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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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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离了那殿宇森严的紫宸殿,步入殿后的园林,春日的阳光穿过层层新叶,滤掉了朝堂上隐隐的硝烟,连光影都变得明快而轻盈。微风拂过,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气,吹散了裙角在宫中沾染的尘埃。
泱泱抬起头深深呼吸,春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额头,她闭上眼,说道,“京官难做,自古皆然,京兆尹没你这事也还有其他事,不差你这一桩。”
“嗯。”萧显应道。她也抬起头,学着泱泱的样子,感受着风从北方山林中吹来。泱泱张开手臂,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像雏鹰的翅膀,她快走几步,就像鹰在风中翱翔。
她的性子一向豪气爽朗,被打了个岔,这会也不想自己的烦心事了。反倒为萧显不平,“你虽然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庆公主,但有时候想见见爹娘,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要难上许多。”
“是啊。”萧显说,停了停她才继续说道,“每个男人都想从父皇那里得到点什么,每个女人也都想从母后那里得到点什么。他们就像一群傻鸟,找一切机会围着陛下和娘娘,表白自己的忠诚,夸大自己的能力,推卸自己的责任。”
泱泱笑了起来,又补充道,“其实所有女人也都想从陛下那里得到点什么,但凡有机会,也会向陛下献上羽毛。”
萧显不想承认这一点,有些急促地说道,“那她们图什么呢?阿母和爹爹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从九原到龙朔京,共历创业艰辛,共享盛世太平。人间若真有神仙眷侣,就该是他们这样的。”
可话说完,她又觉得喉咙干涩。泱泱瞥了她一眼,大概从她脸上瞥到了什么,所以把什么话咽了下去。
“对了,”泱泱突然说道,“方才说起和亲,你为什么不生气呢?大家说起和亲,都觉得是奇耻大辱,用女人解决边患总归是因为男儿贪生怕死。”
这一会春光正好,两人顺着有林荫的小径在御花园中散步。萧显收回乱糟糟的心思,慢慢地回答起泱泱的问题。
“我自己觉得,和亲并不都是耻辱的。和亲是不是耻辱,取决于公主背后的帝国是强大还是软弱。若是国弱,献女人便是耻辱,和亲公主也要苦些。若是国强,那么和亲公主就是草原的天命,她是谁的妻子,谁就是从草原到大漠的王。”
“可是……汉家公主到了草原,可能要嫁父子兄弟三代人,这太羞耻了。”泱泱疑惑地说道。
“嫁谁不是嫁呢?我倒是愿意去,只怕阿母不肯。”萧显干脆利落地说道,把泱泱震住了。
“你说真的?”
“前朝宁城公主,带的陪嫁,足有两万多人。”萧显说道。
“我的天,你想要府兵想疯了吧?”
“当然不是两万府兵,那还是嫁公主吗?那是发兵吧?这两万人,大多数是工匠,披甲的儿郎只有一千多人。”萧显解释道。
“是啊,便宜了草原上的蛮子。有些蛮子都学会造城了。”
“那是挡不住的,早会晚会,早晚偷学会。”萧显不在意地说道,又继续讲下去,“这些工匠要为公主起一座城池,位置是天朝上国选定的。如今我们大雍比前朝强大太多了,这位置我父皇必定要选在最重要的隘口,赤固可汗不敢不从。宁城公主当时有自己的武士,后来还有自己的军队,有些部落的小可汗甚至暗暗效忠于她。当然,草原的消息,军队部署调动的情况,各部族的人情关系等等,源源不断地被送到龙朔京。若我去做这些,必定要胜过宁城公主。我要在大雍的外围,把赤固部做成一道最安全的战略缓冲,用他们来守住西北门户。”
“这听起来,有些残酷。”泱泱低声说道。
“那就让我去做残酷的事,让百姓在富庶安宁中做守礼、心善、慈悲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残忍的真相,但我们得知道。若我们不知道真相,那这一切富庶繁华就只是脆弱不堪的幻影,随时会被野蛮毁掉。就像过去的那一百年,饿殍遍地,人不如狗,连孩子都长不大。”萧显说道。
“我明白。其实你说的道理,跟侍读简崇说的一样。那时候我虽然不爱在书房里闷着,也不爱背书,但是师傅讲的道理,我还是听了一些。”泱泱点头说道,突然一笑,“只有我们明白这些道理,才能换来美人在锦绣堆中翩然起舞。”
萧显一时没明白她怎么转到这里去了,婉转笛声恰在此时袅袅而起,穿过树间疏疏落落的光影,轻轻柔柔地落进人心里。
泱泱停在一侧的蔷薇架旁让她过来看。萧显跟着向外瞧去,花架之外的天地豁然开朗,一片水景铺陈开来。湖边石桥卧波,连着一座精巧的亭子。亭中站着个吹笛的宫女,亭前一个宫妆美人翩翩起舞,身段袅娜,步履轻盈。
她一时怔住。
“这是谁?真是大胆。”泱泱低声道。
“是父皇新得的美人。”萧显干巴巴地说道。陛下新得的美人,只有十九岁,只比萧显大两岁,比她大哥还要小十岁。
人人都说陛下与皇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宫中很多年都没有其他妃子,就算后来有了崔妃和裴妃,但萧显跟简崇学御下的平衡之术,只当做那是父亲不得不娶河阳女子。陛下确实也未见的有多喜欢那两位娘娘,或是其他凑数的嫔妃,可近来……近来陛下新收了这位年轻的美人,情形就像是……就像玉津旁的候不倒说的,那叫老树新花?不对,也许应该是——老房子着了火。
萧显心中的滋味怪的很,带着一丝火大。
这处湖边是萧显跟父亲一起钓鱼的所在。陛下日理万机,闲暇既少,又无定数。萧显忙着各种外务,也不是能等着孝顺老爹的主。但父女都有钓鱼的爱好,萧显若午后有空就在这里钓鱼,陛下若午后有空也来这里钓鱼,能碰上就共享天伦之乐,算是父女之间的默契。现在却忽然被旁人闯入……
泱泱突然轻声咳嗽了一声,她回过神来知道方才自己的神色一定很难看。这是不应该的。
泱泱开口说话,有意岔开,“若是和亲的公主没有那样的才能,又当如何呢?”
“公主带的陪嫁里自然有许多擅长此道之人,若公主不济,也有他们长袖善舞,广结善缘。效果自然差一些,但也不妨事。”萧显说道。
泱泱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显儿,你不会自己要求去和亲的,对不对?”
“我母后不会允许的。”萧显烦躁地说道。
“我是说你,你不会自己想办法促成这事,对不对?你这些想法只想了好的一面,没有想这中间有多少辛苦多少屈辱。这是孤军深入,哪怕背靠大雍,那也是世上千难万难的事。到底是命就捏在别人手里,你以为那些蛮子的脑子都那么好使吗?何况若是……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大雍有变,这就是孤悬海外的小小的一支人马,生死难料。”泱泱紧紧攥着她的手。
“可是我都快要憋死了。哥哥们都有事做,单我无事可做,也没人期待我做什么。若说他们对我还有所期待,也是期待我嫁做人妇,生一大堆孩子。既如此,当初为何要为我请师傅,教我骑战马?”
“哦,以后说不定就不教女子读书骑马了。以前九原女子都学这些,也是因为家里的男人随时会战死,门庭要靠女人支撑起来。”泱泱说的有些厌世,带着丝丝缕缕的无名恶意,但是又再次拉紧堂妹,“显儿,再怎样我也不想要姐妹分离。守着我那不成器的爹爹和哥哥们熬日子,我已经快要熬不下去了,还要我为万里之外的你日日悬心难过……”
萧显正要开口,湖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怒意十足的斥责——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这里卖弄?”
萧显和泱泱都是一怔,泱泱也松开了紧捏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转头向外看去。
湖对面二公主嘉平带着一堆宫女走向石桥,难得的高声。
“谁许你青天白日的在这里歌舞?你还知不知道什么是礼法?”
那吹笛的宫人吓得垂头,跳舞的陶美人却不慌不忙地抚着裙角,抬眸一笑,“公主好大的气性,臣妾看这里春光好,正合一舞。这也算不得卖弄吧,莫非公主不善跳舞,看了我这点微末本事,也觉得是卖弄了?”
“无知。”萧嘉平不屑地斥责道,硬邦邦地说道,“在此处跳舞不合规矩。你也进宫有些日子了,难道你宫里的人都死了,不知道教你宫规?”
萧显听得忍不住笑了,低声对泱泱说道,“这话说的,像他们世家大族.我前几日听他们崔家苏家人也这么说话,张嘴就是规矩、礼法。她跟探花郎真是天生一对。”
陶美人一双秋水眼毫不畏惧地把公主打量了一番,隐隐有些攀比容貌之意,对比之下,似有所得。萧嘉平猛然看懂她的意思,气得不行。
“臣妾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晓得陛下爱看臣妾起舞。臣妾只是跳一支舞,又能坏了什么规矩呢?何况,我斗胆问一句,这后宫之事,如今是皇后娘娘做主,还是公主做主?公主又不生在皇后宫中,难道竟格外得娘娘的宠爱,如今已经可以代娘娘行事了?”
“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天下事都在一个‘理’字。这里离紫宸殿那么近,你在这里歌舞,这声浪要是被前朝的朝臣听见,御史的折子上会怎么写?是夸你才情过人,还是骂我父皇耽于享乐?你一个五品的低阶嫔妃,也想要配担上‘祸水’两个字吗?我父皇的名声要被你这样的人拖累,当真是荒唐。”
陶美人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得意,“什么理不理的,臣妾不懂呢。只是觉得公主这话也说的太重了,臣妾不过是想博陛下龙颜一悦罢了。陛下还常夸臣妾这舞姿比御花园的蝶儿还灵动呢!至于是不是坏了规矩……”
她故意歪头瞧着萧嘉平,语气天真无邪,“陛下一直说,臣妾真性情,不必拘着什么规矩啊,礼法啊,只要不走大样,也就行了。公主若是觉得不妥,不如去请一道陛下的训示来?臣妾恭候着。就是不知道公主,能不能见着陛下?虽说都是公主,可二公主又不是昭庆公主。听说陛下得闲的时候,昭庆公主常能随侍陛下在这里钓鱼,不知你可有这样的体面啊?”
萧嘉平的脸腾地红了,柳眉倒竖,胸口起伏不定。她想要将满腔怒意都咽回去,维持住仪态,可那张涨红的脸早已替她说了所有。
“你是知道父皇常会到这里来,所以故意捡这个巧宗!”这话说的不好,失了天家公主的体面,何况露了怯,她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陶美人微微一怔,旋即唇角弯起,那笑意里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抓住了什么,更尖刻的讥讽就在后面,要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二公主……”她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
“二公主怎么了?”
她猛地收住口,急转身向后看去。蔷薇架后人影一动,几位丽服女子转了出来。为首的似笑非笑,正是昭庆公主,说话的也是她。
她吃了一惊,这一带蔷薇架太长了些,昭庆公主从蔷薇架后的小路一路走过来,只怕是把话都听了去。宫中关于昭庆公主的传说太多,哪怕只信一半也知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干脆越过萧嘉平,一脸热切地迎上去接萧显。
“陶美人刚才是拿我写文章呢?句句都是我,当真是心里向着我啊。”萧显顺着湖边走过来,没有笑意地笑了笑,冷冷地直视着陶美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一丝慌乱,眼神闪烁,避开了萧显。有心再说几句热络的话,当面做出拜高踩低的样子,显出两位公主地位有别,回头让这对本来就不合的姐妹互掐得更厉害,可此时她却有些警醒,话到嘴边要再斟酌斟酌,这就被萧显又接着说了下去。
“陛下再日理万机,也没有落下对二公主的教导。”萧显说道。
这话说的有意思,陶美人又抬起头来,期待着下一句话。萧嘉平脸色涨红,紧紧盯着萧显。
“教导二公主读书明理,教导二公主琴棋书画,所以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哪知道还有你父亲这样的,教女儿找时机钓男人的怜悯。”
萧嘉平一怔,抬头看着萧显,想不到有这样的转折。再回头看陶美人,她粉白俊俏的美人面涨得红了,嗫嚅着开口,“公主……这说的……”
萧显说的平静,甚至不像个未出嫁的女儿说的话,可她毫不在意。她开口打断了美人,她们说话的节奏不一致,她不合宫廷的简短快速让陶美人习惯的娴雅韵致完全跟不上趟。
她对陶美人说话语调平和,转向萧嘉平,却是教训人的严厉口气,“你要么就告诉管事的人,让她们来行事,你自己尊贵些。你要自己去吵架,就说些陶美人能听懂的话。”
萧嘉平不服气,她只要听见萧显的声音就要顶撞,只是每次都顶不过,还要被皇后娘娘惩罚,父皇也只会拉偏架。但此刻确实又很解气,一眼瞥到陶美人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她难得地没有顶嘴,听了萧显训斥她。
萧显再没有分一眼给陶美人,对身后的朱瑾吩咐,“你去,今天的事确实坏了宫规。该告诉谁就去告诉谁,档要记清,是我和二公主检举。”
她看了萧嘉平一眼,如果她不想要留下名字那就改吩咐,萧嘉平面色不变,这会终于又端庄起来了。陶美人恃宠而骄不是一天了,母后这次转了性就是不管,管事的女官自然乐得不管,不说是公主检举出来的,后宫又要乱起来。
“昭庆公主……”陶美人开口,打叠起精神来准备了一篇话要讲。
萧显向她微微行了一礼,“陶美人,告辞。”
陶美人气结,昭庆公主虽没有大呼小叫,暴脾气却隐在行动和话语里,她不敢阻拦。什么宫中战场,她说进来参战就进来打,说不恋战转头就走。她只犹豫了一下,连公主身边她眼生的郡主也行了礼,她错过了最后出一口气的机会。
萧显已经转身走了,只问了萧嘉平一句,“你来不来?”
萧嘉平硬邦邦地行了礼送她姐姐,“嘉平还要去看望母亲,就不陪姐姐们了。”
至少,姐妹不合是真的。她暗暗记在心里,勉强笑了笑,目送她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