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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疏渠分粮解民忧 夏后太康三 ...

  •   夏后太康三年的清晨,二里头井田区被一层薄霜裹得发僵。土块干裂得像老龟壳,用木耒戳下去,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碎土渣子溅到田埂上,滚了几圈就不动了。粟苗蔫蔫地垂着叶片,叶尖泛着焦黄色,连风拂过都没力气晃一晃——这已是渠堵的第三天,公田的粟苗根系快枯得抓不住土了,再没水,今年的收成就彻底完了。

      叔均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衣,腰间挂着块磨得发亮的井田图木牍,木牍上用炭笔描的田垄纹路都快淡没了。她蹲在田埂上,手里的木耒戳土戳得又急又重,木耒柄被她攥得泛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后十几个平民蹲成歪歪扭扭的一排,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得能戳破皮肤,手里的陶碗空得能照见人影,有的碗沿缺了口,是去年粮荒时摔的,用麻绳缠了几圈勉强能用。

      “渠堵了三日,公田的粟苗快枯透了。”叔均见剂子从青铜工坊方向走来,蓝布裤脚沾着陶土灰,声音里带着哭腔,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下民们说‘种公田无粮,不如守着私田种野菜’,太康王已召我去王宫骂了两次,说‘再治不好渠,就贬你去粮窖当苦役’。”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沾着的陶土灰混着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两道黑痕,倒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剂子快步走到渠边,俯身一看,渠底积满了淤泥,还夹杂着枯草、碎石,甚至有去年粮荒时平民扔的陶碗碎片,水流被堵得严严实实,只在渠上游积了个小水洼,几只蚂蚱在水面上跳,倒比粟苗有活力。平民老庚正蹲在渠里用手扒泥,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得像刚从霜地里拔出来的茅草,破衣袖子短到露肘,胳膊上的骨头根根分明,凸起的血管像田垄里的细渠。他扒泥的动作迟缓得像风中的枯树,每扒一下,都要扶着渠壁喘口气,指缝里嵌满了黑泥,连指甲缝都没干净地方。

      “老庚伯,歇会儿吧。”剂子伸手想拉他上来,却被老庚摆手躲开。“先生别碰俺,俺手上脏。”老庚喘着气,声音沙哑,“这渠再不通,公田就废了,可俺们种公田,连半升粟米都落不着,去年俺儿就是种公田时饿晕的,差点没救回来……今年再这么干,俺怕是要把骨头埋在这公田里了。”

      剂子用读心术扫过周围的平民,年轻的阿牛念头直愣愣的:“公田的粮全归王,俺们累死累活,还不如去私田种马齿苋,好歹能填肚子。”还有个抱着娃的妇人念头更实在:“娃都三天没喝上稠粥了,再没粮,俺就带娃逃去东夷,听说东夷的渠从不堵。”

      剂子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袁大头——银元在晨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刺得平民们都眯起眼睛,连蹲在最后面的妇人都把娃举高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俺以这‘天石’担保!”他把袁大头举得高高的,声音洪亮得震得粟苗叶子颤了颤,“清渠者,公田产出的一成归你们,还免半个月私田劳役!若俺食言,这‘天石’就归你们,拿去换粮换盐,换啥都成!”

      平民们顿时骚动起来,老庚从渠里爬出来,湿泥顺着破衣往下滴,他眯着眼盯着袁大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枯木逢了春。“先生若说话算话,俺们就干!”他转头对身后的平民喊,声音比刚才有力气多了,“咱种了一辈子公田,从没见官爷给过咱好处,这次……咱信先生一次!要是他骗咱,俺就带着你们去王宫喊冤!”

      接下来三日,井田区总算有了活气。平民们按剂子说的,两人一组轮班清渠,年轻的抬筐,年老的扒泥,连那抱着娃的妇人都把娃放在田埂上的草垛里,过来帮着递工具。剂子教他们用竹筐装淤泥——这竹筐是从南方方国朝贡来的,二里头遗址里还能找到类似的竹编残片,筐眼细密,装淤泥不漏水,只漏些细沙。“仿大禹治水‘疏川导滞’的法子,把淤泥装筐运到田埂外的荒地上,别堆在渠边,免得下雨又冲回去。”剂子边说边示范,将竹筐按在淤泥里,装满后教阿牛怎么把筐绳勒在肩上才省力,“你年轻,力气大,可别用蛮劲,勒着肩窝疼。”

      叔均也没闲着,她从怀里掏出户籍木牍,蹲在田埂上登记劳役。她的笔是用兽骨削的,笔尖磨得圆润,墨是用炭灰混着水调的,装在个小陶碗里,碗沿还沾着炭灰。“老庚,今日清了三尺渠,记半升粟米;阿牛,你清了两尺五,也记半升;张妇人帮着递了一天工具,记两合粟米。”她记完一个,就用指甲在木牍上刻个小痕,生怕忘了。这些粟米是她从工正粮窖挪用的,前几日找瑶姬批条子时,瑶姬还偷偷多给了她一斗:“下民不易,多给些粟米,他们才有力气干活,别让他们像去年那样饿肚子。”

      中午歇晌时,平民们在田边支起陶鼎,鼎是老庚家传的,锅底熏得发黑,边缘还有个小破洞,用黄泥糊了才不漏。里面煮着粟米粥,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还加了些切碎的马齿苋——这是张妇人早上从私田采的,说“加些野菜,粥能稠点”。叔均从自己的粮袋里舀出半升粟米,倒进陶鼎里,又摸出一小撮盐——是瑶姬给她的大地湾盐块,她用刀背敲了点碎末撒进去,盐粒在粥里化开,瞬间飘出股咸香。

      “先生,你帮了下民,也该尝点好的。”叔均盛了碗粥,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瑶姬给她的羊腿肉酱,油花透过油纸渗出来,香喷喷的。她舀了一勺加在粥里,双手递给剂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这是工正瑶姬大人赏的,俺舍不得吃,先生你吃,补补力气。”

      剂子接过粥碗,粥香混着肉酱的鲜味扑面而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到了胃里。他抬头看向平民们,老庚正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马齿苋夹给阿牛,阿牛又推回去:“伯,你年纪大,你吃。”张妇人则把自己碗里的粥舀了些给草垛里的娃,娃小口喝着,眼睛却盯着陶鼎,咽了咽口水。剂子把碗里的肉酱拨了一半给那娃,又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些给老庚:“俺不饿,你们吃,下午还要干活。”

      老庚接过粥,眼圈红了:“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去年粮荒时,官爷见了俺们就躲,哪像你这样待俺们。”阿牛也说:“要是以后种公田都能这样,俺们天天来干活,不偷懒!”

      三日后,渠终于通了。当洛水顺着渠沟流进公田,顺着田垄渗入干裂的土地时,平民们都欢呼起来,有的甚至跳进渠里,让水流过脚踝,冰凉的水溅在脸上,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粟苗像是瞬间有了力气,叶片慢慢舒展,泛出了久违的绿色,连叶尖的焦黄都淡了些。老庚捧着刚抽穗的粟穗,穗粒还没饱满,却沉甸甸的,他走到剂子面前,把粟穗塞进他手里:“先生,这粟穗你留着,等秋收了,俺们给你送满袋的粟米,让你吃够饱!”

      叔均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抹起了眼泪,这次是喜极而泣:“以前俺只知‘王要粮’,却不知‘下民要活’。先生,你比俺懂民生,以后井田的事,俺都听你的。”她解下腰间的井田图木牍,递给剂子:“这图你拿着,帮俺规划渠网,哪里该挖支渠,哪里该修水闸,你说了算,俺信你。”

      傍晚时分,夕阳洒在井田上,粟苗被染成了金黄色,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突然,烛龙的声音在剂子脑中响起,比之前更虚弱,还带着一丝不耐,像是没睡好:“这井田食够粗,却有‘暖’味,算你完成第二个任务。不过,清渠只是小功,若想晋格,需让叔均帮你筹备‘夏后鼎庆功宴’,邀六卿共食,少一人,就罚你吞生羊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是东夷伯营帐的调子——又短又急,带着股挑衅的意味,连田埂上的粟苗都像是被惊到了,晃了晃。老庚突然脸色一变,拉着剂子的胳膊说:“先生,东夷伯的人来了!刚才俺在村口见着了,他们还带了块青铜矿,黑沉沉的,说‘若夏的鼎不如东夷的大,就断了青铜贸易’!”

      叔均也紧张起来,赶紧抓住剂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心的汗都渗出来了:“东夷伯脾气暴,去年祭天就敢不来,还说‘夏的鼎不如东夷坚’,你别硬碰,俺陪你去。要是他敢动手,俺就跟他说,你是铸夏后鼎的功臣,太康王都敬你三分。”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手也在微微发抖——她怕剂子出事,更怕青铜贸易断了,夏的铸鼎大业就完了,工正署的人也没好日子过。

      剂子攥紧手里的粟穗,穗粒的细毛蹭着掌心,痒痒的。他又摸了摸怀中的袁大头,银元还带着体温,心中有了主意:“走,俺们去见东夷伯。他要比鼎,俺们就跟他比;他要青铜贸易,俺们就跟他谈——只要他肯来赴夏后鼎的庆功宴,一切都好说。”他转头对平民们说:“大家放心,俺定会保住青铜贸易,也保住咱们的粟苗,不让你们再饿肚子。”

      平民们都围了上来,老庚把自己的陶碗递给他,碗里还剩些粥底:“先生,这碗你带着,路上若渴了,能盛水喝。”阿牛塞给他一把晒干的马齿苋:“先生,这野菜能填肚子,你带着,别饿着。”张妇人则把娃抱过来,让娃摸了摸剂子的衣角:“先生是好人,娃会保佑你平安的。”

      剂子接过碗和野菜,心中暖暖的。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叔均的陪伴,有平民的支持,还有瑶姬的帮忙,就算面对东夷伯的挑衅,他也有底气。夕阳下,井田的粟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这人间烟火气,比任何青铜鼎都更能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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