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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我这样的人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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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凉意，钻过教室半开的窗户，拂过桌角的试卷，卷起一页纸角，又轻轻落下。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教学楼，时针稳稳指向五点半，校园里瞬间活泛起来，却不是放学的喧闹——我们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非放学时间严禁学生外出就餐，晚饭只能在学校食堂解决，或是家长准时送到校门口，七点半才是正式放学的时间，这中间时候，是我一天里，最如坐针毡的时光，其实也不算吧，毕竟每节课间都挺难熬的。
教室里的桌椅挪动声、收拾书本的声响、同学间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温热的热闹，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却唯独绕开了我所在的最后一排靠窗角落。我叫姚子默，依旧保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脊背绷得有些僵硬，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视线落在数学试卷的圆锥曲线题上，可那些熟悉的公式、解题步骤，却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怎么都看不进去。
我在这个班里，是个格外割裂的存在。
小学和初中的我，是彻头彻尾的“小透明”，甚至是被人随意欺负的对象。那时候我成绩平平，稳居班级中下游，对学习毫无兴趣，个子又比同龄人矮半个头，身形瘦弱，性格怯懦，说话细声细气，连抬头看人都不敢，自然而然成了班里调皮男生的霸凌目标。他们会把我的书包狠狠摔在地上，将书本、文具撒得满地都是，踩着我的作业本哄笑；会堵在教室门口，逼我从他们腿缝里钻过去，才肯放我出门；会藏起我的课本、水杯，看着我焦急寻找的模样取乐；全班同学都跟着孤立我，没人愿意和我做同桌，没人愿意和我说话，那段日子，我活在无尽的恐惧和自卑里，觉得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连抬头晒太阳，都觉得是种奢望。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三。那一年我太想跳出那个令人厌恶的圈子，也是那时起，我突然醒悟，不想永远活在尘埃里，便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了学习上。别人玩耍时我在刷题，别人休息时我在背书，清晨最早到教室，夜晚最晚离开，凭着一股狠劲，成绩一路飙升，从班里的中下游，直接冲进年级前列，成了老师口中的“逆袭黑马”
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后，我不敢松懈，所以成绩也还不错，每次考试排名公布，我的名字总能排在前列。也正因如此，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对我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他们也许觉得我沉默却靠谱，遇到难解的题目，会过来请教，我虽不善言辞，向来话少，却会耐心写下解题步骤，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我是性格内向、不爱交际，一般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只是，总有那么两三个人，他们的父母有着体面的工作，穿着名牌，花钱大方，自带一种天生的优越，我最怕的是他们突然对我关心问我父母的生意怎样？面对这些微妙的恶意，我早已不像小时候那般懦弱慌乱，只是选择尴尬的应付，不争执，假装自己毫不在乎，然后继续缩在自己的角落，平复心中的不满，我害怕出头，害怕别人过多的关注，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普通人。
她坐在教室第三排的中间位置，是班里最亮眼的小太阳。成绩中上，长相清秀温婉，笑起来眼角弯弯，性格开朗又有些男孩子气，待人接物永远和善客气，不管和谁相处，都游刃有余，身边永远围着一群要好的女生朋友，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欢声笑语。
我们同班一年零两个月，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全程都是浅淡的同学间客套，她对所有人都是公平且友善的，没有因为我沉默孤僻而轻视我，就像对待班里每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平和、礼貌。我羡慕她。
可就是这份不带任何偏见的温柔，成了我灰暗自卑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我不敢靠近她，不敢和她说话，甚至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她，只能借着低头翻书、窗外透光的间隙，偷偷瞥一眼她的身影，把那份卑微到尘埃里的暗恋，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让任何人察觉。我害怕。
五点半的铃声落下，同学们陆陆续续起身，朝着食堂或是校门口走去。学校严禁外出吃饭，晚饭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去食堂排队打饭，要么家长提前做好饭菜，送到校门口的指定区域，学生凭校牌出去取。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男生们勾肩搭背去食堂，女生们相约一起，或是去食堂，或是去校门口拿家长送的饭，喧闹声渐渐飘向走廊，只剩下少数几个同学，留在教室刷题。
我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动弹。
我没有家长送饭，也不想去食堂。
我爸妈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开了一家不足十平米的汉堡炸鸡店，店面狭小破旧，墙面被油烟熏得发黄，两口炸锅从早忙到晚，起早贪黑，赚的都是辛苦钱，虽不用为生计发愁但他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凌晨就要去采购食材，晚上要忙到九点多才能关门，根本抽不出时间，给我做一顿热乎的晚饭，更不可能赶到校门口给我送饭。
至于食堂，我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敢去。
食堂里人挤人，到处都是结伴吃饭的同学，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热闹非凡。我孤身一人，去了食堂，也只能独自坐在角落，看着别人欢声笑语，那份孤独和窘迫，会被无限放大。我每天的晚饭，只是早上出门前，从家里带来的一块廉价压缩饼干，藏在桌肚最里面的塑料袋里，干硬、无味，是最廉价，也最拿不出手的果腹之物。
我只能留在教室，假装专注刷题，用学习掩饰自己的尴尬，掩饰肚子里不断涌来的饥饿，掩饰那份不愿被人看穿的自尊心。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女生们的嬉笑声，我下意识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头，心脏却猛地漏了一拍——是许歆然，和她的一群女生朋友一起回来了。
她们刚去校门口，取了家长送来的晚饭，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饭盒，而许歆然手里的那一个，格外显眼。是一个双层的日式便当盒，米白色的盒身，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材质温润，做工精致，一看就是有钱且有爱的家庭里的公主。
她和三个女生一起，走到教室中间的空课桌旁，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打开饭盒。许歆然的动作轻柔，指尖白皙纤细，打开饭盒的瞬间，淡淡的饭菜香飘了过来，热气氤氲，里面的饭菜摆得精致又好看：嫩黄的炒蛋、翠绿的青菜、红烧的肉块，还有几颗小番茄和西兰花点缀，荤素搭配，热气腾腾，满是家的温暖。
身边的女生们也纷纷打开饭盒，各自分享着家里的饭菜，你尝我一口，我夹你一筷，氛围温馨又欢快。
“歆然，你妈妈也太会做饭了吧，这便当也太精致了，看着就好吃，你妈真是把你当白领伺候！”旁边的女生凑过去，满眼羡慕地说道。
许歆然浅浅一笑，声音温柔又清甜：“不会吧？你要是喜欢，就夹一点吃。”她语气随和，没有丝毫炫耀，只是单纯地和朋友分享，眉眼间满是温柔，在夕阳的余晖里，格外动人。
她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课堂上的知识点，聊喜欢的明星，聊周末的安排，笑声清脆，像风铃一般，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热闹，也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热气腾腾的饭菜，亲密无间的朋友，被家人惦记的幸福，每一样，都让我心生羡慕，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嫉妒。
我死死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杂乱的痕迹，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声音不大，却在这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瞬间涨红了脸，心脏猛地一缩，慌乱地环顾四周，好在许歆然她们只顾着聊天吃饭，留在教室的几个同学也在专注刷题，没人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可我还是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
我偷偷抬眼，再次看向许歆然。
她正满口吃着饭，吃相很好，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可爱。偶尔给身边的朋友夹菜，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都透着温暖明亮的气息，像一颗小太阳，耀眼又美好，遥不可及。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她拥有温暖体面的家庭、要好的朋友、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我，只有破旧的炸鸡店、辛苦忙碌的父母、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和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我配不上她的光芒，甚至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她的美好，望着自己的窘迫，把那份暗恋，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姚子默 ，我今天中午放学，看见你爸妈在店里吃土豆丝，你家午餐还挺丰盛的。”我尴尬的抬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哇，这么巧呀，我家今天中午也吃土豆丝诶。许歆然的声音成功把他们引了过去，我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桌上空白的作业。在饥饿和持续在尴尬中不能专注。
小时候被霸凌的阴影太深，刻进了骨子里，让我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沉默。我知道，就算反驳，也只会引来更多的议论和嘲讽，因为爸妈一天都在店里，我们家的生活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吃饭工作的样子都会被别人看到，我真的很想像别人一样，当一个普通的人。
她真的很好，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目光，没有戳破我的窘迫，保留了我最后一点自尊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沉，暮色慢慢笼罩了教学楼，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校门口的家长渐渐散去，食堂的喧闹也渐渐平息。许歆然和她的朋友们，慢慢吃完了晚饭，收拾好精致的饭盒，有说有笑地去走廊散步消食，教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两个还在刷题的同学。
我悄悄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再关注我，再也压抑不住肚子里的饥饿，攥紧桌肚里的塑料袋，快步走出教室，躲进了教学楼最偏僻、几乎没人来的卫生间隔间。
反锁好隔间门，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块干瘪的压缩饼干，没有水，就干巴巴地往嘴里塞。
饼干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噎得我喉咙发疼，眼泪都差点涌出来，可我只能慢慢咽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晚饭。
嘴里满是压缩饼干的干涩味道，心里却又酸又涩，百感交集。
我想起小时候被霸凌的画面，想起父母在炸鸡店里忙碌的身影，想起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成绩，想起许歆然温暖明亮的笑脸，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与暗恋。我明明已经靠成绩，赢得了大部分同学的敬重，明明已经长高长大，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小孩，可骨子里的自卑，却始终无法抹去，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我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渴望阳光，却又害怕阳光，只能远远望着阳光下的许歆然，望着那些美好的一切，不敢靠近，不敢言说，独自吞咽着所有的孤独、窘迫与心事。
一块压缩饼干，终于吃完，饥饿感稍稍缓解，我整理好情绪，拍掉身上的碎屑，打开隔间门，重新回到教室。
教室里依旧安静，许歆然和她的朋友也已经回来，各自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刷题，暮色笼罩下，她的侧脸依旧柔和好看。我悄悄回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继续低头刷题，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她，带着那份隐秘而卑微的喜欢。
时针慢慢走向七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校园里瞬间爆发出真正的喧闹，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结伴走出教室，朝着校门口走去。我也慢慢收拾好书本，跟在人群后面，默默走出教室。
夜色已经降临，晚风带着凉意，我沿着路边，朝着家走去，身影淹没在放学的人流里，平凡又不起眼。唯有心底的那份隐秘心事，在暮色与晚风里，轻轻翻涌。
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