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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记 渡人 亦是 ...

  •   这间屋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白天这里是咨询室。

      来访者坐过的沙发上,还留着浅浅的凹陷。那些声音、眼泪、沉默,像看不见的痕迹,嵌在墙壁里,融进空气中。

      我关上门,它们不会消失,只是睡着了。

      等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它们会醒过来。

      这不是困扰,是陪伴。

      我做这一行三年了。很多人以为心理咨询师是冷漠的——冷静、客观、不带情绪。

      但冷漠和克制,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并非不动情,只是见过太多起落,不敢深陷。

      咨询师不能替谁做选择,也不能替谁扛苦难。

      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听他说,陪他找,让他自己看清来路与去处。

      说来轻易,守好这份边界,却要耗尽全力。

      --

      有人问过我,你自己有没有过“直男劫”。

      我说有。不止一个。

      第一次,是高中。

      他是我同桌,篮球队的,个子很高,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他不怎么爱学习,上课老找我抄作业,下课拉着我去操场打球。他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他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那时候我已经在日记本上写过那句话了。“我是不是有病?”那本蓝色的日记本被我锁在抽屉里,钥匙藏在床垫下面。我害怕被人看到,但更害怕的是——我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学校,因为他会在那里。我看着他趴在桌上睡觉,帮他挡着老师;看他打完球回来满头大汗,递给他纸巾;看他交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笑着跟我说“我女朋友今天怎么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种感觉压在胸口,压到它变成一块石头。

      高三毕业那年,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些“谢谢你”之类的话,真正的心里话,一个字都没写。我把信折好,放在口袋里,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他在打篮球,跑过来问我干嘛呢,我说没事。然后我走了。

      那封信后来被我烧了。和那本蓝色的日记本一起。火光里,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我以为烧掉了就不存在了。但那句话没有烧掉。它还在。

      第二次,是大学。

      学哲学的,戴眼镜,说话很慢,喜欢在图书馆角落里看书。他看的是加缪和卡夫卡,我后来也看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每次都刻意坐他旁边,会默默记下他下意识的小动作,他翻书的习惯,偶尔聊几句书和课,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我以为他对我也有好感。后来他有了女朋友,同系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

      我没有表白,没有写信。我只是换了一个图书馆的角落,继续看书。

      那时候我已经在学心理学了。我知道这不叫“喜欢”,这叫“投射”——我把对温暖和认可的渴望,投到了一个人身上,然后告诉自己“我喜欢他”。但知道归知道,该难过还是难过。

      第三次,是工作以后。

      同事,比我大几岁,做市场的。他很会照顾人,出差会给全部门带礼物,加班会给大家点外卖。他对我特别好,我以为那种好是特殊的。后来我发现,他对谁都一样好。他是直男,有女朋友,对所有人都热情。是我自己想多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喜欢直男。

      喜欢直男从不是病,喜欢任何人都无罪。

      只是外界的打量听得多了,连我们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不正常。

      但我一直不这么认为。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害怕够了。

      --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直男。

      那是我独立执业之后的事了。他是朋友的朋友,做音乐的,长头发,手指很长,弹吉他很好听。我们在一次聚会上认识,聊了几句,发现我们都喜欢同一个乐队。他加了我的微信,开始聊天。聊音乐,聊电影,聊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都会说几句话。

      慢慢地,我开始期待他的消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那种,是安静的、笃定的。我知道他是gay,我知道他也在意我,我不需要猜。

      有一天他约我吃饭。吃完饭,我们在街上走。秋天的晚上,风有点凉。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

      我说:“我知道。我也是。”

      就这么简单。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就是两个人,在一条普通的街上,说出了普通的话。但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难过、等待、自我怀疑,都值得了。不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是因为我终于知道——原来被人喜欢,是这样的感觉。

      我们在一起了一年多。后来分开了。原因和性取向无关,和所有分手的情侣一样——性格不合,步调不一,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分手那天,他说:“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我说:“我知道。”

      那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对来访者说,对自己说。但真正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还是疼。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原来和gay谈恋爱,也不一定就是童话结局。

      但至少,不用猜。至少,你知道那段感情是真实存在的。至少,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被人当成“好朋友”。至少,你不用藏在阴影里。

      这就够了。

      --

      现在我一个人住。

      这间屋子,白天是咨询室,晚上是我的房间。沙发上有别人坐过的凹陷,茶几上有别人留下的水渍,纸巾盒每天都要补。我的生活里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知道我的生活。

      有人问我,孤独吗?

      我说不。

      不是嘴硬,是真的不。

      因为那些来访者的故事住在我心里。C先生的挣扎,小北的恐惧,小T的倔强,阿杰的眼泪——他们都还在。

      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一部分自己在我这里。

      我不觉得空。

      但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坐着,也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如果十五岁那年,有人对我说了那句“你没有病”,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会。可能不会。

      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对别人说这句话。

      这就是我做这一行的意义。

      不是拯救谁,不是改变谁,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说一句他们等了很久的话。

      每一次说出“你没有病”,我都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因为我也曾经那么那么需要它。

      --

      C先生后来怎么样了?他没有离婚,但开始和妻子做婚姻咨询。他告诉我,至少他现在不说“我是不是有病”了。

      小北还在来。他的噩梦少了,看到白大褂不抖了。他和父母的关系还是那样,不远不近,但他已经接受了“可以不原谅”。

      小T没有再来了。她找到了她的同类,不需要我了。

      阿杰还会来,但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他说他和男朋友很好,但他还是需要一个人说话。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周旋。

      我也是。

      这世间生老病死,离合悲欢,皆是常理,亦是我心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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