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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放债人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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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郑禾生慢悠悠地走进北阙坊赌场的门,漫不经心地向里望了一眼。赌场里的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赌徒们挤在七张破桌的周围,眼珠子钉在骰碗上,看得比赌的还多,谁也没功夫注意他。
他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赵虎,在中间的一张桌边,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胖的小臂。桌上铜钱已经没剩几枚了,他输得脸上泛紫,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押注时把铜板摔得啪啪响。
地上黏糊糊的不知泼了多少酒水,脚踩下黏黏糊糊的,郑禾生面不改色地从赌桌之间穿过去,路过赵虎那张赌桌,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旁,郑禾生看了一会赌局才慢慢抬起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场子。
赌客、庄家、看场子的,他很快就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不过……还有三个人,一个在门口假装看热闹,眼睛一直往赵虎那张桌上瞟;一个在赵虎左边的赌桌边,手里捏着几文钱却不押注;还有一个缩在角落,跟赵虎隔了两张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来,还有其他人在盯梢。
郑禾生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微微侧头,朝身后某个方向递了一个眼神,手在腿旁不显眼地打了几个军中斥候的手势。准备动手。
“赵虎!”
一声大吼从赌场另一头炸开。
赵虎正输得血往头上涌,听见自己的名字,本能地猛一抬头。一只铁硬的拳头就从斜刺里砸下来,正中他的太阳穴。这一拳又快又狠,赵虎整个人往侧面一歪,脑袋撞在旁边一个赌客的肩膀上,连人带板凳翻在地上。
动手的是吴其右,他弯腰一把揪住赵虎的后领,像拎一头死猪似的把被打晕的人从地上拽起来,辖制在胳膊底下,转身就往门口走。
赌场炸了锅。有人喊“打人了”,有人往旁边躲,庄家举着骰碗愣在原地。
郑禾生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盯梢的。门口那个拔步往前冲,还没碰到吴其右,就被门口埋伏的人一脚踹回了赌场里。左边赌桌的那个扔了手里的铜钱,拨开人群往这边挤,但人实在太多了。隔了两桌的那个反而最快,几乎是在赵虎倒地的瞬间就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但他还是离得远了点。
赌场就这么大,几十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赌客们被这变故惊得四散躲闪,你推我搡,桌椅板凳横七竖八。还有人趁机抓桌上的钱,看场子的人急着抓这些人,生生把盯梢的人卡在了人堆里。等他们冲出人群追到门口,门外只剩一条暗沉沉的巷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分头追!”门口那个盯梢的喊了一声,三人往不同的方向蹿了出去。
郑禾生这才拢了拢袖口,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赌场的门。
巷子里黑得像泼了墨。
盯梢的三人中有一个人不知怎么又走了回来,可他没有注意跟他擦肩而过的郑禾生,目光被另一个人吸引住了。那人是个着男装的女娘,窄袖蓝袍,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没有用发簪,只有柔软的发带垂在肩头,她纤细的腰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从赌场里走出来,靴底踩在门槛上,微微停了一步。
门里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还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冷得像深秋的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从赌场里扫到巷子里,在盯梢的人身上停了一瞬,视线平平静静,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得呆了,一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人,像是龙朔京传说里的精怪。在上弦月的晚上,有时候这些精怪也会出来凑凑热闹。
错身而过,他怔怔地看着她独自在昏暗的巷子里走着,两侧是土墙,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夜空,微弱的月光落不到地上,她的影子被远处的灯火拉得细长。
他一时没敢去拦她,反而安慰自己,绑走赵虎的人不会是一个小女娘,放了她也罢。等他真正回过神来,他才想到,一个小女娘就这样独自出现在北阙坊赌场里才是不对中的不对,她若不是这老城里的精怪,那他娘的赵虎就一定是她绑走的。
他再返回去追,一口气跑完赌场门口的巷子,最终也还是收住了脚,她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北阙坊蛛网般的暗巷里。他这一夜的遭遇,就像龙朔京里的一个离奇故事,只是不知道如果这么跟主人说,能不能交代过去?
赵虎再醒来的时候,身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他听见一个人嗓音柔和地说,“吴将军,劳驾下次下手轻一点。这不是战场杀敌,你总不能当街打死晋王府的奴才吧?”
他们知道他是晋王府的人,还敢动他?
赵虎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斯文秀气又带着三分病气的年轻男人正含笑看着他。他大怒,张嘴喷粪,“杂*的兔儿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抓你爷爷……”
一个铁锤般的拳头对着他的面门砸过来。他的鼻梁就断了,那一声闷响像是从自己脑袋里面传出来的,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酸痛,从鼻梁炸到整个脑壳。他张开嘴嚎了起来,就像杀猪的嚎叫声,尖利凄惨地在静夜里回荡。
没有人理会他,这地方就像没有邻居,他们也不怕他嚎叫。他嚎完了,疼劲还没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骂的是什么他自己都没听清,话音没落,第二拳又到了。这一拳砸在颧骨上,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磕在墙上,铁锈味顺着牙缝往外渗。
他不敢再骂了。也不敢动。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踹了肚子的狗。
好一阵子,疼才慢慢缓下来,眼前的黑雾一点一点散开,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他先看见一双脏兮兮的靴子,靴子的主人蹲下来,他顺着那条腿往上看,对上一张脸。
英气勃勃的一张脸,浓眉,高鼻,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一只眼睛旁边有一道疤痕,给他这张年轻的脸添了几分老练的狠劲。卷起的袖口露出胳膊,青筋浮在肌肉上,拳头还没完全松开,指节上沾着他的血。
他往后缩了缩。
那青年满意了,没有再动手,站起来让到一边,露出一个整洁却极平常的院落。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领口敞着,露出精悍的胸口。他斜靠在台阶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势懒散。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微微下陷,嘴唇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知怎么看得他又是一哆嗦。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捏着一根草茎,在指尖转来转去,漫不经心的。
那斯文的兔儿公子又笑,“赵二虎。”
他不敢再骂他,但他豪横惯了,也不肯吭声。
那兔儿拿了一张纸给他看,是一张带着血污的欠条。这样的欠条他手里有的是,他没什么可怕的,他只是替贵人办事而已。
他承认了自己放贷,但那只是帮王妃办差,也不仅仅是王妃,还夹着几家夫人的钱,钱生钱的办法哪家不这么干?也不是谁家都像端王那样只知道享福,没手段敛财。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瞪着他们几个,“王妃的钱,王府的体面,总不能叫晋王亲自去收账吧?底下的腌臜事总得有人做。”
那青年不知又抽什么风,听了这话冲上来一脚踢在他的腰上,“你敢编排晋王?”
他倒在地上又嚎叫起来。
“吴将军!”那公子冷冷道,“你接着打,打死他,主人就什么都不用问了。”
凭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法从赵二虎这样的人渣混蛋嘴里问出实话来。那地上蹲着的人笑了笑,停下手里转的草茎,把草茎叼在嘴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走到赵虎面前。“什么狗奴才,只知道攀咬晋王和王妃,闭上你的狗嘴吧。我也不问你那些阎王债的勾当,你只说这张欠条上的铁匠,他为什么向你借钱?”
赵虎转开了视线,“我只管借钱,不问为什么。”
“他家屋里还有好些值钱的刀,你为何不将刀拿走了抵债?”
“我……我没瞧见。”
郑禾生慢慢地笑了,向身后的二人道,“两位,接着就交给我吧。军中斥候战地审讯的活儿,讲究一个又快又狠。一炷香之内,他祖宗八辈埋在哪我都能问出来。不过,那就不适合你们看了,恐怕……也不适合主人再听。”
无人应声,片刻后一名侍女走出来,将上房的窗一一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