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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这个世界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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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一辆碳黑色的保时捷缓缓驶入一处高档小区,稳稳停在傅深予所住的那栋楼下。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头沉默的兽,蛰伏在夜色里。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拉开车门。傅深予从车里出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一扣,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意。
“傅总,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您?”
“八点。”
傅深予迈出车门,头也没回地走进楼门。司机在车里坐了片刻,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电梯间,才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傅深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金属壁面映出他的侧脸,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机里还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公司那边发来的——程澜的事告一段落了,剩下的等着他回去收尾。
他按灭屏幕,没回。
这几天他一直在外地。
昨天是他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老爷子傅廷昀亲自打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回来一趟。”
他回来一待就是五天。
其实严格来说,那栋别墅里他只待了三天。剩下两天,他住在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房子里。
这个城市虽然有他名义上的家——一栋宽敞到空旷的别墅,小时候住过他、父母、爷爷,还有一些他记不太清的亲戚。但傅深予觉得那不算家。
傅深予的父亲和母亲,是典型的家族联姻。两家门当户对,婚礼办得风光体面,婚后不到两年就有了他。听起来像是个圆满的故事。但故事在他小学的时候就结束了。
离婚证领得干脆利落,母亲半年后就再婚,嫁给了另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父亲倒是一直没再娶,但这不代表他身边缺人——情人一个接一个,有些傅深予甚至在家庭聚会上见过,父亲揽着人家的腰,面不改色地介绍:“这是xx阿姨。”
傅深予那时候还小,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他早就学会了不期待。期待落空的感觉,比什么都没有更难受。
两人离婚后没多久,他就被爷爷傅廷昀接走了。再后来,被送出了国。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国外读书,过年过节也很少回来。父母很少联系他,倒是爷爷经常打电话,问的无非是成绩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他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还行。”“够。”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就挂了。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习惯什么都不说,习惯把所有的情绪收起来,收进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可习惯不等于喜欢。
他只是不知道,如果把这些情绪放出来,又能给谁看。
这次回去,别墅里只剩爷爷一个人了。
那栋别墅宽敞,富丽堂皇,却冷得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每一件摆设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角落都安静得没有声响。
老爷子倒是很热情。从傅深予踏进门的那一刻起,爷爷就忙前忙后,让保姆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傅深予小时候爱吃的口味。吃饭时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晚上还拉着他在客厅坐下,翻出老相册,指着那些泛黄的照片,讲他小时候的事——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爷爷,在院子里追着蝴蝶摔了个跟头。
老爷子讲得眉飞色舞,眼里全是光。
傅深予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他不是不想接住这份热情,他是不会。那些年隔着太平洋,电话里的声音再亲切,也比不上一个真实的拥抱。爷爷在他记忆里,更多是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头像,是逢年过节时一句“注意身体”。真正的相处,反而少得可怜。
如今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面对面,他却觉得中间隔着一整片海。
他试着去回应,试着让自己投入进去,可那道裂痕太深了——不是一天两天能填平的。那些年缺了的陪伴,缺了的拥抱,缺了的“我在”,不是几道菜、几本相册就能补回来的。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种空,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保姆、司机、助理、合作伙伴,来来去去,热热闹闹。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里。不是他不想让人进来,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门。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收进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被收到哪里去了。
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自己天生就不配被爱?父母不爱他,爷爷爱他但不会表达,唯一温暖过他的人,也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然后……走了。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后来他就不等了。
他把所有的期待都掐灭了。可那种空,还是一直在。像胸口破了个洞,风从那里灌进去,呼呼地响。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这世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听见他。
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大一那年暑假。
那一年他回国待了两个月。他找到爷爷,开口要了洛影传媒。
那时候的洛影传媒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签了几个十八线艺人,偶尔投资一些小成本电影,盈亏全看运气。在洛海集团的业务版图里,它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随时可以被砍掉。
傅廷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才上大一的孙子。想着反正集团以后也是要交给他的,一个子公司而已,正好可以让他锻炼一下,于是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后来的事,圈内人都知道。
七年时间,傅深予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成了业内谁也不敢小觑的存在。
他接手的第一年,集团好多人都等着看笑话。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懂什么影视?懂什么运营?他接手后,只用了一年,就让洛影传媒扭亏为盈。后来他开始签新人。再后来,洛影传媒开始投资头部剧集。第三年,公司估值翻了不止三倍。再后来,洛影拿下了几个所有人都在抢的大IP。往后,电影制作、版权开发、原创剧本、IP衍生——能做的事,他一件没落下。
外人看到的是一家公司在扩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给洛影搭一张网。一张越织越密、越铺越大的网。从剧集到电影,从内容到衍生。七年时间,他把一个随时可能被砍掉的小公司,做成了行业前排。
没人知道他下一步还要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手里,已经不止一副牌了。
而程澜这样的当红花旦,就是在这期间签下的——五年前的她刚大学毕业,偶尔演个小配角。傅深予看完她演的角色后便签了她,一签就是六年。有人说他眼光毒,有人说他运气好。但他什么都没说过,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一直是空着的。
不是没有成就感。只是那些成就感,像水倒进一个漏了的杯子里,很快就流走了,留不下什么痕迹。他试过去填补那个空。用工作,用项目,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可不管填进去多少,那个洞还是在那里,不增不减,像是一个永远喂不饱的深渊。
回忆收拢,他又回到爷爷家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
这几天,他每晚都睡不踏实。不是床不舒服,是那种空旷让他觉得压抑。偌大的别墅,房间多得数不清,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爷爷住在走廊另一头,隔得太远,远得像两个世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这栋房子里唯一活着的声响。
第四天早上,他找了个借口说要先回去住。
老爷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明天公司的集团会议别迟到了。”
语气很平静,但傅深予看见爷爷转过身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说“我会再回来的”,说“您注意身体”,说那些他应该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状态——一个人,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期待。
电梯到了。傅深予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两秒,指纹解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和走之前一样。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没开大灯,只留着玄关那盏暖黄的壁灯。这套房子不大,一百来平,装修简单,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自己挑的。
他喜欢这样。门关上,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
没有爷爷絮絮叨叨的关心,没有保姆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没有司机在楼下等着接送。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他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明明灭灭,像一片沉默的海。车流声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黑暗包裹着他,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他盯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脑中却浮现出一双盛满星星的眼睛——不是天上的,是那个人的。弯弯的,亮亮的,笑起来像月牙,慌张起来像受惊的小鹿。那双眼睛,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办公室里偷偷打量他的时候,在出差时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时候,在车上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出一句“我相信你”的时候。每一帧,他都记得。
他想起林昭宁——那个曾经温暖过他、却又不告而别的人。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个他:善良,待人真诚。那个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却还要担心他公司会不会倒闭的人。那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笨拙地想要做点什么的人。那个人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真的还有人在乎他。
他靠在窗框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夜色很深,城市还在远处亮着,像一片他从未真正抵达的海。但也许,他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走了。很慢,很笨拙,但至少——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