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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血夜
乾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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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六年,冬。
三更鼓响过,裴府沉在雪夜里,像一头睡熟的老兽。
裴清宴没睡。她坐在朱雀堂的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看账册,左手的算筹拨得极快,噼啪声响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再过两日清沅就要动身南下了,南线的商路、田产、暗桩,她得在妹妹走之前把所有关节都理顺。
窗外又飘起雪来,今年的雪格外大,压得槐树枝桠低垂。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听见一声异响。
不是风雪声。是马蹄声——很密、很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面深处涌上来。裴清宴猛地站起身,灯盏被碰倒,烛火在账册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她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刚拉开门,阿檀就撞了进来,满脸是血。
“大娘子!鸦军!鸦军杀进来了!”
裴清宴脑子里轰的一声。
鸦军。李克用的鸦军。她明明送过厚礼,明明递过投诚信,明明已经跟周判官谈好了条件——是谁?是谁泄的密?
“是谁泄的密?”她厉声问。
阿檀摇头:“不知道!但他们是直扑正门来的,分明知道咱们的布防!”
裴清宴脑中电光石火。崔家。只有崔家。前几日崔家曾派人来“借粮”,被她一口回绝。崔氏与裴氏本是世交,但自黄巢乱起,崔家便倒向了李克用,成了河东节度使在河东诸族中的一条狗。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短刀便往外冲。
裴府已是一片火海。
鸦军骑兵如黑色潮水般从正门涌入,见人就杀。火光冲天,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裴清宴奔向前厅,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兄长,裴寂。
裴寂手持长剑,立在台阶之上,身后是数十名裴氏家丁。他的衣袍上已溅满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清宴!”裴寂看见她,嘶声喊道,“带清沅走!从密道走!”
“兄长——”
“快走!”裴寂转过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裴氏不能全折在这里!你是嫡长女,你活着,裴氏就还在!”
话音未落,鸦军统领已纵马而至。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一把陌刀,刀刃上还滴着血。他看了一眼裴寂,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裴家小儿,识相的就把地契和库房钥匙交出来,老子给你个全尸。”
裴寂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裴氏嫡长子最后的尊严。
鸦军统领冷哼一声,策马冲来。陌刀划破夜空,带着呼啸的风声斩落。裴寂举剑格挡——两刃相击,火星四溅——但陌刀太重、太快,长剑应声而断。
刀锋没有停。
裴寂的头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却仍睁着,望着祠堂的方向——那里供奉着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兄长——”裴清宴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阿檀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大娘子!快走!大娘子!”
裴清宴被拖着往后院跑,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兄长头颅滚落时的画面一遍遍回放。那个从小护着她、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兄长,那个温和宽厚、从不与人争执的兄长,就这样——
“清沅!”她忽然惊醒,“清沅在哪里?”
“二娘子在后院!阿忠已经去找了!”阿檀拉着她穿过回廊,两侧的火光映得她脸色惨白。
后院已是一片混乱。仆妇丫鬟四处奔逃,行李散落一地,有人抢了金银细软翻墙而逃,有人抱着孩子在雪地里哭泣。裴清宴在人群中拼命寻找,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裴清沅正被阿忠护着从厢房跑出来。
“清沅!”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妹妹的手。
裴清沅的脸上一片煞白,眼中满是惊恐:“姐姐……兄长……兄长他……”
“我知道。”裴清宴咬着牙,将短刀塞进清沅手中,“拿着。跟我走。”
她拉着清沅往后院深处的密道跑去。那是裴氏先祖修建的逃生通道,入口在祠堂后面的假山下,只有嫡系血脉才知道位置。
流箭从四面八方飞来,像蝗虫过境。裴清宴护着清沅在箭雨中穿行,忽然左肩一阵剧痛——一支流箭贯穿了她的肩胛。
“姐姐!”清沅惊叫。
“别管我,跑!”裴清宴咬碎银牙,一把拔掉箭杆,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襟。她踉跄了一下,清沅本能地伸手去扶,却在这一瞬间被冲散的人群卷走。
“清沅!”裴清宴伸手去抓,只碰到了妹妹的指尖。
那触感冰凉、纤细,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
然后,指尖滑落。
人群如潮水般将裴清沅推向了相反的方向。裴清宴拼命想挤过去,但左肩的伤口让她使不上力,阿檀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大娘子!不能再过去了!箭雨越来越密了!”
“放开我!清沅——清沅——”
火光中,裴清宴看见妹妹回头了。
那一眼,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裴清沅的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眼中满是惊恐、绝望,还有深深的、深深的不舍。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周围的喊杀声太大,裴清宴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能从口型中辨认出两个字——
“姐姐。”
然后,人群彻底将她们分开。
阿忠拼死挤到了裴清沅身边,护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裴清宴想追,但阿檀和阿檀叫来的两个家丁已经架住了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密道方向跑。
“大娘子!二娘子有阿忠护着,一定能逃出去!你若不活,裴氏就真的完了!”
裴清宴被拖到了假山后的密道入口。石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口。她挣扎着回头望去,只看见裴府已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清沅……”她的声音已经嘶哑。
“大娘子,快进去!”阿檀把她往密道里推。
就在石门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裴清宴最后朝外面望了一眼。
火光中,她看见了一个身影——裴清沅站在回廊尽头,阿忠正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她也正回头望来,隔着重重火网、隔着漫天箭雨、隔着生死一线的距离,姐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
有从小到大所有的依恋,有月下盟誓时的温柔,有联姻争执时的撕裂,有昨夜种树时许下的诺言——等我回来再看它发芽。
然后,石门轰然落下。
一切都被隔绝在了外面——火光、喊杀、鲜血、死亡,还有妹妹那张被火光映照的脸。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水滴的声音和裴清宴粗重的喘息。
她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了。她只是睁着眼,望着石门落下的方向,一动不动。
“大娘子……”阿檀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得走了,密道另一头在城外,天亮前必须走出去。”
裴清宴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檀,你说……她逃得出去吗?”
阿檀沉默了一瞬:“二娘子吉人自有天相。”
裴清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第一次放任自己流泪。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兄长死了。
妹妹失散了。
裴氏祖宅,烧了。
她花了三年时间苦心经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而她还活着。
活着,就要扛起裴氏这面旗。活着,就要替兄长报仇。活着,就要把清沅找回来。
裴清宴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走。”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裴氏由我扛。”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石门。
石门外,是燃烧的裴府,是死去的兄长,是失散的妹妹。
石门的这一边,是一个即将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裴清宴。
她在黑暗中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密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坍塌声——那是石门彻底锁死的声响。
从此,姐妹音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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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雪地。
裴清沅被阿忠护着翻过了裴府后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城外的一片树林。身后,裴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只巨大的火把在黑夜中燃烧。
她浑身是伤,衣裙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灰烬和泪痕。但她没有停,只是拼命地跑,跑到双腿发软、肺像要炸开一样。
“二娘子,歇一歇吧。”阿忠气喘吁吁地拉住她。
裴清沅猛地停下来,回头望向那片火光。
裴府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冲天的浓烟和火焰。
“姐姐……”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密道落下前的那一刻,她看见姐姐被推进了石门。她看见石门缓缓落下,隔开了她们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她甚至没能说一句完整的再见。
“二娘子,”阿忠低声说,“大娘子一定会没事的。她是裴氏的嫡长女,她比任何人都强。”
裴清沅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倒在雪地里,对着那片火光,无声地哭了出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她的发、她的肩、她的泪。
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和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宅院。
从此,她是裴清沅。
不再是裴氏养女,不再有姐姐护在身后。
她要活下去。
她要找到姐姐。
她要——替兄长报仇。
裴清沅擦干眼泪,站起身,接过阿忠递来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深处。
身后,裴府的最后一面墙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