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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藏意 太在乎了 ...

  •   树梢间漏下细碎的光,揉碎了夏末最后一点燥热,风一吹,便只剩下温温柔柔的余晴。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游乐场的甜香,棉花糖与汽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轻飘飘地绕在鼻尖。

      魏迟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又放慢,明明玩了一下午,浑身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劲儿,可眼底那点兴奋,却又裹着一层舍不得散去的贪恋。

      灯光从路边的树影里斜斜切下来,打在魏迟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柔软又孤单的线,一直延伸到范洄脚边。范洄就那样沉默地跟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话,脚步平稳,气息清浅,却让魏迟整颗心都安定下来,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两人一路走,一路沉默,却一点都不尴尬。直到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巷,停在斑驳老旧的校园后墙外,魏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范洄先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路灯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清冷又干净的轮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魏迟耳里:“会翻墙么?”

      魏迟一怔,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一点窘迫,一点无措,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不用开口,范洄就懂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会翻墙的人吗?

      范洄垂眸,目光落在不算太高的墙面上,又落回魏迟身上。他微微思索,像是在判断什么,下一秒,语气便果断得不容拒绝:“你踩我肩膀上去,墙不高。”

      魏迟整个人都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范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吓了一跳,也慌了一跳。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踩过别人的肩膀,更别说……踩的是范洄。

      别说踩,就算是轻轻碰一下,他都觉得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生怕冒犯了,生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好,就让这个人不高兴。

      给他一万个胆子,他都下不去那一脚。

      魏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撒娇似的委屈:“洄哥,这墙……我真翻不过。”

      范洄看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却又藏着不容推脱的笃定:“你想进去,就只能翻。正门有张老头守着,这个点回去,要是被抓到,你就准备上升旗台做检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诱哄,又带着一点强硬,“不想丢人,就快点翻。”

      魏迟被他说得没办法,只能乖乖站到旁边那块凸起的石头上。

      石头不高,却刚好能让他借力。他低头,看着范洄慢慢弯下腰,脊背挺直,肩线干净利落。魏迟心跳一下子乱了,手脚都有些发软,白色的运动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范洄像是察觉到他的犹豫,低声道:“踩稳。”

      魏迟闭了闭眼,轻轻把脚落在他肩上。力道放得极轻,几乎是虚搭着,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弦,一动不敢动。

      范洄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肩上的重量,微微直起身,动作稳得很。一只手伸到身后,轻轻扶住魏迟晃动的脚跟,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脚踝,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皮肤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

      他声音冷沉,却异常可靠:“手扶着墙面,翻上去,慢点。”

      魏迟不敢耽误,也不敢多想,只能依照他的话,双手撑在粗糙的墙面上,翻身一跃,稳稳落在墙上。居高临下往下看,范洄的头顶就在眼前,发顶柔软,轮廓好看得让他心跳失控。

      “旁边有块石头,看到了吗?直接踩着下来。”范洄仰头看他。

      魏迟往下一瞥,果然看见墙根斜斜架着一块长石,从高到低,像天然的阶梯,平稳又安全。他心里一暖,原来范洄早就看好了路,连他下来的方式都替他想好了。

      难怪他说,这里最好翻。

      魏迟三两下顺着石头平稳落地,脚一沾地,立刻转身抬头,想对范洄说“该你了”,想伸手拉他一把,想和他一起回到学校里。

      可墙的另一边,范洄只是轻轻掸了掸肩上沾到的灰尘,动作随意又自然。确认魏迟安全落地,没有受伤,没有被卡住,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没有挥手,没有道别,没有一句“我走了”,就那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魏迟一个人站在墙下,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墙头,风一吹,心底忽然就空了一大块。

      五味杂陈。

      有松了口气的安稳,有被人护着的暖意,有被妥善安排好的安心,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失落,和一点一点往上涌的委屈。

      他早该料到的。

      范洄不会跟着他一起回学校。

      他对自己好,是真的。替他着想,是真的。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也是真的。可他要走的时候,同样毫不犹豫,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一点余地。

      魏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风带着凉意掠过耳畔,他忽然就觉得鼻子发酸。

      他说不清那股情绪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闷得他喘不过气。委屈、酸涩、不安、失落、不甘,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将他整个人包裹,淹没。

      他们明明还只是朋友,连更深一点的关系都没有挑明。

      可魏迟贪心。

      他贪心到,想和范洄一起去任何地方,想和他一起做任何事,想和他一起走回学校,想和他一起在晚自习前坐在教室里,想和他一起分享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不要求范洄时时刻刻陪着,只希望范洄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在转身离开之前,在走向另一个方向之前,能跟他说一声。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我先走了”。

      可范洄没有。

      他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对他好,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前一秒还在身边,下一秒就消失在人海,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揣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硬生生被泼上一盆冷水。

      魏迟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抓不住、摸不着、留不下的无力。

      讨厌这种明明被偏爱,却又随时会被抛下的不安。

      明明几个小时前,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范洄明明答应过他,要和他做比普通朋友更深、更近的关系。

      明明那时候,范洄的眼神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

      可为什么,一回到现实,他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他从来不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感受?

      魏迟无力地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无数句质问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无数句委屈、抱怨、甚至带着一点赌气的责骂,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藏进少年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心事里,不敢说,不能说,也舍不得说。

      他怕一说,就连现在这点微弱的温暖,都没了。

      晚上回到家,魏迟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可那股涩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翻涌上来,缠得他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范洄。

      从那个注定难忘的平安夜开始,有什么东西就悄悄变了。孤独青涩的心动,在那一刻破土而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往后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

      每个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人,是范洄。

      每次遇到难题、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第一个想依靠的人,是范洄。

      每次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目光下意识追寻的身影,还是范洄。

      魏迟其实早就明白,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范洄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好奇,不是随口玩笑,更不是寂寞时的消遣。

      是日复一日的靠近,是一点一滴的了解,是藏在细节里的欣赏,是刻在心底的在意,是明知道前路未必平坦,却还是忍不住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坚定。

      他喜欢范洄。

      喜欢他的清冷,喜欢他的沉默,喜欢他嘴硬心软,喜欢他不动声色的保护,喜欢他明明不擅长表达,却会用行动把一切都做好。

      范洄值得。

      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偏爱,也值得他毫无保留的喜欢。

      夜空很深,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转瞬即逝。云雾轻轻流动,载着满天星辰,安静又温柔。月亮从云层里探出一小角,洒下微弱却干净的光,落在窗沿上。

      少年心事,在这样的夜里,悄悄展露一角。

      有焦躁,有不安,有迷茫,有患得患失。

      可也有心动,有温柔,有坚定,有藏不住的喜欢。

      那些情绪,明明短暂得像一阵风,却又深刻得,会在心底存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魏迟就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备注很简单,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

      H。

      是范洄。

      魏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指尖微微发颤,点开消息。

      简短的一句话:“昨晚我有点急事,没回学校。”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多余的安慰,就这么一句平铺直叙的话。

      可魏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范洄说对不起?期待他说下次不会了?期待他说,我其实很想陪你?

      魏迟抿紧唇,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他不想回消息。

      一点都不想。

      再多的文字,都比不上当面一句话。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听,只想立刻赶回学校,去见范洄本人。

      魏迟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教室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他把手机轻轻放进书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昨晚那些辗转难眠、那些心酸委屈,全都不存在。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专心梳理作业,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作响。他告诉自己要静下心,要好好学习,要装作若无其事,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心神不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静不下来。

      心早就飘走了,飘到了教室门口,飘到了那个随时会出现的身影上。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魏迟没有抬头,依旧埋着头,笔尖动得飞快,假装专注,假装认真,假装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他桌前。

      骨节分明、干净好看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一声轻响,却像敲在魏迟的心尖上。

      紧接着,熟悉的清冷嗓音,缓缓响起,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魏迟。”

      魏迟猛地抬头。

      撞进范洄眼底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

      晨光落在范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眉眼干净,唇线清晰,整个人耀眼得像一团缓缓燃烧的火,燎原之势,避无可避。魏迟的心跳瞬间失控,砰砰地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欣喜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欣喜之下,又藏着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熟络与心酸。

      他们明明这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可有时候,又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洄哥?”魏迟轻声开口,声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范洄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下意识抬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尖。那个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几分不自然的害羞,还有一点笨拙的温柔。

      他把一袋温热的牛奶和一块还带着包装香气的面包,轻轻放在魏迟桌上。

      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没吃早饭吧?”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自在,“我……顺路买的。”

      说完,他飞快别过头,不敢再看魏迟的眼睛。

      魏迟盯着桌上的牛奶和面包,鼻尖又是一酸。

      “谢谢。”他规规矩矩地道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却又努力压下去。

      他低下头,不让范洄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一点点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

      要不要主动提起昨晚的事?

      要不要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要不要问他,摩天轮上的话,还算不算数?

      可转念一想,范洄都已经主动来找他,主动给他带早饭,主动用行动表示歉意。人家已经把态度摆得这么明白,他再揪着不放,是不是太小气,太不懂事,太莫名其妙?

      他该不该生气?

      不该。

      一点都不该。

      生气,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魏迟陷在这样的纠结里,左右为难,心口像是有两个人在拉扯,一个想任性,想撒娇,想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另一个却拼命克制,拼命懂事,拼命告诉自己要知足,要珍惜。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范洄在他桌旁轻轻坐下。

      沉默片刻,他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昨晚我有急事,所以没回学校。”

      “嗯。”魏迟轻轻应了一声,努力压下眼底所有的消极情绪,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无所谓、不介意。

      他不想让范洄觉得,他是一个负担。

      范洄微微蹙眉,目光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看他脸色发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语气不自觉放软:“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魏迟咬着下唇,指尖微微发抖。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昨晚想了你一整晚?说我委屈得睡不着?说我害怕你不在乎我?

      他不能。

      只能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什么,就……昨晚吹了点风。”

      一个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

      可范洄没有拆穿。

      他只是看着魏迟,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很多魏迟读不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行,那我先走了。”

      “嗯。”魏迟闷声应着,头也不敢抬。

      范洄站起身,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依旧干净利落。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口,魏迟才缓缓抬起头,怔怔望着桌上那袋还温热的牛奶。

      阳光照在包装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却一半是暖,一半是凉。

      而另一边,范洄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重重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他闭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魏迟永远不会知道,昨晚带他翻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是宋策提前发来消息,说校门口附近有陌生人影徘徊,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大概率是来堵人的。宋策人不在学校,放心不下,特意叮嘱范洄多留意,保护好身边的人,免得对方认错人,平白无故伤到他们。

      范洄那时候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不能让魏迟受一点伤。

      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他护着的人。

      所以他才急着把魏迟安全送进学校,所以他才必须留下来,守在外面,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魏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不是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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