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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分别 裴清沅 ...


  •   裴清沅从城西水渠出来,先将那些女兵与百姓送到南边的小村落安顿妥当,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腰间那把该还给姐姐的“龙吟”剑还空着,或许是心底攒着些未说出口的话,总梗在喉头,不吐不快。

      城楼下立着一道身影。

      玄衣银甲,未戴头盔。夕阳从她身后铺洒而来,将影子拉得纤长,一路延伸到裴清沅脚边,叠成一片深浅交错的影。

      裴清沅抬脚走过去,稳稳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步——不远不近,却像隔了半生的辗转。

      城楼上偶尔有碎砖滚落,“啪嗒”一声轻响,溅起细尘,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去。远处传来联军士兵的吆喝,模糊得像隔了一层薄雾,混着风,渐渐散了。

      “姐姐。”裴清沅先开了口,声音轻缓,裹着暮色的微凉。

      “嗯。”裴清宴应了一声,声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清沅脸上。夕阳的碎光吻过她的眉眼,那道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的疤被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细瘦的河,载着半生的风霜。她眼底蕴着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血丝,可目光依旧沉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起半分波澜。

      “伤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

      裴清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肩。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绷带的轮廓,粗糙,硌手。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像触到了旧伤,终究还是轻轻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跟我回河东。”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李克用已应我,给我一府之地。我能重建裴家。你跟我回去,我们从头来过。”

      裴清沅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归于沉静。

      “姐姐,你的裴家,是什么?”

      裴清宴皱了皱眉。

      “是权柄,是复仇,是你拼尽全力要护住的那点念想。”裴清沅替她答了,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通透,“可我的裴家——是秦嬷嬷,是石将军,是那些我拼了命护出来的女人和孩子。她们在哪儿,我的裴家就在哪儿。”

      裴清宴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间几番辗转,终究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在风里。

      “清沅,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不是一个人。”裴清沅轻轻打断她,语气坚定,“我有‘青鸾’,有柳三娘,有那些愿意跟着我的人。姐姐,你护了我八年。如今,该我自己走了。”

      风从城楼的缺口灌进来,卷着灰烬的气息,吹起两人的衣角,一玄一青,轻轻翻飞,又缓缓落下,像一对即将离散的蝶。

      裴清宴不再多言。她伸手解下腰间的“龙吟”剑,递到裴清沅面前。剑鞘是深黑色的,边角已被磨得发亮,褪去了锋芒,唯有剑柄上“龙吟”二字依旧清晰,映着夕阳的光。

      “这把剑,你留着。”

      裴清沅低头看着那把剑,指尖微微蜷缩。

      “姐姐,这是你的剑。”

      “我的剑,就是你的剑。”裴清宴将剑用力塞进她手里,力道沉而坚定,不容拒绝,“你的‘凤鸣’在我这儿。换着带。等下次再见,再换回来。”

      裴清沅握着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又渐渐被体温焐热,顺着指尖,暖进心底。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裴清宴。

      “姐姐,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裴清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碎砖不再滚落,远处的吆喝声也淡了下去。她的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有牵挂,有不舍,有担忧。最终都凝成三个字,很轻,很重。

      “别死。”

      裴清沅笑了。笑得很轻,却格外真切,眉眼弯起,驱散了几分暮色的寒凉。

      “你也是。”

      她微微低头,拔下头上一根长发。发丝纤长,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她将发丝缠在“龙吟”剑的剑穗上,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紧实的结。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这根头发,替我陪着姐姐。”

      裴清宴看着剑穗上那根细细的黑发,指尖轻轻拂过。发丝柔软,在她指腹上绕了一下,又轻轻弹回,像一声无声的告别。她的指尖微颤,随即缓缓收回,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像感觉不到疼。

      “走吧。”她开口,声音微哑,“趁天还没黑。”

      裴清沅将“龙吟”剑别在腰间,轻轻退了一步。目光最后望了姐姐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坚定,还有一句未说出口的“珍重”。

      “姐姐。”

      “嗯。”

      “我们会再见的。”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裴清沅转过身,朝南边走去。步子很慢,却很稳,没有一丝犹豫。腰间的“龙吟”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剑穗上的黑发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贴着剑鞘,像一道无声的牵绊。

      她没有回头。

      裴清宴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一寸也不肯移开。看着那道身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从小点变成一道模糊的影,最后融进漫天的暮色里,连痕迹也没留下。

      她还在看。

      南边的路空荡荡的,只剩一望无际的旷野,和旷野尽头正缓缓下沉的夕阳。西天被染成一片浓重的暗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淌着血,迟迟不肯结痂。

      “先生。”

      李存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牵着马,眉宇间藏着一丝担忧,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不敢多言。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裴清宴没有动。

      “存勖。”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

      “你说,两个人走散了,还能再见面吗?”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望着天边的暮色。

      “能。只要都还活着,只要心里还记着,就一定能。”

      裴清宴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转过身,朝李存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李存勖看得真切——那是一滴泪,从她清冷的眼角滑落,顺着那道疤,缓缓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滴泪不是她的,只是风卷来的一滴露,偶然落在了她脸上。

      她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只是握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收紧。

      “走吧。”

      李存勖也翻身上马,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进暮色里。蹄声轻缓,敲碎了旷野的寂静。远处的长安城依旧冒着烟,夕阳的余温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将那片暗红的西天慢慢染成墨色。

      裴清宴骑马走在前面。腰间空荡荡的,“龙吟”剑已不在,只剩一个空剑鞘,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孤寂的心跳。

      她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凤鸣”剑。剑鞘冰凉,紧贴心口,像握着这世间最后一份念想。

      清沅,你往南,我往北。

      我们都会活着。

      等该走的路走完,等该了的债还清。

      我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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