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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探城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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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七人,张许和三个亲兵各牵着一头驴子,我们皆是山民打扮。
出门前,我掬水调了把黄泥,混了灶灰,往陆衡脸上、脖颈一通抹,又抓了把细土给他拍匀。片刻间,那张俊美白净的脸便成了粗糙黧黑的山民面色。我也往脸上抹了几把灰土,戴上竹笠。
而卫灵之本来就是红黑脸膛,我在他眼角和鼻翼两侧各画了两道短纹,再揉开——立时老了十岁不止。
半路上,卫灵之小声问我:“道长,昨晚曹兄弟他们不是说城里在抓壮丁么,俺们现在跑去,会不会是送羊入虎口?”
“你算什么羊?虎入平原还差不多。你这厮少操心,跟着走便是。”陆衡回头斥他道,他讪讪一笑,把嘴闭了。
我看他一眼,叮嘱道:“到了城里,别乱说话,免得被人识破。实在想张嘴,也别道长前道长后的,方才不是交代过了吗,我现在是你二哥,我叫刘二,你叫刘三海。”
“俺省得。”他叉着手又嘿嘿一笑。
他膀大腰圆,穿着这身葛布褂子实在有点紧,个子又高,往人前一站,就像一座铁塔。腰间系着一条粗草绳,十足的樵夫打扮。
让他别带兵器,他非得别着一把柴刀。他原想把那两柄铁锤也捎上,被陆衡斥了两句,说进城盘查时如何藏得住,这才罢了。
行了大半个时辰,张许说快到岱阳城了。
张眼望去,脚下的官道从山林坡地间蜿蜒而出,两侧梯田层叠,此时是春初,田地里枯草倒伏,并无庄稼。山道渐行渐低,又走了约莫二里地,林木渐疏,视野忽然开阔——
前方赫然横着一道宽阔的水面,绿水沉沉,宽逾数十丈,那便是人工开凿的护城河了。河对岸,岱阳城楼巍然耸立,女墙垛口密布,旌旗在晨风中翻卷。
再往左右看,方知这城池的险要所在——岱阳城外东、西两侧各有一片浩瀚大湖。张许说左为岱心湖,右为青苇湖,两湖烟波浩渺,各自望不见对岸。
主城便建在两湖之间一条数里宽的陆楔尽头,三面环水,唯有我们脚下这条官道通向此城正门。而那道人工开挖的护城河,正是将两湖之水引到城前,截断官道,生生把岱阳城变成了一座硕大的浮水孤垒。
城门前不见寻常的吊桥,只见十几条巨舟首尾相连、上铺厚木板,搭成一座浮桥,平平铺在水面上,供人车通行。浮桥两侧拴着粗缆,绷直如弦,分明战时一斧断缆,中间数舟便可撤去,桥梁立断。
护城河面上有不少哨船往来巡弋,船头士卒披甲整齐,持矛而立。更远处的湖面上,泊着数百条三桅大战船,帆樯如林,气势沉雄。
整座岱阳城浮在水天之间,城楼在薄雾中半隐半现,如同一头伏水的巨兽。
我与陆衡皆被眼前地形惊住,不由住了脚步。
他眯眼看了半晌,低声对我道:“难怪昨晚张大哥说,岱阳城犹似铁板。刘二哥,这护城河茫茫荡荡,倒真是一道难逾的天堑。”
我点头道:“先进城看看吧。把城中各水关布防、兵力虚实大致摸清,争取今日内探完,明早赶回寂城,便可发兵。”
过了浮桥,我们随着入城的人流挨个接受盘查。本来还算顺利,轮到卫灵之时,他腰间那把柴刀却差点惹出乱子。
那兵卫大声喝问:“为何要带刀械?是不是想在城中图谋不轨!”说话间把那柴刀缴了,又唤来几个士兵,要将卫灵之押到大牢。
张许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拱手:“军爷息怒!这是我乡下的表弟,脑子不太灵光,从小缺根弦,只知道砍柴,旁的啥也不懂。他这柴刀是带去城里铁匠铺修的,柄松了,怕路上断了才别在腰上。您看他这身打扮,像能图谋不轨的人么?”
卫灵之本来瞪着眼要发作,被我在后腰狠狠掐了一把,才硬生生把嘴一咧,露出憨傻的笑容。
那几个兵卫见他如此,一时便有些犹豫,没有立即动手。
这时,我忙摘下斗笠,拢着袖子悄悄递去一吊钱塞到那稽查兵的手里,低声央求道:“军爷,我们都是附近山民。这是我弟弟刘三海,方才您也看过户册,他是个傻子,行个方便罢,莫要抓他。他在家,饭都不会做,抓他也没用处。”
“今日是我让他带着柴刀一起来的,主要是给我们几个壮胆。我家大哥和四弟、五弟,都在卓将军手下当兵。家里现在就剩我兄弟两个,他个头儿高,如今到处是流民山匪,我们这几匹驴子驮的全是自家晒好的药材,一年的收成,怕没进城就被人抢了去,所以才让他跟着来充数壮胆。”
那人闻言把一吊钱在手中颠了颠,似是嫌少。
陆衡这时笑着拍了拍卫灵之的后脑勺:“刘二哥,你也真是!为这么个傻子,还费劲为难军爷做甚?他除了吃饭啥也不会,等他进了牢,军爷们还得白养他,烦都烦死了,自然会给放出来。”
卫灵之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起来。只是那嗓门像个破锣一般,一嚎,把周围所有目光都吸引过来,路人的,兵卫的都有。
见围观的人往这边凑,他索性往地上一滚,蹬着腿撒浑打泼,十足一个痴傻疯汉,嚷嚷道:“不去,不去!俺不要去坐大牢!二哥不要我了!呜……”鼻涕眼泪横流,那硕大身板儿滚得满身是灰。
我和陆衡、张许几个都被他吓了一跳,燕七几个亲兵也从未见他如此行径,惊得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滚滚滚!”那兵卫被嚎得脑仁疼,不耐烦地踹他一脚,又把手挥了挥。
我和张许连声道谢,拉起卫灵之快步进了城门。陆衡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入了城,街市上人流熙攘,两旁铺面多半开着,卖布匹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乍看与寻常州府无异,但细细一瞧——街角巷口不时有三五兵甲巡过,腰间佩刀明晃晃的,行人见了皆垂首侧身,不敢多看。
行不多远,又有一伙差兵追着一汉子跑,在街上大声呵斥:“站住,还不快站住!”那汉子急慌慌地回头,匆匆作了揖:“官爷,我爹替我去军营当兵了,我家的丁役已经抽了。各位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说着朝一个街巷飞跑,几个差兵也火速去撵。
原来是抓壮丁的!我与陆衡相视一眼。
张许低声道:“前面南街拐角有个小茶馆,是我发小开的。先把毛驴和货物寄放在那儿,再分头行事,省得招眼。”
我们点头,避开街上巡卫,拐进南街,将几头毛驴寄放在小茶馆后院中。张许那发小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他兴许也知道张许在官溪山落草,见了我们并不多问,只默默帮我们把驴子牵进后院,大约以为我们都是张许手下弟兄。
出门前,陆衡压低声音道:“分头行事。我和张大哥去城中各处走走,地形营房他最熟,由他指路最妥当。”
说着又叮嘱燕七:“你们三个装作卖药草的山民,去集市上转转,背着篓子去,听听百姓口风,莫要惹眼。顺便看看各处兵力部署情况。”
“是!”燕七三人领令,去后院又各卸了一个篾篓背上。
陆衡又看向我,我说:“我和灵之沿城墙根走一遭,看看城防虚实,再想法子绕到内城粮仓那边瞧瞧。”
陆衡颔首:“无论能否探清,都要注意安全。天黑前我们在东门汇合,一同出城。”说罢又不放心地瞥向卫灵之。
卫灵之咧嘴一笑:“哥哥放心,俺这回保管不惹事。”
出了茶馆,待陆衡他们各自走远。我和卫灵之沿着城墙根晃了一圈,把城防各处关卡看了个七七八八,默记于心,正打算往内城行去。
路过一家酒铺,酒香扑鼻而来,卫灵之便走不动道儿了。他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看着那些酒坛子又看看我,但什么也没说。
这时,从城门方向气势汹汹地驰来一队人马,前后兵甲簇拥,个个彪悍。路人纷纷避让,我也把卫灵之扯到一边。
马上坐着一个黑脸汉子,身量极高,膀大腰圆,一双环眼凶光毕露,面相甚是凶恶。
待那队人马驰过,我见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便凑过去买了两串。一串给卫灵之,自己拿了一串咬在嘴里,顺势搭话:“老哥哥,方才那位是谁?好生威风。”
小贩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道:“那便是杨将军手下的右先锋官江容,城中百姓私底下都唤他‘江大阎王’,此人为人凶狠,手段毒辣,又十分好色贪财。这会儿应是从城外换防回来,八成去找银春娘的。”
“银春娘?”
“你不知道?”见我蹙眉,小贩一声嗤笑,小声道:“你这汉子是外乡人吧?听口音也不太像我岱阳本地的。便是告诉你也无妨,银春娘曾是凤云楼的头牌,她还有个姐姐叫金春娘,两人虽是双生姊妹花,相貌却大有分别。”
他看了下来往路人,又低声道:“听说那金春娘生得跟尤物似的,只要是男人看了,魂儿都要被勾走。前年在凤云楼头次挂牌开脸,便被世子爷一眼相中,当天便给她赎了身,养在外宅做了小妾。去年世子爷在京城丧命后,那金春娘不知又怎地勾搭上了我们候爷——不,现在是天王陛下了,听说马上要封为娘娘了。”
我顺嘴问道:“侯爷……不,咱们天王陛下难道还在岱阳城?”
“出去打仗了。前番不是率军攻打并州府的朱龙城么,现在还未回驾呢,听说金娘娘也随驾出征了。”小贩神秘兮兮地说。
卫灵之啃着糖葫芦嘿地冷笑,见我瞪了他一眼,忙敛了笑容。
小贩又说:“现在她姐姐成了天王的枕边人,这银春娘也不好再抛头露脸做那种营生,便和江大阎王做了相好,就姘居在凤云楼后街那个大宅子里。”
“请问凤云楼在哪条街?”我问。
“就在前面那条街不远,拐过第二个岔路口便是。”小贩一愣,劝道:“后生,那种地方不是咱这种穷苦人去的。”说着上下打量了下我与卫灵之,见我们衣着比他还要寒碜,眼中难免露出几分鄙夷。
我笑了笑,点头不再往下问,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
到了凤云楼附近,我随意转了转,白天吃花酒的不多,楼里很安静。后街也没有什么商铺,只有几户人家,有一户宅子尤其阔绰,青砖黛瓦,一溜的灰围墙。门前有拴马桩。旁边是一片桃林和荒地。
我左右环顾一圈,并未见马匹的踪迹,想来那江容回府衙换防点卯或许还未到。
卫灵之跟在我后头,本来想买坛酒吃,又没好意思说,便气得直嚷嚷:“二哥,你老在这儿晃悠什么?俺们不是还要去别的地方转转么,在这耗什么时间。你不会真打算逛窑子罢?”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蹲在荒地里,枯草上还有一小簇雪未化。我扒开雪,露出底下的土。卫灵之不情不愿地杵在我旁边。
我伸手在土里刨了刨,刨出两根瓜藤来,枯的,干巴巴的,看着早就死了,卫灵之‘哼’地一声,索性往地上一坐,看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把手覆上去,捂了一会儿。
然后那藤就绿了。从根到梢,一寸一寸绿上去,绿得发亮。叶子钻出来,花苞冒出来,开了花,结了瓜,长到拳头大、碗口大、盆口大,两个大西瓜躺在雪地里,带着霜,看着就脆甜。
卫灵之一骨碌爬起来,又蹲我边上,眼睛瞪得溜圆,“二哥!俺的活神仙,你是咋做到的?”
我淡淡笑了笑,把瓜摘了,递给他:“抱着。”
他一手抱一个,瓜皮翠绿,竟是新结出来的,他一时觉得烫手般,来回转着眼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