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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
      念念长成少年那年,庭院里的桂树又比往年粗壮了一圈,入秋之后,花苞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风一吹,香气能漫出半条街巷。
      宋屿川已近不惑,眉宇间少了几分年轻时的清瘦锐利,多了中年人的温润沉稳。一身素色长衫依旧整洁挺括,行走间依旧从容,只是鬓角悄悄染了几缕霜白,不细看难以察觉。
      云舒晚也添了几分温婉的岁月痕迹,肤色依旧白净,眉眼依旧柔和,只是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开浅浅的纹路,反倒更显亲切安宁。她依旧爱穿浅淡色系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一支玉簪常年别在发间,那是当年宋屿川提亲之时送她的旧物,多年过去,依旧温润光亮。
      夫妻二人相守近二十年,早已不必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彼此心意。晨起时一同开窗通风,午后一同在桂树下喝茶,傍晚一同目送念念去私塾晚读,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温水,却喝得人心头发暖。
      念念如今身形挺拔,眉目继承了父母所有优点,清俊文雅,性情谦和,在私塾中成绩出众,待人宽厚,先生每每提起,都赞不绝口。他不像一般少年那般浮躁跳脱,反倒自幼便习惯了家中安静氛围,读书习字、静坐观花,都能沉下心来。
      每日放学归家,他必先到正厅向父母请安,再回房温习功课。若是宋屿川在书房看书,他便轻手轻脚进去,行礼之后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也不疏离。
      云舒晚常常看着这父子俩并肩看书的模样,暗自欣慰。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夫妻相守、孩子懂事、家宅安宁,如今一样不缺,样样圆满。
      这年秋天,云父身体渐渐不如从前,气力弱了许多,大多时候都在榻上静养。
      宋屿川与云舒晚便隔一日便去云府探望,有时带上亲手做的点心,有时带上新鲜果品,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坐一下午,陪二老说话解闷。
      云母年纪也大了,眼神不如以往清亮,却依旧精神健旺,每次见到女儿女婿,都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云舒晚的手不肯放。
      “你们不必总往这边跑,家里事多,别耽误了。”云母嘴上埋怨,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云舒晚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不耽误,念念也大了,家里事不多,多来陪陪您和爹爹是应该的。”
      宋屿川则坐在一旁,陪云父说话,从诗书典故说到市井见闻,从不提劳累,也从不显烦躁。云父虽体弱,精神却好,每每与他交谈,都能多进半碗粥饭。
      大夫来诊脉之时,私下对宋屿川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脏器渐衰,已是常理,能这般心境平和,已是难得,日后多陪伴,比什么良药都管用。”
      宋屿川点头记在心里,此后更是风雨无阻,定时前往。
      云舒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夫君的敬重与爱意,又深了一层。
      她知道,许多人家女婿对待岳父母,多是表面客气,能做到他这般真心实意、细致耐心的,少之又少。
      一日从云府归来,马车之上,云舒晚轻轻靠在宋屿川肩头,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屿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粗糙却温暖:“一家人,何来辛苦。你爹娘便是我爹娘,我理应照料。”
      “可你也是旁人眼里的先生、掌柜,却总要为这些琐事费心。”
      “再大的事,也没有家人重要。”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我这一生,事业家业都可轻可重,唯独你、念念、两边长辈,是我半点都不能含糊的。”
      云舒晚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一些,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他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清晨推开窗,满世界银装素裹,庭院里草木覆雪,屋檐垂冰,连空气都清冽干净。
      念念放了短假,不必去私塾,一早便兴奋地裹着厚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宋屿川怕他冻着,也披了外衣,在一旁陪着,偶尔帮他扶稳雪堆,递上树枝做手。
      云舒晚在屋内煮了姜汤,又蒸了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推开窗喊道:“进来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父子俩应声进门,一身寒气,脸上却都带着笑。
      念念捧着姜汤小口喝,鼻尖冻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娘亲,明年下雪,我还要堆雪人。”
      “好。”云舒晚笑着替他擦去嘴角碎屑,“只要你乖乖读书,年年都可以。”
      宋屿川看着妻儿和睦,心中一片柔软。
      他这一生,没有追求过高官厚禄,没有贪图过万贯家财,守着一份安稳家业,守着一室温暖烟火,便已是人间至幸。
      午后雪停,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上反光刺眼。
      宋屿川牵着云舒晚的手,在庭院里慢慢散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阳光落在两人肩头,岁月安静得不像话。
      “还记得刚认识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吗?”云舒晚忽然问。
      宋屿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还在云府深闺,我还只是一个独自守着小院的书生,谁也想不到,会一起看这么多年的雪。”
      “我那时候总以为,嫁人不过是认命过日子。”云舒晚轻声笑道,“没想到,日子会这么好。”
      宋屿川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落雪。
      “不是日子好,是我们在一起,日子才好。”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动作依旧像年轻时那样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云舒晚脸颊微热,轻轻推了他一下:“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正经。”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当年西楼雨里那个姑娘。”他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转眼开春,冰雪消融,草木抽芽,庭院恢复了往日生机。
      念念已到了可以参加县试的年纪,整日埋头苦读,愈发刻苦。宋屿川不逼他,却也不纵容,每日依旧定时检查功课,耐心讲解疑难,态度温和却严格。
      云舒晚则在饮食上格外用心,变着花样做些补脑温补的吃食,每日早晚都叮嘱他注意休息,别熬坏了眼睛。
      一家三口,各司其位,安稳有序,没有争吵,没有嫌隙,连府中仆人都觉得,宋家是他们见过最和睦的人家。
      县试那日,天刚蒙蒙亮,念念便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云舒晚一夜没睡好,早早起身,替他整理衣襟,一遍遍检查笔墨纸砚。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
      “娘亲放心,我不紧张。”念念躬身行礼,“我会尽力,不辜负爹爹娘亲的期望。”
      宋屿川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尽力即可,不必强求。读书是为立身,不是为功名。若能上榜,是你的本事;若是不中,便继续沉淀,来日方长。”
      念念点头,背着书箱,缓步出门。
      夫妻二人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身回院。
      那一整日,云舒晚都有些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时不时便走到门口张望。宋屿川虽表面镇定,却也频频放下书卷,望向巷口方向。
      直到傍晚,念念终于归来。
      少年脸上带着平静笑意,进门便行礼:“爹爹,娘亲,我回来了。”
      “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可有不顺?”云舒晚连忙上前,拉住儿子的手。
      “还算顺利,文章都写完了,至于结果,便听天由命。”
      宋屿川微微点头:“好,尽力便无憾。先去歇息,晚饭已经备好了。”
      那一晚,家中依旧是平常饭菜,气氛轻松,没有丝毫压力。
      念念早已被父母言传身教,懂得得失平常心,不骄不躁,安稳从容。
      放榜之日,宋屿川亲自陪念念前往。
      榜单之前人头攒动,喧闹不已。念念挤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从头看到尾,在靠前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狂喜,只是微微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人群,对宋屿川道:“爹爹,我中了。”
      宋屿川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拍了拍他的肩:“不错,不负你这些年苦读。”
      没有大肆庆贺,没有摆酒张扬,回家之后,云舒晚只是多做了两个菜,煮了一碗汤圆,寓意圆满顺遂。
      夜里,书房之内,宋屿川对念念想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如今入了仕路,日后或许会越走越远。但你记住,宋家没有家训,只有三句话。”
      念念躬身肃立:“请爹爹教诲。”
      “第一,无论走多高,不可忘本,不可欺弱,不可负心。
      第二,无论多忙,不可忽略家人,不可冷待亲人,家永远是退路。
      第三,一生不求富贵滔天,但求心安理得,俯仰无愧。”
      念念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郑重行礼:“孩儿谨记在心,终身不敢忘。”
      站在门口的云舒晚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湿润。
      她知道,宋屿川教给儿子的不是仕途之术,而是做人根本。有这样的父亲,孩子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走歪。
      岁月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念念渐渐成年,娶妻生子,像当年宋屿川那样,撑起了自己的小家。
      他娶的是一位书香世家的女子,性情温和,知书达理,与云舒晚十分投缘。小夫妻恩爱和睦,不久便生下一子,宋家又添新丁,庭院里重新响起婴儿啼哭,热闹了许多。
      宋屿川与云舒晚,不知不觉便做了祖父母。
      含饴弄孙的日子,清闲又温馨。
      每日清晨,孙儿咿咿呀呀的哭闹声取代了往日的安静,庭院里多了小脚步跑动的声音。宋屿川常常抱着孙儿,教他辨认花草,像当年教念念那样,耐心又温柔。
      云舒晚则在一旁做针线,给孙儿缝制小衣裳、小鞋帽,动作依旧熟练,眼神依旧柔软。
      有时,孙儿会抓着宋屿川的胡须咯咯直笑,惹得一院人都跟着笑。
      云母早已过世,云父也在几年前安详离去,走时没有痛苦,儿女绕膝,心无遗憾。宋屿川与云舒晚尽心尽力操持后事,守礼尽孝,让老人家走得风风光光、安安稳稳。
      如今,两边长辈都已归土,他们夫妻二人,便是家中最年长的支柱。
      念念在外为官,清廉正直,颇有政声,却从不张扬,每逢休沐,必定带着妻儿回家探望,陪父母吃饭说话,一家人团聚一堂,和和美美。
      有人问念念,为官之道何在。
      他只答:“家父教我,心安即可,无愧便好。”
      一句话,便道出宋家风骨。
      暮年之时,宋屿川身体依旧硬朗,每日依旧晨起散步、看书、喝茶。云舒晚身子略弱一些,却也无大病,只是行动稍缓,大多时候都在庭院里静坐晒太阳。
      夫妻二人常常并肩坐在桂树下,一坐便是大半天。
      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风一吹,桂花飘落,落在他们发间、肩头,香气温柔。
      “一晃,一辈子快过完了。”云舒晚轻声说,声音有些轻,却很平静。
      宋屿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再光滑,有些皱纹,有些微凉,却依旧是他熟悉的温度。
      “是快,也慢。”他缓缓道,“快的是岁月,慢的是情意。”
      “当年西楼一见,我从没想过,能跟你过这么多年。”
      “我也没想过。”宋屿川微微一笑,“可命运把你送到我身边,我便守了你一辈子。”
      “下一辈子,你还会找我吗?”她忽然像少女一样,轻声问道。
      宋屿川转头,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像年轻时那样,没有半分迟疑。
      “会。”
      “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一眼,便认得出。”
      云舒晚笑了,眼角泪光轻轻闪烁,却不是悲伤,是圆满。
      她这一生,被人坚定选择了一辈子,被人温柔珍视了一辈子,足够了。
      这年深秋,桂花香最浓的时候,云舒晚在一个安静的清晨,靠在宋屿川肩头,安详离去。
      走时没有痛苦,面带笑意,像睡着了一样。
      宋屿川没有大哭,只是静静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念念带着家人赶回来,见父亲如此平静,心中悲痛,却也知道,母亲走得圆满,无牵无挂。
      丧事办得简朴而庄重,按照她生前喜好,不喧闹,不铺张,只在庭院里摆了几盆她最爱的兰草。
      宋屿川站在灵前,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牌位上。
      旁人都劝他节哀,他只轻轻点头。
      他知道,她不是离开,只是先去下一辈子,等他。
      此后岁月,宋屿川依旧住在这座小院里。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桂花依旧开,兰草依旧香,桌椅依旧摆放整齐,她的衣物、针线、字帖,都原封不动。
      他每日依旧坐在桂树下,沏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
      仿佛她还在,只是安静坐着,听风,看花,陪他变老。
      孙儿常常跑来陪他,问他祖母的故事。
      他便慢慢讲,从西楼雨天初见,到巷口重逢,从红妆大婚,到一家三口,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暮年。
      故事很长,很平淡,没有传奇,却句句真心。
      几年之后,一个同样桂香满城的秋日,宋屿川安详离世,享年七十一岁。
      走时面容平静,手中紧紧握着当年云舒晚送他的定情玉佩。
      念念遵照父亲遗愿,将他与母亲合葬在一起,墓碑简单,只刻两行字:
      宋屿川之墓
      妻云舒晚
      没有多余生平,没有华丽辞藻。
      一生相守,足矣。
      很多年以后,这座小城依旧流传着他们的故事。
      说有一位书生,在雨天遇见一位姑娘,一见倾心,相守一生。
      说他们夫妻恩爱,从一而终,教子有方,家宅安宁。
      说他们的庭院,四季花香,岁岁安稳,是全城最温柔的地方。
      后来,庭院易主,草木依旧,桂树年年开花,香气如故。
      风穿过回廊,像是还在诉说那段漫长而温柔的岁月。
      从烟雨初见,到白头共眠。
      从一人孤院,到三世同堂。
      宋屿川与云舒晚,用一生证明:
      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
      是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最好的人生,不是大富大贵,
      是有家可归,有人可等,有爱可寻。
      时光会老,人心会变,
      可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温柔与深情,
      永远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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