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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末路 四月的 ...


  •   四月的长安,阴风卷着尘土,刮得窗棂呜呜作响,连阳光都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坏消息终究还是来了——洛阳陷落,黄巢大军势如破竹,早已冲破防线,朝着长安疾驰而来。这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长安表面的平静,也击碎了裴家最后的侥幸。
      消息传来时,裴清宴正在梳妆台前梳妆。紫檀木梳妆台上,铜镜光洁,映出她素净的脸庞,往日里冷艳端庄的眉眼,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她手中握着一支细细的螺子黛,正缓缓描着眉,动作轻柔而从容,仿佛外界的烽烟与她毫无关联。可下一秒,“咔”的一声脆响,螺子黛应声折断,半截眉笔落在梳妆台上,滚了两圈,停在镜边。铜镜里,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平静被彻底击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指尖微微颤抖,连握着残存眉笔的力道都控制不住地收紧。
      “长姐!快走!”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裴清沅猛地撞开房门,发丝凌乱,衣衫都有些褶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包袱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眼底满是极致的焦急与惶恐,声音带着浓重的颤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黄巢的前锋已经过了潼关,一路势如破竹,最多三日,就会兵临长安城下!我们必须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这些日子的忙碌与筹谋,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徒劳,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长姐逃离这即将沦为炼狱的长安。
      可裴清宴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那份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拼尽全力压下所有恐惧与绝望后的伪装。她缓缓放下手中残存的螺子黛,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的碎末,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拂动衣袖的指尖,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是她极力掩饰的颤抖,藏在宽大的衣袖下,藏在从容的动作里,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的凉意与微颤,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慌乱。她拿起另一支螺子黛,重新蘸了黛粉,对着铜镜,继续细细描眉,眉峰依旧舒展,可描眉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半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艰涩:“走不了了。”她不敢看裴清沅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脆弱,会击碎妹妹最后的希望。
      “什么?”裴清沅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手里的包袱“咚”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黄金与细软散落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清宴,眼底的焦急瞬间被茫然取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质问:“走不了了?为什么走不了?我们不是有地道吗?我们不是还有战马吗?我们明明……明明都准备好了啊!”她的心理翻涌着巨大的恐慌,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窖,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不敢相信,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努力,最后都会沦为泡影。
      “城门已经封了,只许进不许出。”裴清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清沅身上,眼底的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无奈与悲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无力,指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着,那细微的颤抖被她死死压制,只有指节泛白的弧度,泄露着心底的挣扎。“田令孜那阉贼,怕城中权贵纷纷出逃,动摇军心,昨日深夜,就下了死令,封锁了长安所有城门,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下。”她早便料到田令孜会有此一举,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连最后的退路,都来不及铺就。她的心理翻涌着极致的愧疚与恐惧:愧疚自己没能护好清沅,没能兑现让她平安离开的承诺;恐惧她们姐妹俩终究要困死在这长安城里,恐惧再也无法陪清沅去蜀中看月亮。可这份情绪,她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她是裴清宴,是裴家家主,是清沅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倒,更不能让清沅看到她的脆弱。
      裴清沅身子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得堪比裴清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巨大的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盯着眼前依旧平静的裴清宴,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她的指尖,终于捕捉到那藏在衣袖下的细微异常——姐姐的指尖在微微蜷缩,指节泛着青白,那不是从容,是压抑到极致的克制,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这才猛地意识到,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永远冷静决绝的姐姐,其实也在恐惧,也在绝望,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底,用平静的外表,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安稳的天地,用自己的肩膀,扛下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只把希望留给她。一股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心头,混杂着绝望,让她几乎窒息。
      “我们会死吗?”裴清沅缓缓抬起头,声音微弱得像呢喃,眼底的惶恐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不怕死,可她怕和长姐分开,怕她们终究没能实现蜀中的约定,怕她们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好好告别。
      “不知道。”裴清宴没有欺骗她,语气诚实得让人心疼,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先是微微一顿,仿佛在克制着什么,随后才轻轻握住裴清沅冰凉的手——指尖的微颤依旧存在,却被她用掌心的力道死死压制,唯有掌心的薄汗,泄露着心底的慌乱。她用力攥紧裴清沅的手,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力量,都传递给她,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可能会。但如果要死,我希望能死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心底的愧疚与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多想护着清沅,多想兑现蜀中的约定,可如今,她连自己都自身难保,连让清沅平安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用这份坚定,给清沅最后一丝慰藉,哪怕这份坚定,是她硬撑着伪装出来的。
      裴清沅眼眶一热,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滚烫。她猛地扑进裴清宴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不会的!我们都不会死!”她紧紧抱着裴清宴,仿佛抱着这乱世中唯一的浮木,“我们还要去蜀中看中秋的月亮,还要在锦官城种那棵你答应我的海棠树,还要一起守着裴家,还要……还要一起活很久很久,我们绝对不会死在这里的!”
      裴清宴闭上眼,紧紧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绝望,感受着她紧紧依偎的力道,心底的愧疚与疼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将脸埋在裴清沅的发顶,感受着那淡淡的墨香,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后背,没有剧烈的颤抖,只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轻颤,顺着发丝传递,藏着她所有不敢言说的恐惧与绝望。她在心底默默说:对不起,清沅。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好你,这次我可能……真的护不住你了。可她不能说出口,不能让清沅失去最后的希望,只能将所有的愧疚与绝望,都藏在心底,用尽全力抱住她,用掌心的温度,给予她最后一丝温暖与力量。她多想告诉清沅,她也怕,怕得浑身发冷,可她不能——她是长姐,是裴清宴,她必须撑下去,哪怕是强撑,也要陪着清沅走到最后。窗外的风愈发猛烈,刮得窗棂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长安的末路,也诉说着姐妹俩生死相依、彼此支撑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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