了。
做这一行三年,我见过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有的人还在柜子里,每天戴着面具生活,在公司是“正常的同事”,在父母面前是“听话的孩子”,只有在深夜独处的时候,才敢承认自己是谁。
有的人被推了出来,被迫出柜,被迫面对家人的愤怒和眼泪,被迫在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做出选择。
有的人自己走了出来,花了很多年,流了很多眼泪,失去了一些人,也找到了一些人。
有的人走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们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冷了,柜子里面虽然黑,但至少安全。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但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到底有没有错?”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他们自己心里。
我不能替他们回答。我甚至不能替他们找答案。我能做的,是在他们找答案的时候,坐在旁边,让他们知道——不管找到什么,都不会被审判。
我的工作不是给他们答案。
我的工作是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听那些他们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听那些他们以为说出来就会被审判的话。
然后让他们知道——说出来了,天不会塌。
这本书里写的,是几个来访者的故事。
不是接诊记录,不是病例报告,是砚殊坐在那个浅米色的房间里,和他们面对面时,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
每一个故事都是独立的。你可以从任何一章开始读,不需要按顺序。
但你读完会发现,所有故事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们都在找那个允许自己做自己的地方。
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还在找。有的人放弃了。
但至少,他们在找的过程中,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一个人。
如果你也在找——
至少这本书可以告诉你,你也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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