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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两个大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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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宁没注意到——对面那个人，键盘敲着敲着就会停一下。
每次停的时候，目光都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圆圆的，后脑勺扎着个小啾啾，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果子。
还是那么圆。
小时候脑袋就是圆圆的。
还有那个小啾啾，一晃一晃的，跟小时候扎辫子时一模一样。
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指节分明，动作很轻。
认真起来的样子，也和当年趴在桌上画画时一模一样。
落在他那些小动作上——皱眉，抓头发，咬笔帽。抓头发时那个小啾啾跟着晃；咬笔帽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藏了东西的小仓鼠。
傅深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这些小动作，倒是一个都没变。
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收回了思绪，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脑袋被抓得跟鸡窝似的，小啾啾歪得快要掉下来，几缕碎发支棱着，像只炸了毛的兔子。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好想过去把那个歪掉的小啾啾扶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林昭宁低着头，对着一堆资料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道视线。
傅深予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张冷淡的脸。
林昭宁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这本《暮色迟迟》——他看了三章，嘴角都没动一下。内容平淡得像白开水，寡淡无味。这真的是那个能把俗套写出花的作者？
他不死心地往后翻，想找到那些灵动的对话、那些让人心动的瞬间。
没有。毛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点进读者评论区，想看看别人怎么说。
评论区吵得挺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激情五星：“文笔细腻！冲这文字质感就值了，爱了爱了！”
有人中肯三星：“文笔好，但节奏太慢——都二十章了，主线还没出来。”
有人暴躁一星：“这真是那个作者写的？换人代笔了吧？前几章看得我瞌睡，醒来剧情还在原地踏步。”
有人一针见血：“她就不该碰权谋，既没了张力又丢了烟火气，整个一四不像。”
林昭宁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
然后他皱着眉，在电脑上敲了一段中肯的点评，敲完反复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昭宁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下午，眼睛发酸发胀，视线都有点模糊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哈欠来势汹汹，打得他眼泪汪汪。他一边打一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在沙发上舒展开来——
然后他一抬头，正正好好对上傅深予的目光。
林昭宁僵住了。
四目相对。
懒腰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中。
傅深予其实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了。打哈欠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伸懒腰的时候，腰线从卫衣下摆露出来一截——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然后就被抓了个正着。
林昭宁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敲键盘，正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举在半空的胳膊上，落在他张到一半的嘴上，落在他那张因为打哈欠而毫无形象可言的脸上。
林昭宁脑子里“嗡”地炸开：
卧槽卧槽卧槽！！！是不是被抓到偷懒了？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我在摸鱼！可我明明忙了一下午啊，就这一下就被逮个正着。试用期还没过就在老板面前打哈欠伸懒腰——这不就给人抓到把柄等着被开除吗？！
他“嗖”地收回胳膊，动作太快差点把腰闪了。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硬生生把剩下的半个哈欠憋了回去。
憋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
傅深予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差点又弯了。忍住了。
林昭宁低下头，假装很忙地在电脑上乱点——打开一个文件夹关掉，又打开另一个再关掉，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他的视线还在吗？
他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目光。
坚持了大概三十秒，他悄悄抬起眼，飞快地往办公桌后面瞟了一眼。
傅深予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手机，正低头打字。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侧脸线条照得更分明了。
没在看我。
林昭宁松了口气，但脑子已经不在工作上了。
他想起了那天傍晚。胃疼得快死的时候，他死死抱着一条腿，像抱救命稻草一样。后来就晕过去了。
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
夏桐激动地晃他胳膊：“这个人——这个男的——他就是你一直想去的那家影视公司的老板！”
他当时脑子还是懵的，只“哦”了一声。
那个男人站在病房门口，声音又冷又淡：“你叫什么名字。”
他虚弱地回答了。
然后男人就走了。全程就这一句。
林昭宁当时想：这人真冷。
现在想想：他不会记仇吧？人家可是大老板啊，自己听到名字就只是“哦”了一声？
林昭宁想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摇醒：你“哦”什么“哦”！那是你老板！你未来的金主爸爸！能不能有点礼貌？能不能给点尊重？
他当时就应该一个激灵从病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大，高八度来一句“哇！！！”再补上一句：“原来是传说中的傅总啊！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说不定还能给老板留个好印象。
还有自己抱那么紧，裤子弄皱了不说，汗也蹭上去了……他当时疼得满头大汗，谁知道有没有蹭到什么不该蹭的地方？
完了。第一印象，彻底完了。
如果傅深予真的还在记恨那天的抱大腿事件，那今天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让在这儿看一下午资料——该不会是借机报复吧？
那等下整理完，他会不会挑刺？
林昭宁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小剧场了：
自己恭恭敬敬把IP评估交上去。傅深予冷着脸扫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这？重做。”
通宵重做，第二天再交。“重做。”
第三次交上去。傅深予终于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能力不行。试用期没过。滚吧。”
林昭宁打了个寒颤。
完了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入职一周就得罪大老板，光荣成为洛影传媒史上最短命员工——
林昭宁不知道的是，傅深予已经在他身后站了近一分钟。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一会儿左歪右晃，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嘟起咬着笔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傅深予垂下眼。
在想什么呢？小时候就这样，一遇到难题眉毛就皱成一团，嘴嘟得能挂油瓶。
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笔捏碎。
然后他在林昭宁身边坐了下去。
沙发猛地一沉。
胳膊碰到林昭宁的那一刻，傅深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没有挪开。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贴上来，紧接着，一道声音擦着耳朵响起：
“整理得怎么样了？”
那声音近得过分，低沉又清晰，像是贴着耳廓说的。
林昭宁脑子里那根弦“嗡”地断了。
“卧——”他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咣”地撞上茶几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站稳了一看——傅深予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因为他突然弹起，傅深予一只手端着他丢下的电脑，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定在那里，略显诡异。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离谱。近到林昭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气息——分不清是香水还是他本身的味道。还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或者是在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就这么吓人吗？
傅深予慢慢直起身，收回手，表情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宁捂着膝盖，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疼的还是窘的。他感觉自己现在一定红得像只煮熟的虾，脑袋顶上大概还在冒烟。
完了完了，在老板面前撞茶几，弹起来跟见了鬼似的——他肯定觉得我是神经病！不够稳重，难堪大用，或者干脆觉得我有毛病，直接开除我？！
傅深予望着他通红的脸：“你……”
“我、我……”林昭宁结巴了两声，心里已经在骂街了：你什么你。我他妈的现在真的很想揍人。你走路没声音啊，要吓死谁？还有你干嘛坐我旁边？两个大男人挨这么近，你自己没点数吗？
这些话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傅深予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秒，又移回他那张红透的脸。
“撞到了？”
“没、没有……有一点……”林昭宁莫名有些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他问我疼不疼是什么意思？觉得我笨手笨脚？还是……等等，他该不会是在关心我吧？不可能不可能。堂堂洛影传媒高冷得跟冰山似的大老板，怎么可能会关心我？幻觉吧？还是刚才撞那一下把脑子撞出毛病了？
“疼吗？”傅深予又问了一遍。
“还……还好。”林昭宁舌头打结。
傅深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昭宁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是不是在等我认错？认什么错？打哈欠的错？伸懒腰的错？还是撞茶几的错？我到底该说点什么才能让他觉得我还是个正常人？
傅深予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之前说：“下班前，把整理好的发我邮箱。”
顿了顿，继续说道：“膝盖去冰敷一下。茶水间有冰块。”
说完，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搭上键盘。
嗒，嗒，嗒。
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颗炸了毛的脑袋上。
林昭宁捂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刚才是在关心我？还是我想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又瞟了一眼傅深予的侧脸。
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手又不自觉地抓头发。本来就乱糟糟的小啾啾被他抓得更歪了，几缕碎发支棱着。
傅深予看着那个歪歪的啾啾，嘴角弯了一下。
林昭宁坐回沙发上，继续整理报告。膝盖还在疼，但他没去茶水间——不敢当着傅深予的面一瘸一拐走出去，太丢人了。万一再发生点啥，就算不被开除，他自己也没脸待下去了。
傅深予余光盯着他的膝盖，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按下内线：“送一袋冰块来。现在。”
挂了电话，继续敲字。
林昭宁听到电话，愣了一下。
送冰块？给我吗？这么好心？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刚才送电脑那个女生送进来一小袋冰块，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傅深予没有抬头，也没说“给你的”。
林昭宁看着那袋冰块，愣住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傅深予——对方正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所以这袋冰块……是给我的。
他拿起冰块，轻轻按在膝盖上。
凉凉的。
心里也凉凉的——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软软的凉。
他居然……真的在关心我？
呸呸呸，想啥呢，老板关心员工不是很正常吗。
他没敢再往办公桌那边看。
但他不知道，傅深予的余光一直落在他敷冰块的手上，直到那袋冰块被按上膝盖，才慢慢收回来。
键盘声还在响。
嗒，嗒，嗒。
不急不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