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一件新衣 赵姨来 ...
-
赵姨来过之后的第三天，沈静好下班回来比平时早
那时候天还没黑透，阁楼的天窗还透着一点灰蓝色的光
我趴在褥子上练字，沈霁清在旁边写作业，他的作业本上全是数学题，数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
他写作业的时候很认真，嘴唇抿着，眉心微微皱起来，那颗菩萨痣跟着皱了一下，像一颗被捏了一下的果子
楼下传来门响的时候，沈霁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我听到沈静好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音
“霁清！”沈静好在楼下喊
沈霁清放下笔，爬到阁楼口“怎么了？”
“你下来”
沈霁清爬下去了顺便带着书，我趴在阁楼口往下看，沈静好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印着商场名字的那种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件衣服
不是旧衣服，不是别人穿过的，是新的，折得整整齐齐，外面还套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用胶带封着
她把透明袋撕开，把衣服抖开
是一件深红色的棉袄，不是大人的那种暗红，是小孩穿的那种红，亮亮的，像熟透的樱桃
棉袄的面料滑溜溜的，在灯光下反着光，领口有一圈灰色的毛领，摸起来软软的，衣服不大，一看就是给我穿的
沈霁清站在旁边，将书放在桌上，看着那件衣服，没说话
沈静好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叠好。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她平时叠工作服叠得很好，棱角分明的，但这件棉袄滑溜溜的，她叠了两下，袖子又滑出来了。她索性不叠了，把衣服搭在椅背上。
“给他买的，”她说，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语气，但是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故意装出来的硬，“他那件太薄了，天冷了，冻出毛病来更花钱”
沈霁清还是没说话，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椅背上的棉袄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叫他下来试试，”沈静好在床沿上坐下来，开始解工作服的扣子，“不合适还能换”
沈霁清走到梯子前面，抬头看我“温逐，下来”
我爬下梯子。这次我爬得很快，踩得很稳，因为我想看那件衣服
想看，很想想看
我从楼梯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沈静好看了我一眼“急什么”
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棉袄，蹲下来。她把棉袄展开，等着我把胳膊伸进去。我看着那件棉袄，没动
深红色的，亮亮的，领口的毛领灰白色的，摸起来应该很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新的衣服
在福利院的时候，我们穿的都是别人捐的旧衣服，大孩子的衣服传给小孩子的，破了就补一补，实在不能补了就扔掉，我的那件灰色长袖就是传了三手的，领口松得能塞进两个拳头
“愣什么？”沈静好说，“伸手”
我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棉袄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我的手指，但是沈静好帮我把袖口往外拽了拽，露出半截手指
她把拉链拉上，拉到下巴，毛领贴着我的脖子，软软的，暖烘烘的
棉袄很大，不是大了一点，是大了很多，下摆盖过了屁股，快到膝盖了，像一件棉袍
袖子虽然拽出来了一截，但还是长，手指头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整个人被包在棉袄里，像一颗被裹在棉被里的土豆
沈静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我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大了。”
沈霁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帮我把袖口又卷了一道，露出整个手，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好看”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语气
但是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嘴角翘了一下，很轻的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弯了一点，看着我，像在看一样什么好东西
我低下头看自己，深红色的棉袄裹在身上，很大，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但是好看，沈霁清说好看，他说好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那就一定是好看的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想哭，是那种热，从鼻子后面涌上来的，酸酸的，热热的，冲到眼眶里，像被热水的蒸汽熏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那团热没下去，反而更浓了，糊在眼珠子上，看东西都模糊了
沈静好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蓝色的，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对得齐齐的，她把手帕递给我
“擦擦，”她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有什么好哭的。”
我没接，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水，亮亮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霁清蹲下来，他跟我平视，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他没说别哭，也没说怎么了，他只是看着我，然后伸出手，帮我把领口的毛领翻好
有一截毛领折进去了，贴着我的脖子，他把它翻出来，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凉凉的
“好看，”他又说了一遍，“真的好看。”
我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我的手也凉，握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的更凉
他没抽开，就那么让我握着，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沈静好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没说话
她走到桌子旁边，把那个塑料袋叠起来，塞进柜子旁边的缝隙里，然后她拿起搪瓷杯，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大了就大了，”她说，背对着我们，“明年还能穿，买大点的划算。”
沈霁清站起来，他的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走到桌子旁边，把沈静好的工作服拿起来，挂在柜门的钩子上
工作服的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领子那块污渍还在，洗不掉的，他把衣服挂好，转过身。
“姐，”他说，“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衣服。”
沈静好看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
沈霁清不说话了，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课本，翻开，但是没看
他的眼睛盯着某一页，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发白
站在屋子中间，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棉袄，棉袄很大，包着我整个人，像一个壳
但是暖，很暖，从脖子暖到脚踝，从胸口暖到手指尖，毛领贴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摸我。
低头看了看棉袄的袖口，袖子卷了一道，露出一截里衬，是白色的，有细细的绒毛，我把手指缩进袖子里，用袖子包住手，攥了攥
沈霁清在看我，我知道，虽然他在看书
他的眼睛从书页上面看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
沈静好在水池那边洗手，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洗了很久，比平时久，洗完手，她转过身，靠在池子边沿上，看着我
“暖和吗？”她问
“暖和。”
“袖子长了明天我给你缝一截，先凑合穿。”
“好。”
她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脱鞋，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到里面的针脚，她把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好
“霁清，”她说，“明天你去赵姨家借个尺子，我给他量量尺寸，再买条裤子，他那条裤子短了，脚脖子都露在外面。”
“好。”沈霁清说。
沈静好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她今天没上夜班，但是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平时更深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
沈霁清把课本合上，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的棉袄。他伸出手，把领口那圈毛领又翻了一下
其实已经翻好了，他又翻了一遍，像是在找一个最平整的角度
“脱了吧，”他说，“明天再穿。”
“不要。”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想再穿一会儿。”
他没说话，他走到梯子前面，先爬上去，然后伸手下来拉我
我穿着棉袄爬梯子，动作笨了很多，棉袄太厚了，胳膊伸不开，膝盖抬不起来，沈霁清在上面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把我拽上去
爬到阁楼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棉袄太暖了，阁楼里本来就比楼下暖和，两下加在一起，热得我后脑勺都是湿的
但是我不想脱，我把棉袄的拉链拉下来一点，透了口气，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沈霁清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没开台灯，天窗透进来的光就够了，天已经黑了，但是月亮出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哥哥”我叫了一声
“嗯？”
“姐姐给我买衣服了。”
“嗯。”
“新衣服。”
“嗯。”
“我以前没穿过新衣服。”
他没说话，我转过头看他，他靠着墙，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间那颗痣很清楚，像用银粉点的
“我以前穿的都是别人穿过的，”我说，“福利院有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旧衣服，阿姨每个月打开一次，让我们自己挑，大的先挑，小的后挑，每次轮到我的时候，箱子里只剩最小的那几件，领口都松了。”
沈霁清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蜷了蜷
“姐姐给我买了一件新的，”我说，“没人给我买过新衣服。”
我的眼眶又热了，这次比刚才还热，热得我鼻子都酸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棉袄的领口蹭着我的额头，毛领软软的，暖烘烘的
“我要快点长大。”我说，声音闷在膝盖里，瓮瓮的
“为什么？”
“赚钱。”
“赚了钱呢？”
“给哥哥姐姐买衣服。”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霁清的手放在我头上，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摸了一下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头顶，凉凉的，但是我头上是热的，凉和热碰到一起，变成温的
“不用。”他说
“要。”我说，我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买很多，给姐姐买一件新的工作服，她那件破了，给你买一件新衣服，你那件太大了。”
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瞳仁里映着天窗的轮廓，亮晶晶的
“那你呢？”他问。
“我不要。”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嘴角翘了一点，眉间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
“好，”他说，“那等你长大。”
我把他放在我头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比我的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
我握不住整个手掌，只能握住几根手指。但是够了
“哥哥”
“嗯？”
“姐姐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他想了想“因为你冷。”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我想问的是，她为什么愿意给我花钱，她上夜班很累，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
她可以不管我，可以把我赶出去，可以当没捡到我，但是她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新的，不是别人穿过的，是商店里买的，带着标签的，有包装袋的。
沈霁清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继续说，我没说
我说不清楚那些话，它们在我肚子里转，找不到出口
“因为你是家里的人了。”沈霁清说。
我抬头看他
“家里的人，”他又说了一遍，“就会给你买衣服。”
“家里的人”这四个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落下来，砸在我胸口上，沉甸甸的
我没说话，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握回来。
我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坐在阁楼的褥子上，靠着墙，握着沈霁清的手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把棉袄的颜色洗淡了一层，从深红色变成暗红色，像熟透的柿子。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袄，袖子卷了一道，露出里衬的白绒毛
拉链拉到下巴，毛领贴着脖子，整个人被包在里面，暖烘烘的，像被什么东西抱着。
沈霁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凉意渗进去，把那团热压下去了一点。
“哥哥。”我叫了一声
他没说话，但是他的手在我脸上动了一下，拇指蹭了蹭我的颧骨，轻轻的
“哥哥。”我又叫了一声。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我不叫了，我靠着他的肩膀，穿着我的新棉袄，握着他的手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沈静好在楼下睡着了，她的呼吸声透过木板传上来，很轻，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水声
我闭上眼睛。
姐姐给我买了新衣服，哥哥说好看。
我要快点长大，赚很多钱，给姐姐买新工作服，给哥哥买新衣服
买很多很多，让他们穿新的，暖和的，好看的。
我把沈霁清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没抽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