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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望兰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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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掉手机,记忆似乎又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S市难得的下了场大雪,厚厚的堆在地上,让人生畏。但法院里面开着暖气,感受不到外面的低温。
我坐在木桌前,眼里还带着点刚落下的红,律师在我旁边,说着最后的结束陈词。
当法锤落下的那一刻,我屏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肩膀塌下去,骨头都跟着有些发酸。
莫薇和许澜连忙上前来,拉着我说些安慰的话。我一边应着,一边不经意的往对面瞟了一眼。
沈鹤鸣被狱警从椅子上拉起来,铁镣铐撞在椅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被推着往后门走,脚步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的肩头忽然往左偏了偏,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可旁边的狱警一下把他整个人搡了出去。
再见,沈鹤鸣。
我垂下眼,跟着他们走出了门。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意顺着皮肤爬进身体。
从今往后,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
本以为一个人能从生命里干干净净地消失,就像雪化进土里,水渗进沙里。
可七年过去了,雪又下了回来。
“哥,我来了!你怎么——”后面传来燕灼南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他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眉头立刻皱起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你忙完了吗。”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燕灼南一边说着,把他的工牌挂在门边,“还不是S1快开始了,老陈让我们多练几圈。”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燕灼南明显察觉到我有什么,他换着法子逗我,要是平常,我应该会和他胡闹。但刚刚才知道那个消息,我实在是没办法笑出来。
“没什么。”我打断他,“我们去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一直到和燕灼南吃完饭,他送我回到小区。
正准备道别时,他搂住我的腰,往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哥,晚安。”在我有些错愕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发亮的看着我笑。
被他这么一弄,我莫名的放松了点。
回去后,我把阿松的背心脱掉,给它换了点水。等洗完澡出来,我看见手机亮了一下。
马踏飞燕来:「哥,到家了吗?那个本子你拆了没,我可是挑了好久的(小狗卖萌jpg.)」
我笑了下,拉下头上的毛巾,正准备打个“好”,门口突然传来铃声。
“您好,快递到了,需要您当面签收。”
我没多想,只当是专门寄过来的什么重要文件。
拉开门后,一下子进入我视线的,是生的洋溢的马蹄莲——整整一大捧,多得要从花筒里鼓出来。
可真正让我移不开眼的,是插在花丛中间的那两支鹤望兰。
它们从一片惨白里猛地跳脱出来,橘黄调的花瓣像被揉碎的落日,又像两只振翅欲飞的鸟,烈得让人眼眶发酸。
“先生,这是您男朋友送给您的。”那小哥把花递给我,顺带拿出了笔和验收单,“请在这里签个字。”
我的胃部泛起一阵痉挛。
燕灼南从来不会这样送,他只会捧着花张扬的站在剧院门口,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收到的是谁的东西,而不会连署名都没留下。
不知道是怎样接过来,我蹲下身,仔细端详起那束花。
鹤望兰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是刚从温室摘下。我小心翼翼地拨开花枝,在花茎的底部,发现了一张被刻意折叠、几乎和花泥融为一体的小纸条。
我用指尖将它拈出。展开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但字迹我再熟悉不过,那种带着点刻意的工整,用力的几乎划破纸页:
“好久不见,淮哥。”
这个陌生又熟稔的称呼,几乎一瞬间把我拉回大学。
旁边似乎传来那人的声音,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他眼睛弯弯的,浅褐色的瞳孔映出对面捧着鹤望兰的我,也跟着在笑。
“淮哥,花收到了吗?”
“哐当——”
我迅速转过头,屋内没有人。
只是阿松不小心撞了下小桌,上面的玻璃杯落在了地上,碎成一地。
我深呼吸,尝试着不被自己影响。
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后,我出门找小区物业,谎称家里丢了东西,调了监控去看。
保安站在一旁,唠叨着世风日下,还热心的要帮我报警。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在找到想要的东西后赶忙离开。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我就得到了回应。看着手机上的地址,我攥紧了下衣袖,还是一个人打车过去了。
这个地址有些偏僻,S市前几年专门圈出来过,说是准备改造成现代商业圈,但找了个拖拖拉拉的工程,大半年没动静不说,最后还卷着工程款跑到国外去。这里也被搁置下来,就政府派了点人来做做样子,现在成了没什么人在的郊区。
出租车在一条巷口停下,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里面太窄,开不进去了。”
我付了钱下车,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沿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路上有化掉了点的雪水,被来往的车刮的杂乱。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才在一排板房尽头找到那个门牌。
门是老旧的铁皮,上面带着大片的锈迹,吹来的穿堂风还带着低沉的呜呜声。成堆的纸箱堆在外边,走过去的时候还惊动了底下的原住民,跑出来几只带翅膀的长虫。
我艰难的抬起脚垫过前面这片地,试探性的敲了两下。若不是地址显示在这,我连一秒都不想多呆。
门不算隔音,我听见里面起身走过来的声音。锁链在里边拉了下,门开了,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额头上带着一长串肉粉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右耳后面。
“程淮?”他问的很简短,声音里带着种沙哑的粗粝感,像是受过伤。
“......是我。”
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我进来。
我走进去,才发现这间板房比外面看起来要规整得多。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折叠桌上放着暖水壶和刚刚吃完的桶装面。
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像某种地方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指了指床边的塑料凳,自己坐到了床上,两只手习惯性放在膝盖两侧,背挺得很直。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方脸,皮肤粗糙,眼神低沉,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扭曲。
“收?”他问我。
“是你送的?”
他没有否认,只是缓慢挤出来几个字“沈哥,送。”
“他让你送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他让你用这种方式......”
他似乎有些难受,没再和我说话,只是拿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用打字的方式和我沟通。
他低着头,粗壮的手指在诺基亚的键盘上按得很慢,像是不太习惯,删删减减打了半天,才把屏幕递过来。
幽蓝的光屏上闪着老式的大字:嗓子坏了,说不太清,别急。
我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来,看他继续打。
他按了一会儿,又递过来:沈哥让我送花,还让你下周去接他。
我的眉心一跳。
整整七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他,自以为人不见久,就可以假装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现在却要我去接他。
去站在监狱门口,看见铁门打开,他从里面走出来,直视那双七年后的眼睛。
可我连他七年前的眼睛都不敢看。
那人见我没反应,便拉开一旁的木抽屉,掏出把小巧的,铜黄色钥匙递在我的手心。
他打字过来:沈哥让我给你,剧院302
打完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似的,站起身拉着个袋子准备出门,走到门口还示意我先出去。
我跟着他出了门,看见他把门反锁,像是准备直接离开,于是连忙叫他停下。
编织袋勒着他的手,有些发红。
“你......你去哪?”我问。
他指了指远处亮着塔吊灯的工地,又指了指脚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诺基亚,按了几下:我一直在,有事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反光背心套在旧棉服外面,拉链一直往上拉到脖子。工地门口有人见到他,喊着“老刀”拍他的肩膀。
我站在板房前面,攥着那把钥匙,手掌有些黏腻。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来了,吹的人几乎站不住脚。我也没多呆,连忙打车离开了这。
......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中途吃了几片安眠药?还是给自己灌了多少酒?
宿醉的后果比我想象中更重。我撑着额头坐起来,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我眯着眼把那堆消息扫了一遍。燕灼南的、许澜的、莫薇的——莫薇那条让我顿了一下。
“程淮,记得三点来开会。”
我盯着手机,脑子里的雾散了一些。戏剧作家协会,莫薇上个月提过一次,说是有个什么联合活动,但当时我没太在意。
趁着时间还早,我怀着就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心情,走进剧院。
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些不灵敏,走到三楼转角时,前面那盏亮着,下面的熄灭了。
影子被光拉成两个,一个映在墙上,一个走在地上,大小不一。
我一直往上走着,没有回头。
三楼的这个房间是被弃置的,基本没用过,偶尔有想寻求刺激的年轻情侣,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进来。
我和沈鹤鸣,也曾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