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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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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进去,便见他盯着窗户边看。
跟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之前换下来插在瓶里的马蹄莲——他一周前叫人送的那束。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看我,开口带着莫名的寒意:“淮哥,我想,第一个问题你回答的很完美,不是吗?”
我的身体一抖。
他却不觉得什么,站起身来往我面前靠,一直逼到墙角。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极慢,像要把这段路碾碎了咽下去。
“第二个问题——”他停在我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凭什么进来?”
我往后退,后脑勺却撞上墙壁,被他困的无路可逃。
在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睫毛在抖。
“淮哥。”他呢喃着开口,带着几分缠绵,又有些恨意,“你怎么能这样。”
“七年前你拿走我的剧本,捧着那座奖,我认了;
七年前你谎骗我,让我对他动了手,我也认了;
七年间你不管我,一次都没来看过,这些我都认!”
他的语气越说越急促,像是濒临爆发的火山,话底下藏着止不住的火。
但说到最后,却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浇了盆水,整个人就像迷失的幼兽,带着呜咽。
“可是,你怎么能抛下我,抛下我一个人,把我远远的甩在身后...”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房里没开空调,可我却坠如冰窟。
“我…”
我想回话,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先是从指尖,然后到指节、手臂,躯干,颤抖的频率一直扩散到全身。
我的身体兀地绷直,两只手不自主地攥在一起,扭曲的痛感从四肢传来。
“呼……沈呼…沈鹤…”
眼前模糊一片,耳边全是杂音。
“…呼呼……沈…”
他还在前面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呼……”
就像条被捞上岸的,搁浅在陆地濒死的鱼一样,我徒劳地挣扎着,却没有半分作用。
倒下去的前一秒,我居然还有些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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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透过春日的光,院子里的梧桐郁郁葱葱。今日难得出了个太阳,一路走过来晒的人发烫,我甚至看见屋檐边上站着几只鸟,整齐地翘着蓝尾巴,在那摇头晃脑。
要是没有那些奇怪的叫声就更好了。
面前的医生咳嗽了一下,拉回我的注意。
“程淮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失眠的症状还严重吗?”
“没什么区别。”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药有按时吃吗?”
“嗯。”
随后,医生又问了我几个问题,在电脑上敲打一番,递给我张纸条。
“您不要担心,现在还是处于轻度状态,自我治愈的可能性很大。平常您可以多出去散散心,有助于恢复。”
“好的,谢谢。”我推开椅子,和医生道别。
走出门后,我看见坐在廊边的一对母子。母亲牵着他的手,念着手上的故事书,言语轻柔。可那孩子就像毫无生机的木偶一样,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见我出来,那母亲抱起孩子,往问诊室里走。
“医生啊,今天他......”话随着门一起关在了里面。
我没什么感觉,毕竟来这里的也不会是正常人。
我也一样。
走出医院的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S市精神疗养健康中心”几个大字刻在石碑中央,顶上还耷拉着被风吹来的花骨朵。
或许是有些厌烦,我叫了辆车回去。
开门的时候,阿松没有扑过来。在这一段时间,我都拜托剧院的老周帮忙照看它。
我拉开电视机旁的柜子,里面零零散散的摆满了药,有些好像还开着盖子。我也没管,只是把今天给的又丢了进去。
回到浴室,我开始放水。
我拿着淋浴头,看着空荡荡的浴缸一点点地被塞满,直到水浸没过我的脚踝,才反应过来。
但没关系,反而在水里我会更自在一点。
我躺了进去,温和的水从脚尖一直舔舐到脖颈,像一片死海。
直到流水没过我的眼睑,液体进入我的鼻腔,这片海才沸腾起来。
“咳咳咳......咳咳...”
我的背瞬间弓起,拼了命地咳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一般。
“...咳咳...唔......”
我捂住嘴,试图遮住自己的狼狈。
可为什么,我的嘴角是扬起来的?
我伸出双手,盯着上面新旧交错的痕迹。
紧接着,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地,我拿起一旁的小刀,试探性的,在左手上划了一道。
一瞬间,殷红的血冲出我的身体,将模糊的水染上颜色,随着躯体的动作分散开来。
最后它们混为一团,沿着浴缸的边缘缓缓流下。
还不够。
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我又动起手,被刀划过的肌肤慢慢绽开皮肉,露出丑陋翻烂的内里。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
“程淮!”
碰的一下,有人撞烂了我的门,强行闯了进来。
我一下子被按住,刀也被打落在地。紧接着,外面传来莫薇的惊叫、地面慌乱的脚步声和机械的电话音。
我被许澜架走的前一秒,抬了下头。
镜子里的怪物正对我微笑。
他张开嘴,缓缓吐出几个字。
还——不——够
......
今天是三月初七,天气阴。
我伸出手,用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个虚无缥缈的“正”字。
就像蝴蝶没了翅膀、螃蟹丢了壳,我的小腿此时也空荡荡的。
百般无赖地想翻个身,却忘记自己被绑在了床上,双手都固定在床沿。
哎,这是何苦呢。我叹了口气。
明明那个人的问题我都好好回答了,那些老掉牙的“想怎么死?”、“一次划自己几下?”问题,都非常标准不是吗。
难不成是我太松弛,装的有些过头了?
我突然有些怀疑自己。
“程淮。”
旁边的人叫我。
我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程淮。”那人却更得寸进尺一般,往我的身边靠,手顺势搭上我的腰,“你怎么不说话啊?”
“淮哥,淮哥,你理理我。”
“理理我好不好,就看我一眼。”
身旁的人聒噪的可怕,我恨不得把他的舌头拔下来。
“...淮哥。”他的手掀起我的衣服,开始往上乱动。
“你tm...”我忍不住骂开口。
那人却像是得逞了一般,手里的动作还不停。
“就知道这招对你有效。”他说着,又往我的耳边呼了口气。
我想把他一脚蹬下去,可人被绑的死死的,只能让他暂时性站上风。
就在那人要更过分时,门开了。
对那些护士的到来,我从未如此高兴过。
“啊...真可惜。”他有些失望的看着我,可又像想到其他的什么,脸上的表情又变的丰富多彩,“不过没关系,淮哥,我们明天见。”
“去死吧你!”
护士刚好走到我床边。
听到这句后,她直接跳过问话环节,对着外面喊起来:“13床不吃,小杨,拿鼻饲...”
“不不不,姐,我吃饭!”要不是被绑在床上,我几乎要蹦起来捂住她的嘴。
可能是小时候动过胰腺炎的手术,整整一周我都插着鼻饲管打营养液过日子。
从此鼻饲管这个东西,给我留下了深刻绝望的童年阴影。
我宁愿把自己撞死吊死割死淹死,都不想再被插一次。
护士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出于医院的关怀主义,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晚饭从餐桌上推过来。
我拿起软趴趴的勺子,艰难的往嘴里送了口饭。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天天都被锁在床上,没有放风没有空间没有自由,还要持续不断地面对那个人的骚扰。
这样想着,我的面容也变得忧郁起来。
“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
但很可惜,我的忧郁并没有打动从业多年经验丰富不近人情的护士。
“等刘医生说可以。”她吐出冰冷的文字。
我拿着勺子又往盘子里怼了一下。
刘医生,又是那个该死的刘医生。莫薇到底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个人才?真是想不通了。
——————
再次睁开眼,我看见了一片白。
以为自己又被带到那个鬼地方,我猛地直起身子,下意识抬起手。
没有束缚,也没有锁窗锁门,应该是在正常的医院。
我呼了口气,看见义肢立在床边,我又安心了几分。
正准备按铃找人,门却先开了。
来的是推着小车的护士,后面跟着沈鹤鸣。
“醒了?”护士惯例的问了我,“先别急着下床,再观察下。”
我应了一声,往上拉的手也放了下来。
沈鹤鸣从护士进来到出去的整个流程都没吱声,只是站在那儿,像树生根似的。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也琢磨不透不出来什么。
我们就像两颗石头,被人用力地甩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浪花,声势浩大,却最终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