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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前兆 雅集,私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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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维桢走来时,阿椿已经想好了跪祠堂的姿势。
一定要秋霜和冬雪找出些软和的垫子,无论今晚谁找她说话,她都要先吃饱,不,回去就立刻开始吃,有什么就吃什么,吃饱了,才能跪上一夜……
渐渐近了。
只看表情,沈维桢不像生气。
“琳瑛她们在找你,”沈维桢微笑,“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秋霜呢?也不跟着你。”
阿椿解释:“我们马车就停在那边,刚刚我被蚊子咬了,秋霜去拿药。”
“哪里被咬了?让我看看。”
阿椿递过去手腕,指给他看:“这里。”
说着就又要将手缩回:“其实这边的蚊子咬人不凶,只是痒,比南梧州好多了,那边的蚊子大,咬人又痛又难受,还会鼓起大包——哥。”
哥哥没说完,她吸了口冷气,吞掉一个哥。
沈维桢拽住她的胳膊:“我还没看清楚,你急什么。”
阿椿不动了:“哥哥快看吧,外面这么多人呢。”
沈维桢将她手扯到面前细看,手腕上果然红了一片,微微肿着。
“你身边的人是越来越不会伺候了,怎么不给你准备避蚊虫的香囊?”沈维桢说,“瞧瞧这手,被咬的。”
阿椿赶忙说:“有的,有的,送过来香囊了,我嫌气味不好闻,就没戴。”
“知道你护着那几个人,”沈维桢说,“都是你平时将她们宠坏了,她们才这般不留心。”
“没事的,京城的蚊子不凶。”
“是今天这只不凶,”沈维桢垂眼,“只是你运气好,没遇到罢了。这才春天,等入了秋,蚊虫更毒。”
阿椿乖乖听训。
她心里狂喜,太好了,太好了,今日运气果真好,沈维桢没有看到刚刚的章简。
下次去寺里,她一定要多多添些香油钱,继续求佛祖保佑。
秋霜揣着药膏回来,沈维桢训斥了她一顿,没责罚,只让她常备些防蚊虫的药。
天气渐渐热起来,今后的雅集、游春、捶丸等邀约增多,更须注意,莫撞见蛇虫鼠蚁。
待沈维桢离开后,阿椿愧疚地安慰秋霜:“没事没事,别害怕,下次我一定老实戴好香囊,不让你为难了。”
她发现秋霜似乎很怕沈维桢。
可能因为那个揣测吧。
从那天秋霜说出那一句“大爷是不是想娶你”可怕推论后,阿椿发现,秋霜再见到沈维桢,就像北方的小耗子见到猫一样,手冰凉,脸惨白,还发抖。
阿椿忍不住心疼她。
沈琳瑛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扯过去:“今天说要玩斗草,不知道怎么,五姐姐愁眉苦脸的,不乐意玩——你来不来?”
阿椿知道沈湘玫为什么犯愁。
她问沈琳瑛:“文斗还是武斗?”
文斗复杂,不仅要比采来花草的种类、典故,还要求对仗,玉簪花对金盏草,苍耳子对白头翁,“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佳人兰对“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的君子竹。
阿椿读书不多,现在只会武斗——各采草茎,相互交叉,用力拉扯,草断即为输。
“元杰也玩,武斗,武斗啦,”沈琳瑛说,“早知我就该带叶子牌出来,难得今日大家凑这样齐,真是可惜。”
玩了几局,眼看起风,姑娘们陆陆续续作别离开。
阿椿在搀扶下登上马车,看到不远处余家姑娘翻身上马,她不由得眼前一亮:“好俊的身手!”
沈维桢正同沈湘玫说话,闻言,侧身,说:“你想骑?”
阿椿摇头:“我原以为京中女子都不骑马。”
“只是咱们家姑娘骑的少,”沈琳瑛说,“你若想骑,不如让大哥哥教你,他骑射的本领一顶一的好。”
沈维桢说:“给你买匹小马养着,如何?父亲以前来信,说你有一匹红色小马——”
“不要买了,”阿椿飞快地说,“我不会骑。”
“我教你。”
“就是不会骑,谢谢哥哥好意,”阿椿小声,“我笨,实在学不会。”
沈维桢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看着三个妹妹都上了车,沈维桢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阿椿所在的马车旁侧。
果不其然,没多久,章家的马车和章简跟上来。
章简看到了沈维桢,没有上前。
章红夫自马车內掀开帘子,说:“沈公子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算不上好,”章简说,“不涉及到他妹妹,就好;涉及到他妹妹,就算不上好。”
章简心中纳罕,他自觉差不到哪里去。
沈维桢肯把五妹妹嫁给程子曦那个贫嘴的家伙,怎么就不乐意将静徽妹妹嫁给他了?
“沈公子如今在翰林院呢,”章红夫说,“听说殿试时圣上对他多有夸赞,前程必然大好。哥哥既然喜欢静徽姑娘,不如现在赶上去问一问,左右婚事定得差不多了。”
章简看了很久,还是没去。
沈维桢这个家伙,眼神毒辣得狠,现在说不定已经发现他了,却没有主动打招呼——
章简有种预感,现在不去是对的;若是去见了沈维桢,和静徽的婚事指不定会黄。
谁知道,如今沈家都由沈维桢做主。
晚上,章家果真送了拜帖,邀请府上姑娘赴雅集。
沈琳瑛立刻找到阿椿,商议着要穿什么。
“等忙完二哥哥的事情,五姐姐的婚事也该定下了,”沈琳瑛说,“今日老祖宗和三婶婶商议着,二哥哥要出多少聘礼,何时去下聘。”
阿椿说:“难怪三婶婶最近这么忙。”
沈维桢为两个弟弟妹妹选择的人家都很好。
沈继昌要娶的是龙图阁待制纪垌的幼女纪甯,素有才名;现在有意为沈湘玫选择的夫婿程子曦,其父为御史中丞,其母开设了女学,他本人又是沈维桢的至交好友……若没有这档子事,马夫人现在指定天天喜气洋洋。
沈琳瑛说:“三哥哥身体不好,暂且不议亲;再向下,就该是你和我了。”
阿椿将披帛收好:“我全听老祖宗和大哥哥的安排。”
晚饭时,沈云娥已告诉过她,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订下一门好亲事。
母亲对自己的病总抱有悲观,她最怕看不到女儿风光出嫁。
“不知道大哥哥会为我选怎样的夫婿,”沈琳瑛说,“总之,都要年轻英俊的吧。”
冷不丁,她想到程子曦。
今日踏青,程子曦自然也到了。
沈琳瑛知道他在和五姐姐议亲,当程子曦笑着向她行礼称“沈姑娘”时,沈琳瑛亦还了礼。
她心中奇怪,五姐姐也站在那里,程子曦怎么不去找五姐姐说话,反而同她聊。
可能是害羞吧。
赵夫人教导过沈琳瑛,人要知足,不要有过多期盼;人最大的痛苦是得不到、不满足。
沈琳瑛很羡慕阿椿这点,无论给阿椿什么,她都会很高兴。
阿椿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满足。
一点小零嘴就能让她高兴。
我也要如此,沈琳瑛想,我不求未来夫婿官至高位,不求显贵人家,只求年轻英俊会疼人,能与她谈天说地。
这就够了。
一谈到未来的出嫁、别离,两个女孩都沉默下来,不免感伤。
突然,长灯慌里慌张地进了院子,惊魂未定地告诉两个姑娘。
“章家出事了,”长灯说,“死人了。”
章家一个侍女投井自杀了。
“那侍女不是家生子,是同良民签约买来的,刚满十六岁,尸体送回她家中,她哥哥发现妹妹身上全是伤痕,去击鼓鸣冤了,”李夫人说,“不知怎么,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们家苛待下人,虐杀奴仆。”
老祖宗念了声阿弥陀佛。
当朝有律法规定,奴婢若有罪,主人不告官,擅自杀之,要杖则一百;
倘若奴婢无罪,主人杀了,要判徒刑一年。
哪怕是王公贵族,擅自杀婢,也要被惩罚;去年,就有官员因打死下人而被贬官的。
“章家不是家风清正么?怎么闹出这样的事情?”老祖宗说,“不成,不成,若这件事是真的……不能将静徽嫁过去。”
李夫人说:“静徽性格软,哪怕受了欺负,能忍也忍着;她那样的脾气,不适合滥用私刑的人家。”
“正是了,”老祖宗皱眉,“先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风声,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维桢,你和那章简一同读书,可曾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维桢说:“章简性格爽朗,绝非苛刻人家能养出的性格。”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李夫人叹,“罢了罢了,等一等,左右静徽年纪还小,倒也不急于一事。我会差人同章家送去一封信,说等这件事过了再继续议亲——若他们家真虐杀了下人,那就算了。”
老祖宗赞同:“正该如此。”
女子嫁人,并不是夫君好就好了;越是世家大族、官宦人家,后宅内的弯弯绕绕就越多。
定下结果后,沈维桢和李夫人一前一后出了睦和堂。
月华如水,李夫人心事重重,同沈维桢说:“现在不议亲也好,先给你妹妹上了族谱,免得将来夫家小看她,拿此做文章。”
“不必,”沈维桢说,“若对方因她的出身而犹豫,那便不是良配;这样的亲家,不结也罢。”
“当初说要给静徽身份的人是你,现在说不用的人也是你,”李夫人恼,“你这是怎么了?”
“静徽年纪还小,不着急。”
“现在还小,等两年,也就正当嫁了,”李夫人说,“你妹妹总要嫁人的,你早些替她看,慢慢看,这事急不得,却也不好耽误。”
“我这不正在慢慢看么,”沈维桢说,“还没问您,您今日又是怎么了?频频提静徽。”
“还不是替那丫头遗憾。好端端的,章家怎么就闹出人命了呢……唉……这可真是……”
沈维桢说:“又不是非认定了章家。”
“不知静徽现在有没有难过。”
沈维桢终于停下脚步:“您告诉她了?”
“她的婚事,当然要问过她的意见,”李夫人抱怨,“先前你专心春闱,我看你对妹妹的婚事并不上心,就同你祖母商议定了。静徽是同意的,这些时日也一直在绣成亲用的盖头、绣帕——偏偏这时候出了事,我都不知该怎么对她说。”
乌云渐渐遮蔽月亮。
“哦,”沈维桢说,“难怪她手艺进益如此多。”
这次送他的荷包那般精致,原来是绣盖头绣出来的。
可惜了。
她这辈子,注定用不上那个盖头。
沈维桢回了仁寿堂,叶青悄悄来报,说事情全做好了,神不知鬼不觉。
他点头,赏了银子,又让荷露她们都出去。
不需要旁人近身伺候,沈维桢睡觉时,不喜有外人在。
他这一觉好眠,可刚过子时,就被敲门声惊醒。
荷露在外头,说冬雪过来了。
沈维桢披衣下床:“藏春坞那边怎么了?”
夜间,沈云娥突发急病,呕吐不止,浑身发冷汗,身体高热;偏巧张大夫今日不当值,回家去了,留在府上的大夫束手无策,阿椿没了主意,只好派人来仁寿堂。
她记得,仁寿堂有单独出府的路子,不必惊动老祖宗、太太那边。
沈维桢听完原委:“我去看看。”
“大爷,”荷露迟疑,拦住他,“这么晚了,您这样去姑娘的院子……很不合适。”
姑娘和大爷都是正当婚配的年纪,平时倒也罢了,现在深更半夜,实在不妥。
沈维桢没说话,看她一眼。
荷露惊惧地收回手,立刻让到一旁,垂着头,低声:“荷露僭越了。”
沈维桢说:“你知道就好。”
他进藏春坞时,秋霜吓得脸色煞白,想阻拦他:“大爷,您不能这样进去,姑娘她——”
没说完,被冬雪捂着嘴拖下去。
沈维桢大步进了沈云娥的屋子,刚进去,就是浓重的中药味;水葱见到他,吓得摔掉了水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皱眉,撩开帘子进去,只看沈云娥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只着寝衣的阿椿趴在床边,头发全散着,眼睛红肿,六神无主。
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沈维桢说:“阿椿。”
阿椿回头,看到是他,眼泪唰地流下:“哥哥。”
掉泪归掉泪,脑子还是清楚的,她知道事情轻重,顾不上哭,先急切地问:“能不能请张大夫过来?我娘身体一直很烫,我给她擦了两遍身体了,都降不下温,她也不流汗……”
“张大夫去了城外探亲,现如今城门已落了锁,卯时前无法出城去请他,”沈维桢说,“不过,我可以去试试请陈院判过来。”
阿椿扑过来,慌乱,抓住他的胳膊:“全靠哥哥了。”
这一扑,香味要将他溺毙。
“我这就去,”沈维桢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很快便松开,抽走手臂,叮嘱,“别急,先去洗个脸,换身衣服,我马上回来。”
阿椿点头。
事出紧急,她哪里有心思换衣服?披件外衫就出来了。适才为母亲擦拭身体,她将外衫脱掉,只有薄薄一件寝衣。
京中贵女,断不能着寝衣见人。阿椿觉得没什么,寝衣而已,也是衣服,又不是没有穿。
若在南梧州,天热起来,她还要将裤子挽到膝盖处、衣袖挽到手肘做工干活,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沈维桢没耽搁,转身离开。
他得走。
事情紧急,他知道阿椿这个实心眼的姑娘,一旦沈云娥没了,断然再留不住她;沈云娥不能死,绝不能出事。
在找到能拴住阿椿的新办法之前,沈维桢都得想办法给沈云娥续命。
哪怕吊着一口气。
沈维桢亲自骑马,连夜去请陈院判,着实将对方吓了一跳;马车太慢,又一路赶马回来,事出紧急,很多事都已顾不得,沈维桢几乎是背着陈院判到了藏春坞,去给沈云娥看诊。
陈院判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天气由冷转热,夫人这是不适应,恐怕又贪凉吃了些不该吃的,常人倒罢了,夫人体虚脾寒,又有旧疾,才会发如此急症。”
他先开了药,命人去煎,又施以银针,一番忙碌下来,天蒙蒙亮时,沈云娥终于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阿椿。
阿椿激动地跪过去:“娘。”
沈云娥病得难受,迷迷糊糊,只知道女儿来了,颤巍巍伸手,想摸她脸,摸不到,阿椿立刻将脸贴上去,贴到母亲手掌心:“娘,大夫说您要好好休息,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您继续睡会儿,等中午,我熬了汤饭给您送过来。”
沈云娥虚弱地点点头,张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沈维桢,没看清他的脸,但此人气质身形,都令她变了脸色,脑子竟也转不过弯,下意识捂住小腹,恐惧尖叫:“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
不要伤到我的女儿。
沈云娥捂着小腹,眼泪要流出来。
她和爱人的孩子,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夫君的上司,那个一直以谦和示人的好大人,明知她已怀有身孕,却还强迫……
她不想伤到孩子,她肚子里有孩子啊,可他偏偏……
阿椿焦急:“娘,您怎么了?”
沈维桢没说话,他转身,去送陈院判离开;再回藏春坞,没进房间,站在院中,冷静地看着蔷薇浓绿的叶。
他知道自己父亲强迫了沈云娥。
他也知道,沈云娥并不是情愿跟了沈士儒。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父债子偿,沈士儒亏欠沈云娥,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好好弥补、赎罪。
他会好好待沈云娥的女儿,珍惜这个可怜的妹妹,照顾她一辈子,也疼爱她一辈子。
以此赎罪。
片刻后,阿椿走出屋子,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
情到痛处,什么礼仪全不记得了,她难受到连帕子都忘了用,就这么把眼泪蹭到手背、胳膊上。
沈维桢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
院中再没有其他人。
秋霜的眼睛和耳朵果真好使,留下来是正确的,一瞧见沈维桢和阿椿站一块,她就会把其他侍女全想办法支出去,自己把守着,不敢被人看见。
沈维桢缓步走过去:“表姑母无恙,你——”
阿椿坐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直掉泪:“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是很难受。”
这次没事,可下次呢?
阿椿不傻,她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医术高明的陈院判说过了,只是一时贪凉,放在普通人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母亲身上,随时都可能要了她性命。
她是在为这件事难过,为母亲虚弱的生命。
沈维桢坐在她旁侧的台阶上。
石阶冷,她那屁股能受的了?
他脱掉外衣,示意阿椿起身,将东西垫在石阶上,再让她坐下。
阿椿重新坐下后,双手捂着脸哭。
她心里闷得难受。
沈士儒对她很好,他突然过世时,阿椿就哭到昏厥——她恨自己那时太无用,明知沈士儒去世有蹊跷,却没有能力去查明,无法替他申冤;
现今也是,她不懂岐黄之术,也没有钱权,没办法替母亲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治。
“阿椿,别哭坏了眼睛,”沈维桢低声哄,“歇一歇,喝些水,再哭吧。”
他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地为阿椿擦眼睛、脸颊、满是泪痕的双手。
她手心的茧子好了很多,不再如刚入府时那般狰狞。
唯有莲香依旧。
沈维桢忍着抱她的大不韪念头。
顶多碰碰妹妹的手,或如这般,擦擦妹妹的眼泪。
再近,就不对了。
“爹给我买的那个小红马,被我卖掉了,”阿椿哽咽着,她需要说些什么,才不致于难受到呕吐,“我亲手卖的,卖它之前,它一直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马贩子来牵马时,小红马一直在嘶声大叫,不许马贩子靠近;但当阿椿将它的缰绳递给马贩子时,小红马变得很安静,没有丝毫反抗。
“我总是保护不了她们,”阿椿捂着眼睛,“爹,小红马,还有……”
沈云娥。
她的母亲。
她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陈院判说表姑母并非无药可医,”沈维桢缓声,“莫哭了,若哭坏了身体,表姑母也会心疼。”
这句话劝住阿椿,她渐渐止了哭泣,任由沈维桢用手帕擦她的脸,眼泪、鼻涕。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
肯定像那种野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但沈维桢很耐心,用掉了两只帕子,没有丝毫厌弃,专注地望着她。
他的手很温暖。
“对不住,哥哥,”阿椿哽咽,“我明知你在翰林院很累,却还半夜去找你、惊扰了你,你连觉都没睡,还亲自骑马去请陈院判……”
她说不下去了,呜咽出声:“都是我的错。”
“你都叫我哥哥了,”沈维桢说,“哥哥不就是为妹妹做事的么?”
阿椿垂着眼。
想到适才母亲说的话,心中愈发闷、酸涩。
沈维桢说:“你遇到事情,先想到我,这样很好。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阿椿嗯一声,不敢看他,眼睫湿了一片。
眼看天渐渐亮了,沈维桢心知不能再留下;若被人发现他在妹妹院中过夜,只怕她——
他起身,安抚阿椿去休息,自己拿了她方才垫在身下的外衣,也不穿,就这么拿着,回到仁寿堂。
那件外衣,沈维桢没让荷露拿去洗,一直放在床上。
傍晚归家后,他先去藏春坞,得知沈云娥一切都好,张大夫已经回来了。
阿椿在睡觉。
她几乎一夜未睡,白天又一直照顾母亲,女学都没去上,累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
没惊动她,沈维桢重新回仁寿堂。
他决定,明日就将陈院判接到府上。
沈云娥必须活着。
除此之外……
他亦有些困倦,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伸手,怀抱着阿椿坐过的那件外衣。
当时这件衣服承托着她,如今体温早就散了,细嗅,香味也淡,几乎没有,纵使只有这般清淡的香,纵使只有如此清淡……
沈维桢闭上眼睛,清楚地知道这是错的。
停下。
停下。
不该有如此妄想。
不该如此对待妹妹……
阿椿哭时的样子,湿漉漉的眼泪,因为长时间哭出声音而微微干燥的嘴唇,柔软的手,薄薄的寝衣,淡淡的体香,着急流出的汗水,长时间落泪而变热的眼皮,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那些东西。
沈维桢将脸埋在那件外衣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日,仁寿堂送水的时辰提前了。
小丫鬟悄悄问荷露:“这是怎么了?大爷今日这么早就要沐浴?”
“做好你的事,别瞎打听,”荷露厉声斥责,“再这般探听,我就告诉何妈妈,立刻将你领出去!免得将来做下错事,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接下来七日,有六日,仁寿堂晚间都提前送了水。
第八日,沈维桢在翰林院中刚吃过午饭,家中来人急报,说老祖宗生病了。
沈维桢立刻告假回家。
老祖宗气色不错:“只是中午多吃了些,许是克化不动,有些胃痛。谁去叫了你回来?看你出这一额头的汗,快快坐下,歇一歇。”
李夫人笑:“怨不得维桢紧张,前些天,藏春坞的沈妹妹生了病,听说开始也是胃痛,不知怎么就高烧呕吐——静徽好几日没去上课了,在沈妹妹床前伺候汤药,生生瘦了一大圈。维桢放下事务赶来,是担心老祖宗您的身体啊。”
老祖宗叹:“可怜的孩子。”
又说了一会话,沈维桢起身告辞,说想去藏春坞探望表姑母和静徽。
“你表姑母已无大碍了,昨日我还看到侍女扶她出来散步,”李夫人说,“不用去了,你妹妹今日也不在家。”
“不在家?”沈维桢问,“今日女学不是休沐么?”
沈湘玫恐惧:“哥哥怎么连我们女学休沐的日子都记得?”
——不会早就发现了她在私传信件吧?
“确实休沐,”赵夫人说,“她们女学里似乎弄了个什么诗会雅集……叫什么……榴花集,琳瑛和静徽一同去了。”
沈维桢觉出异样。
他皱眉:“静徽去了诗会雅集?”
——她那个小脑袋,无论在家里,还是出去玩,只要涉及到吟诗作对,必然要头痛连连。
今日,竟会主动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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