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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勒饷 圣旨到 ...


  •   圣旨到裴府那日,正值惊蛰。惊雷隐隐滚过天际,打碎了连日的沉闷,庭院里的柳枝刚抽出新绿,嫩黄的芽尖沾着雨后的湿意,却丝毫驱散不了正厅里的寒凉。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带着春寒的凛冽,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满厅人影忽明忽暗,添了几分莫名的压抑。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使,姓刘,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圆领袍,衣料华贵得晃眼,腰间悬着熠熠生辉的金鱼袋,身姿僵直地站在正厅中央,面无表情时像一尊精心涂了白釉的瓷器,可那双三角眼却始终滴溜溜转着,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贪婪。他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一阵尖锐的轻咳,随后尖细的嗓音刺破厅内的寂静,一字一句地念着圣旨,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圣人的敬畏,反倒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得意,念到“二十万两,三日内缴齐”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裴清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嘴角还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念罢,他随手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往裴清宴手上一递,动作轻慢随意,仿佛那不是圣旨,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指尖甚至懒得与裴清宴的手相触,嫌恶似的微微翘着。随后,他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油腻,三角眼微微眯起,眼神里的谄媚与算计交织,语气拖腔拉调,既带着讨好的意味,又藏着赤裸裸的威胁:“裴娘子,圣人有旨,二十万两军饷,三日内必须缴齐。这可是为河东战事分忧,为圣人效力,于裴家而言,可是天大的体面,裴娘子可莫要辜负圣人的厚望啊。”说罢,他还故意拍了拍腰间的金鱼袋,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似在炫耀自己的身份,又似在暗中施压。
      裴清宴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指尖在粗糙的绢面上轻轻一捻,能清晰地感受到墨迹的湿意——这圣旨,显然是仓促拟就,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旨意,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勒饷。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命妇礼服,头戴鎏金点翠花钗,身姿端庄,低眉顺眼,眼底的锐利尽数敛去,只剩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声音柔和:“刘中使辛苦奔波,一路劳顿,请移步偏厅用茶,稍作歇息。”
      “茶就不用了。”刘中使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很,手腕轻扬,姿态傲慢至极,目光却像贪婪的苍蝇般,肆无忌惮地在正厅里扫视,掠过案上的古玩玉器时,三角眼瞬间亮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垂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些珍宝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待扫到一旁垂手而立的裴清沅时,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探究与轻佻,嘴角勾起一抹暧昧又油腻的笑,随后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语气陡然转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阴鸷,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咱家只是提醒裴娘子一句,这军饷若是三日内缴不齐,按大唐律例,可是株连全家的抄家之罪,裴娘子可得想清楚了。”说罢,他还故意抬了抬下巴,下巴上的山羊胡轻轻颤动,一副狐假虎威、盛气凌人的模样。
      裴清沅站在一旁,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怒火。她余光瞥见姐姐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交叠,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是让她们沉住气、莫要多言的手势。她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想要上前辩驳的冲动,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愤懑与不甘,依旧维持着垂手而立的姿态,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心境。
      “妾身明白。”裴清宴缓缓抬起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那笑容浅淡得像一层薄冰,转瞬即逝,“劳中使费心提醒,三日内,裴家必然如数奉上,绝不会耽误圣人的大事。”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那二十万两的巨款,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刘中使见她这般识趣,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细纹挤得密密麻麻,连语气都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裴娘子果然识大体,咱家回去定当在圣人面前,为裴娘子美言几句。”说罢,他又假意叮嘱了两句,眼神却又快速扫了一眼案上的珍宝,才带着随从,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离开了裴府,走出门时,还故意挺了挺腰板,仿佛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劳。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里的压抑感却丝毫未减,裴清宴脸上的笑意瞬间剥落,连一丝伪装都不愿再维持。她猛地将手中的圣旨扔在案上,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案上滚了两圈,重重摊开,刺眼的黄色衬着冰冷的字迹,像一道催命符,死死压在众人的心头。
      “二十万两……”裴寂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绝望,“清宴,府库里能动用的银钱,连五万两都不足,这二十万两,我们去哪里凑?这分明是要逼死裴家啊!”他素来体弱,经此一吓,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底满是无助——他清楚,裴家早已不是当年的裴家,经二房之乱后,本就元气大伤,如今又要拿出二十万两军饷,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知道。”裴清宴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庭院里刚抽芽的柳枝,春风拂过,柳枝轻轻摇曳,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清醒:“他们哪里是要军饷,分明是要裴家的命。今日给了这二十万两,我们裴家便元气大伤,再也无力支撑;若是不给,他们便有了借口,直接定我们一个谋反的罪名,抄家灭族,永无翻身之日。”她的指尖紧紧攥着窗棂,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眼底翻涌着愤怒与隐忍——她怎会看不出,这是一场针对裴家的阴谋,可眼下,她们却别无选择。
      裴清沅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愤懑,眼底闪着执拗的光芒:“长姐,不能给!这分明是杀鸡取卵,今日他们要二十万,明日便会要四十万,后天只会得寸进尺,我们就算倾家荡产,也填不满他们的胃口!我们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她不甘心,不甘心裴家明明刚稳住根基,就要被这莫须有的军饷逼入绝境,更不甘心姐姐独自背负这所有的压力。
      “那你有别的办法?”裴清宴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射向裴清沅,语气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抗旨?你可知抗旨的后果,是株连全家;还是现在就反?我们如今兵力不足、财力空虚,连自保都难,反了,只会死得更快。”她的声音陡然提高,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裴清沅瞬间噎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定定地看着裴清宴,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周身那股强撑的疲惫与坚定,心头猛地一震——她忽然意识到,姐姐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只是早已权衡过所有利弊,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咬牙走下去,只为守住裴家,守住她们。眼底的愤懑渐渐被心疼取代,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轻轻握住裴清宴的手,指尖传递着温热的力量,无声地告诉她,自己会一直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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