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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蚀田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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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东风渐暖,万物复苏,本是春耕备耕的时节,裴府却被一片刺骨的寒意笼罩,人心惶惶。府中上下都在议论着一件惊天大事,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裴家所有人的心上——河东道那三百顷良田,裴家传承数代的祖产,支撑整个家族生计、供养族中老小的根基,竟被人悄无声息地私售给了崔家!
消息传到裴寂耳中时,他正在前厅议事,听闻此事,当场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案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坐在椅子上,气息奄奄,连话都说不连贯:“孽障……真是孽障!那是裴家的根啊,是祖宗留给我们的基业,怎么能……怎么能私售给崔家!”
与裴寂的暴怒失态截然不同,裴清宴却冷静得可怕。她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寒凉,案几上摊着一份泛黄的田契,白纸黑字,字迹清晰,最显眼的是落款处那枚鲜红的裴家公章——不是伪造的仿品,而是实打实、能经得起任何查验的真章。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公章,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怒火早已燎原,只是被她用极致的冷静死死压制着。
她清楚,这不是简单的私售祖产,崔家觊觎裴家的祖产已久,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算计,而能拿到真公章、顺利签下田契的人,绝非外人。片刻后,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账房先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让人心头发颤:“谁经手的?”
账房先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膝跪地,身体抖如筛糠,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辩解:“是……是二老爷裴衡!他……他说,大娘子您迟早要嫁出去,裴家的产业终究要交给男子打理,这些田产不如先变现,分给各房族人,也算……也算安抚人心。小人不敢违逆二老爷,只能……只能按他的吩咐办理过户手续。”
“混账!”裴寂被人搀扶着走进书房,听闻这话,再次怒不可遏,猛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又一口血气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裴衡这个逆子!那是我裴家的根,是我们裴家立足的根本,他竟敢如此荒唐,为了一己私欲,卖了祖宗的基业!我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哥哥别急。”裴清宴缓缓抬手,示意裴寂坐下,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伸手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的田契,“田契虽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但崔家与裴衡办理的过户文书,有致命的破绽。崔家想凭这一份有瑕疵的文书,吞了我们裴家这三百顷地,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裴寂闻言,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急切地往前凑了凑,抓着裴清宴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期盼与急切:“清宴,你有办法?你真的能把田产拿回来?那可是三百顷祖产,若是没了它,我们裴家……我们裴家就真的完了!”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慌乱与依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裴清宴身上。
裴清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裴寂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抬眼看向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吹得柳枝轻摇,那里,裴清沅正提着裙摆,快步朝书房走来,发丝微微凌乱,脸颊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红晕,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笃定,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她们。
“我有线索!”裴清沅几乎是撞开书房的门,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平复急促的呼吸,快步走到案几前,目光紧紧盯着裴清宴,语气急切却又带着几分笃定,“长姐,我查到了!崔家买我们家田产的钱,没有走正规的钱庄,走的是平康坊的地下钱庄,而那座地下钱庄的背后,藏着的是田令孜的余党!他们暗中勾结,崔家想借田令孜余党的势力坐稳田产,而田令孜余党则想通过崔家的钱财,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
“你怎么知道?”裴清宴的眉头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警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平康坊的地下钱庄隐秘至极,连她都要费些功夫才能查到蛛丝马迹,清沅不过是个深闺女子,怎么会轻易查到这些隐秘?她既惊喜于清沅带来的线索,又担忧她为了查线索,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人和事,陷入危险之中。
裴清沅被她看得有些忐忑,指尖微微绞着衣袖,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封折叠整齐的书信,轻轻放在案几上:“我……我这几个月,一直与几位闺中密友书信往来,她们的家眷有的在户部任职,有的在大理寺当差,这些消息,都是她们无意中透露给我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底满是忐忑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我借着与她们书信往来的名义,建了个小小的情报网,专门收集这些散落的消息,本来……本来想等有足够的把握,再告诉你,没想到这次刚好能用上。长姐,我没有胡闹,我是真的想帮你,想帮裴家。”
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春风拂过柳枝的轻响。裴寂愣在原地,看着案几上的书信,又看看眼前的裴清沅,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娇俏灵动、需要被呵护的小丫头,竟然悄悄做了这么多事,还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
裴清宴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书信上,又缓缓移到裴清沅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看着清沅眼底未散的忐忑、藏不住的期待,还有那份执拗的坚定,看着她脸颊上因急促奔走而泛起的异样红晕,看着她指尖还在微微绞着衣袖的紧张模样,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缓缓上扬,漾开一抹复杂难辨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眉梢微微扬起,眼底亮着光,那是看着自己亲手呵护的幼鸟,终于长出羽翼、能够并肩同行的骄傲;藏着满心的欣慰——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欣慰于清沅的通透与果敢,欣慰于自己再也不是孤军奋战;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眼底转瞬掠过一层淡淡的湿意,又被她悄悄压下,鼻尖微酸,酸涩于自己终究没能护她一世纯粹,还是让她卷入了这波谲云诡的权谋纷争,让她过早地扛起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那份疼惜与愧疚,混着骄傲与欣慰,在眼底交织、蔓延。
她的声音轻得像春风,却裹着千般情绪,温柔里藏着哽咽,赞许里带着疼惜:“做得好。”说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清沅的发顶,从额前的碎发,慢慢摩挲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清沅,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扛,谢谢你为裴家做的这一切。”话音落下时,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捏清沅的发顶,眼底的酸涩与骄傲再次交织,那是乱世之中,并肩之人独有的羁绊与心疼。
裴清沅心头一暖,所有的忐忑与紧张瞬间烟消云散,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不要长姐说谢谢,我是裴家的人,也是长姐的人,我本该和长姐一起,守护裴家,守护我们的家。”
裴寂看着眼前的姐妹俩,心中的慌乱与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欣慰。他看着裴清宴的冷静果决,看着裴清沅的成长蜕变,忽然明白,裴家的希望,从来都不在那些趋炎附势的男子身上,而在这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身上。窗外的春风愈发温暖,书房里的寒意渐渐散去,一场关于祖产、关于权谋、关于守护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次,她们姐妹同心,底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