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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音信 再见居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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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樱花,开得不管不顾,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告白。可这告白太薄,不过短短半月,便零落成泥,徒留一树青绿,在风中默然。这短暂的花期,像极了那段被时光仓促收场的少年光阴,盛开与凋零,只在一念之间。
他,还好吗?
每当这个时节,小m总会驻足于公司门前那棵亲手栽种的樱花树下。在旁人眼中,他的人生是标准的坦途——家境优渥,父母康健,妹妹俏皮,自己更是年少有为,刚毕业便执掌家业。未来,不过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安稳一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早已在某个夏天戛然而止。人这一生,若在年少时见过太过惊艳的月光,往后便只能守着回忆,在漫漫长夜里独自清冷。
晨风拂过,粉色的花瓣掠过鼻尖,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他伸出手,折下一枝缀满花苞的枝条,指尖沾染了春日的微凉。那一向淡漠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丝温柔。
直到员工们陆续到来,他才收回目光,将那抹温柔重新锁进心底,恢复了往日冰山般的模样,转身步入公司大楼。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色调是冷硬的黑白灰。他将那枝樱花小心地插入茶几上的花瓶,为这方冰冷的空间,点缀上一抹不合时宜的亮色。
他刚走到办公桌前,还未落座,视线便被一封信攫住。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丑字。这么多年,他发誓再没见过第二个人的字能丑得如此有辨识度。
手机震动,是秘书小江发来的微信:“M总,早上邮箱收到一封信,字有点难认,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是寄给您的,就让刘姨打扫时顺便放上去了。”
他没回。
错愕、惊慌、无措、欣喜、愤怒……无数情绪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双手颤抖着拿起信封。寄信地址是——C市第一医院。
医院?为什么?他生病了吗?
信封里只有一张便利贴。他用双手将它抚平,压敏胶的边缘有些卷曲,仿佛承载着一段被反复摩挲的过往。
“m哥,我回来了。想你了,见一面吧。我现在不方便去找你,地址你应该知道的。”
署名:Roue。
这人的名字倒是好好练过,至少能看清。
“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妹妹许韫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竟毫无察觉。慌乱中,他随手将信封夹进一本厚重的金融书里。
“哦,韫宁,哥没事。”他起身,声音有些仓促,“哥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有事你先找小江。”
他走得太急,只来得及将便利贴塞进西装口袋,却没注意到那本书里露出的信封一角。
许韫宁望着大开大合的办公室门,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哥哥如此失态。直到那本书里露出一角的信封,让她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
只消一眼,她便了然。
原来,是他回来了。
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内容为何,哥哥都会立刻奔赴那个地址。他得去见他弄丢了的那个人。
她将信封重新夹回书中,整理好凌乱的桌面,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哥哥秘书的电话。
“喂,阿宁,怎么了?”
“我哥刚刚出去了,有急事。今天的会议都延后吧,重要的事先交给副总。”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这事啊,M总刚还跟我说来着,让我安排他去C市出差,我正要去联系副总呢。”
“……哦,知道了。”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你帮我给导员请个假,我也要去C市。”
小江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许韫宁看着手机,思绪飘回从前。他们也是这样,什么都要瞒着自己。只是有一点她想不通:为什么是C市?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天空还有大海。”
脑海中突然闪过R哥哥高考前说的话,她无奈地笑了笑。这个人,还真是初心不改。
她没有给哥哥打电话,而是直接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最快去C市的高铁票。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得去接他们回家。
坐上高铁时,已是正午。商务座很安静,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覆在身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那时的她,每天放学后都乖乖待在教室里,等着哥哥和R哥哥来接她回家。
她曾天真地以为,他们三个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如果哥哥没有和Roue在一起,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列车无声地驶过一站又一站。当她走出C市的站台,感受到炽烈的阳光和微咸的海风时,她忽然释怀了。他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而现在,终于是换成她来接他们回家了。
C市比S市热得多。许韫宁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打车直奔目的地。
可现实总比预想的要残酷。当她辗转数个科室,终于找到哥哥时,却在病房外见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Roue。
病房里,主治医生正在交代着什么,哥哥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面无表情地站着。谢叔和张姨互相搀扶着,两个老人瘦削的背影克制不住地颤抖。
而病床上的Roue,唇色惨白,脸色蜡黄,看不出半点生气。可他还是那样笑着,仿佛自己依旧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腿已经麻了半边。这时,她看见床上的男人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却足够清晰:“来了杵外边干啥,进来。”
病房里的人都朝门口看来。许韫宁甚至觉得,他其实早就看见她了,只是想看看她能躲多久。
眼前一片模糊。她扶着墙,像个复健的病人,一步一步挪到他们面前。
“你怎么来了?”哥哥质问道。
许韫宁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心里的酸楚已经堵到了嗓子眼,憋得她难受。
“你那么凶干什么,小阿宁眼眶都红了。”Roue轻声说。
一时间,无人接话。
“行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家属……好好准备一下吧。”医生打破了寂静,他收起笔,表情凝重,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准备?准备什么?”许韫宁彻底慌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环顾四周,在所有人的沉默中找到了答案——准备后事。
有时候,她真的讨厌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清醒。
她没能和Roue说上几句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她踉跄着跑进电梯,才感觉到大腿传来的酸胀。原来,她的腿一直麻着。
从医院出来后,许韫宁一个人待在酒店。她拉上所有窗帘,关掉所有灯,将自己沉没于黑暗之中。
直到哥哥的电话打来:“韫宁,他走了……”
她知道说的是谁。
如梦初醒,她坐起身,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过去一天。她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突然后悔,昨天没和他多说几句话。
后来,她从护士口中得知,Roue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他只是在撑着一口气,等他最爱的人。
再后来,哥哥拒绝了叔叔阿姨想带他回老家安葬的提议,毅然决然地为他安排了火葬。
“他说,他喜欢自由。”哥哥说着,头朝着窗外那棵大岛樱。来时樱花开得正好,如今白色花瓣落了满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树葱茏的绿叶。
谢叔和张姨没有拦他,只是说:“好,我们明白了。撒在哪儿记得告诉我们一声。”
他们花了一周时间,处理好了一切。
回S市的路上,许韫宁抱着那个承载着重要之人的陶瓷盒子,坐在副驾上。车内安静得可怕,他们难得地一句话都没说。
她望着哥哥。曾经意气风发、棱角分明的脸,如今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疲惫。一向爱干净的他,顶着稻草一样的头发,青紫的黑眼圈,胡茬从下巴蔓延到了鬓角。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是在疲劳驾驶。”
哥哥瞟了她一眼,轻飘飘地扔来一句:“放心,死不了。”
“别,我没想过和你一起殉情。”下意识的反驳,让她立刻想扇自己两巴掌。
她心虚地把盒子抱得更紧,低声说:“哥,我……对不起……”
“没事,累了就睡吧,睡一觉就到家了。”
她想说“哥你看起来好像更累”,但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低声应了句:“好……”
他们是傍晚时分到家的。一进门,全家人都坐在餐桌上。几位长辈见到他们和哥哥手里的盒子,什么也没问,只是叮嘱他们吃完饭早点休息。
吃过晚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黑眼圈,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起初听到R哥哥的死讯,她确实是震惊又难过。她不能接受那么好的人,等了这么多年,却只等到一张死亡通知单。
可那股劲过去后,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罢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冷血,毕竟R哥哥还在时,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好。
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件事,自己会不会更感性一点?
可惜,没有如果。也从来没有人能理解自己。或许,她真是天生冷血,是没有心的人。
头好疼。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是她谈了近三年的男朋友。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想过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点开聊天框,单手打下“我们分手吧”几个字,发送,拉黑,删除。然后将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她如脱力般倒在床上。隐隐约约间,她听到哥哥还在和爸爸商量着什么。她努力想听清,但精神越来越不集中,最终昏睡了过去。
窗外,樱花已落尽。春天,终究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