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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妈妈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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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你的状态看上去太差了。”
何梦竹素着脸倚在车窗边缘上,满面的担心这么倾泻出来,浇得在车外愣神的何岸钦打个哆嗦,呆呆应了声。
“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在家我真的不放心......我就陪到你开学好不好?”
现在这个样子——
何岸钦想,是什么样子?他还能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车窗黑膜里半截的自己。
没有精力打理的刘海已经垂到眼尾,遮挡了部分视线。
何岸钦努力地透过发隙望去,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个刚成型的胚胎,散成雾的五官在黑膜上慢慢凝成他熟悉的组合。
他神色萎靡,从围巾里探出的面孔惨白,抱着瓷瓶的手发青。
左侧卧蚕下方的痣也如同一道莫名的视线,与黑洞洞的目光一同透过发间与倒影对峙。
看上去确实有点糟糕。
何岸钦抿着唇,聊胜于无地把额前的头发捋了捋,将整张脸露出来,冲何梦竹扯起一抹安抚的笑:“我没事的,小姨。”
何梦竹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一直张扬,喜怒哀的情绪稍微有点苗头转化成表情就显得格外有感染力。何岸钦很喜欢看她趾高气昂的样子,有种特别的鲜活感。
可这张脸此刻却因为他忧心忡忡,暗淡在他送的环保皮草中,何岸钦瞧着心里不好受。他把何梦竹滑出窗外的一缕头发摘进去,补充着,“我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调整调整情绪。”
他悄悄鼓励自己,放松、放松,调动一下嘴巴,笑笑,别僵着脸,别让小姨那么担心。
何梦竹用手肘捅捅主驾驶的男人,扭头问他:“哥,你信钦钦宝宝没事,还是信我现在立刻脱粉?”
何道戬戴着墨镜,长长的头发散在皮大衣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蹙着的眉头,无语道:“有什么可比性?”
何岸钦见他望过来,揉软了脸颊轻轻笑着。
何道戬夹着烟,任由它在空气中燃烧,带着教训的口吻对他招手,“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先回车上说,非要在外面站着挨冻是吧?脸都冻抽抽了。”
“不行不行,这段时间我真得陪你!”何梦竹一惊,解了安全带作势就要下车。
何岸钦腾出一只手按在车把上,平静地摇摇头,轻声说:“我真的没事,不用陪我。”
他这一按没有力道也没有实际作用,就是?仗着何梦竹对他这个半路侄子的疼爱。
何梦竹做事行随心动,人生里没有“收敛”两个字。她想对谁好也都是众星捧月地迎上去,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一意孤行地送上所有她认为好的、有用的东西。
何梦竹心爱的偶像都无法控制她的攻势,他轻飘飘地就阻止了。
何梦竹对他的犟脾气简直无可奈何,又向何道戬寻求同盟。
“听到没啊?你这个做舅舅的不说点什么吗?怎么跟个□□似的戳一下才动一下。”
何岸钦垂着眼,收紧了抱着瓷瓶的手臂。他食欲骤减清瘦了不少,干瘪的胃被瓷瓶一抵,又冷又空,有呕吐的欲望。
“说什么?你别强迫他做这做那的,岸钦有自己的想法。”
何梦竹怒道:“我是想让你也劝劝钦钦先不要一个人住,不是让你说我怎么怎么着。而且我哪里强迫了?”
她气不打一出来,看着那根半口没吸的卡比龙恶从心起,一把夺过弹出窗外,“装什么逼?!”
何道戬没理她,趴在方向盘上歪头问他:“岸钦,你就是想回家是吗?”
他没说明,但何岸钦知道这个“家”指的是他妈妈买的那套二手老房子,他们母子俩在那住了十年。
“想的。”
何道戬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数字,边输密码边说:“给你的卡里转了点,”叹息似的,“压岁钱都忘给,太不应该。”
口袋里的手机随着话落震动一下,到账了。
何岸钦木木地想,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要给压岁钱?忽的又反应过来,才刚过完除夕啊。
何梦竹侧身看他转的数字,露出既诧又嫌的表情,“抠死你算了,这么点也好意思拿出手。”
接着夺过手机又输了一串0。
何道戬没什么反应,支着下颌任妹妹动作,说:“把营养顾问和家政那批人调过来。”
“你的还是我的?”
“随便。”
闻言,何岸钦的身子往里靠近了几分,急道:“我不要,舅舅,我不喜欢那么多人在我家。”
何梦竹握住他,“手怎么这么冰?他们不会打扰你的,我们就安排在附近呀。”
何道戬接上她的话,说:“营养师根据你的体检情况定制食谱,厨房的人就送到门口,家政也只会趁你出去的时候收拾家里,我保证你不会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好吗?”
何岸钦没吭声,何梦竹拉着他的手一晃一晃,模仿他平时的乖巧音调连声应着“好的好的,谢谢舅舅,我会乖乖吃饭睡觉的!”
半个身子都被她的力度带着摇摆,何岸感觉自己像个企鹅,心道这样不行,实际情况肯定比何道戬说得更严密,那些顾问会伪装成路人邻居时时刻刻观察,直到他说“停”。
这种跟监视没什么两样的方案让他相当难受,他必须保持一种不妥协的坚定姿态。
何岸钦打定主意后,眉头缓缓皱起,用汪汪的眼睛看她,也晃晃手,小声喊着:“小姨......”
“诶!”她伸手捏他的脸,“说好了在谈正事的时候不许摆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哎呀好嘛好嘛我不说话了行吧!”
何岸钦这才露出极淡的笑,整个人看上去自然软乎了不少。
车门打开又合上,何道戬从那一侧绕过来站在他身边,把墨镜梳上头,用眼神点点他的手。
何岸钦手心向上地递出去,舅舅给他戴上了自己的皮手套,内里是羊绒,一探进去就十分温暖。
何道戬很高,他现在开的车是G级,高度一米九左右,头顶跟车顶持平。
除了在导戏的时候做示范,他应该也没给别人这样戴过手套,非常小心的样子,好像怕他的手指被缝线撞骨折。
何家人五官各有千秋,但面部骨骼很相似,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驼峰鼻,这些都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所以从他的角度看,舅舅此刻的样子,跟小时候何望舒给他系鞋带的情景重合。
他鼻子猛地一酸。
何梦竹靠着车窗埋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我钦钦宝宝都冷成什么样了。”
何道戬的眼白霎时占满眼眶:“把你的皮草脱下来先。”
两只手套都戴好了,何岸钦继续老老实实地抱着瓷瓶,何道戬上下打量一番,说:“岸钦,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动态。你身边不要任何家庭助手,如果你像前两天那样突然晕倒了,那怎么办?谁可以及时通知我?我可不想在评审学生影展的时候收到‘侄子昏迷不醒’的消息。”
他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何岸钦底气不足地反驳:“不会收到的,我听话。”
从被领养的那一天起,何望舒就相当尊重他的想法,不会强硬地要求他在极短时间内就融入这个庞大的家族。他们像真正的母子那样,住在一个相当有人情味的老小区。
何望舒经常出差,刚巧小区里有户人家是她以前关系不错的同学,他们的儿子也被他帮助过,所以那时还没学会做饭的小何岸钦放学后就会跟着一起去他家吃饭。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无形的足迹和声音遍布了那个小区街道,像蜘蛛织网般将自己与散开玩闹的小孩和聚拢聊天的大人连接起来。
要是配给他的团队确实像舅舅说的那样“大隐隐于市”,那么他的邻居街坊必然生活在这片他们毫不知情的观察中。
即使观察的中心是他,但何岸钦仍然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波及别人,就像楚门的世界,然而这个“楚门”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打心底里抵触。
何岸钦想了想舅舅那段话的重点,于是商量着:“我在早中晚这三个时间段分别录个小视频,然后发在家庭群里,如果连续两次都没发,那时候再叫人过来。”他语气带着点希冀,“可以吗?”
“太麻烦了。发三餐,或者风景,游戏,什么都行,只要让我们知道某个时间段你在做什么,能做到吗?”
他的要求不过分,比起前者甚至可以说是开闸泄洪,何岸钦妥协道:“能的。”
何道戬塌了肩,把他轻揽怀中拍拍背,又摸摸他的后脑勺,“真乖。”
何梦竹见状,也向他探出手,“我的呢我的呢?我也要抱。”
拥抱完诉了点姨侄衷肠,两位大人就前后收到催促的电话,何岸钦体贴地说:“你们先忙吧,我想去吃饭了。”
他没胃口很久了,主动提出吃饭小姨求之不得,倒是舅舅睨他一眼,提醒道:“拍照,饭前饭后。”
等何岸钦点头应着才回到驾驶位,开着车扬长而去。何梦竹在分别时总是最舍不得的,她一开三回头,何岸钦就站在原地牢牢接住她的每一次回头,每一次招手。
确实看不见车影了,他才骤然回收刚刚装出的小小乐观,茫然呆滞地跟瓷瓶对视。
他们俩的担心没错,听到医生那声“抱歉”的瞬间,何岸钦就陷入一种古怪的悲观漩涡。
他那被嫁接的小树般的生命,从此失去了那条攀抓土地的最粗壮的根,一下子摇摇欲坠。
既然得到总会失去,他想,那干脆也一起去死吧。
什么未来,什么前途,通通都不重要了,妈妈去世,他的人生似乎也到了终点,一条由爱拯救的生命,也必然随着爱逝去。如果此刻他将瓷瓶砸碎,用触碰了何望舒骨灰的那部分瓷片了结自己,那算不算他梦寐以求的,另一种层面上血脉的延续?
他原本打算今天行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