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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传音
裴清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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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宴坐在案前,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她想给清沅写信。有很多话想说——告诉她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几年,告诉她江西的局势要怎么稳住,告诉她那些寒门将领的名单和联络方式,告诉她“玄鸟”在江南的暗桩可以随时调用。
但写了又能怎样?
信送不到。即使送到了,清沅看了只会担心。担心没有用,只会让她分心。
裴清宴把笔放下,将那张空白的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这样的纸——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没有写过一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太原的夏天热得人心烦,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催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抽出另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这一次,她写得很果断,没有犹豫。
不是写给清沅的,是写给“玄鸟”在江西暗桩的命令。她要再送一批东西过去——不是军械,不是粮草,是农具和书籍。春天过去了,但还有下一个春天。清沅在豫章推行屯田,需要农具;女子义学需要书籍。这些东西不比刀剑,不惹眼,但比刀剑更有用。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春耕在即,望君保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清沅看见了,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信折好,叫来阿檀:“送出去。走最快的通道。”
阿檀接过信,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大娘子,您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您骗人。药还是早上的那碗,一口都没动。”
裴清宴低下头,看见案角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沉默了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药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阿檀这才拿着信出去了。
十天之后,豫章。
裴清沅正在田埂上查看今年的稻秧。江南的夏天雨水足,秧苗长得快,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翻滚。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秧苗的叶子,指尖沾了露水,凉丝丝的。
“沅先生!”柳三娘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北边来的。”
裴清沅站起身,接过信,没有马上打开。她走到田埂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才把信拆开。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春耕在即,望君保重。”
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不多不少。
裴清沅把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信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把信折好,贴胸口放着,和那枚刻着“宴”字的铜钱放在一起。
“三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上次那批军械,有回信吗?”
“还没有。”
“传令下去,让‘青鸾’的人留意北边来的商队。如果有山西过来的,拦住,我有东西要送回去。”
柳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裴清沅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天。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边天,只漏下几小块蓝色。有一只鸟从枝叶间飞过去,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姐姐,你让我保重。你自己呢?
当天晚上,裴清沅回到府中,亲手包了一包新茶。茶叶是今年春天的头采,她一直没舍得喝。她用油纸包好,外面裹了一层粗布,又找了一张小纸条,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茶可清心,望姐姐按时服药。”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茶包里,叫来柳三娘。
“找一支去北边的商队,把这包茶带过去。不要直接送,放在商队里,到了太原自然有人接应。”
柳三娘接过茶包,犹豫了一下:“沅先生,您怎么知道太原有人接应?”
裴清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龙吟”剑的剑穗。那根头发还在,缠了三圈,打了个结,纹丝未动。
“会有的。”她说。
半个月后,太原。
裴清宴从军府回来,刚走进书房,就看见案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不大,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哪来的?”她问阿檀。
“北门暗桩送来的。说是一支从江南来的商队,在太原落脚的时候,有人把这包东西放在驿站,指名道姓要转交给您。”
裴清宴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解开粗布,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茶叶。油纸上没有字,但她认得那种折法——清沅小时候帮她包东西,永远是这个折法,边角对齐,折痕笔直。
她拆开油纸,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江南的新茶,今年的头采,嫩芽还带着绒毛。她在茶叶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茶可清心,望姐姐按时服药。”
裴清宴握着那张纸条,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阿檀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裴清宴把纸条折好,收进衣袋里,和那块羊脂玉放在一起。她拿起那包茶,走到茶炉前,亲手舀水、烧火、煮茶。水开了,她把茶叶放进去,茶香弥漫了整个书房。
她端着一碗茶,站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很香,带着一丝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点回甘。
清沅,茶收到了。
药,我会按时吃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确实是笑。
阿檀在门口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那包茶,裴清宴喝了三天。每天只泡一点点,舍不得多放。茶叶喝完了,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重新收进衣袋。
第四天,军府传来急报:朱温遣使联络契丹,欲南北夹击河东。李克用急召诸将议事,裴清宴放下茶碗,换了衣裳,赶赴军府。
帐中气氛凝重。朱温联合契丹的消息让所有人都觉得压力如山。裴清宴坐在末位,听着那些将领们七嘴八舌地争论,没有插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李克用把目光投向她。
“裴娘子,你怎么看?”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契丹人不可怕,他们不擅长攻城。可怕的是朱温趁我们分兵防御契丹的时候,从南面进攻。”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不能分兵。要先打朱温,再回头对付契丹。”
“怎么打?”
“联合河北的王镕和义武军。朱温如果敢来,三面夹击,他撑不过一个月。”
李克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联络。”
裴清宴领了命,退出军府。
站在台阶上,夏末的阳光还很热,晒得她有些发晕。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稳住。
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了,但她不能停下来。
清沅在江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在这里,每一步也都不能走错。
她走下台阶,朝府邸走去,步子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当天夜里,她坐在书房里,给清沅写回信。不是信,只是一张纸条——
“茶已收到,很香。药按时服了,勿念。”
她把纸条折好,叫来阿檀:“送到江南去。”
阿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娘子,您和二娘子这样……”她顿了顿,“什么时候是个头?”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等天下太平。”
阿檀没有再问,拿着纸条出去了。
裴清宴坐在案前,把“凤鸣”剑抽出来,在烛光下看。剑身修长,刃口极薄,泛着冷蓝色的光。剑柄上那两个字——“凤鸣”,和“龙吟”一样的篆书,一样的笔法。
她用袖子轻轻擦拭剑身,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剑身亮得能照出她的脸。
“清沅,”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窗外,太原的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窗棂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